39 盔甲厂一小
一年搬了三次家,把我的心搬活泛了,转学也没太当回事。每天早晨上学,背着小书包,走过曲曲弯弯的胡同,路过悲鸿故居的大门,再前走几步,就到了盔甲厂一小。
我的教室在学校南院。一进校门,就是抬头望不见树梢的大杨树,左手的两棵杨树中间,空档大些,露出一座有把年纪的灰砖洋房和它前面的五层砖台阶,台阶两边有矮墙护着。上了台阶就到了我的教室。两个人的课桌和座椅,是由两片铸铁支架连在一起的,铸铁上有英文,显然是老物件。
转学没几天我就知道学校原来的名字叫“汇文一小”。因为学校只改了校名,校徽图案还是“汇文一小”四个汉字摞起来的小鸽子。翻翻档案,原来汇文学校由美国基督教“美以美会”创办,是北京最早的近代学校之一 。清同治九年(1870年),美以美会建立北京卫理公会教堂,并于第二年,附设一所名为培元斋的启蒙学馆,随后学生逐渐增多,馆内建宿舍,学生可以寄宿。可见,学校的成分有点高,还有海外关系,难怪学校随地名,改成了盔甲厂一小。校名虽然改了,但这所学校先声夺人的气势和百年积淀的校园文化,却不是一般的胡同小学能比得上的。
记得第一堂美术课的作业发下来,就把我震住了。徐悲鸿的邻居果然不一般,杨昌画的古代车马图,两匹御马画得强健有力、气势昂扬,线条准确流畅,透视极佳。杨昌比较瘦,好说好动,而同样爱画的宏然则壮实且安稳。我去过麻线胡同宏然的家,进了如意门洞,跨进顶门的西屋,他把自己画的波浪滔滔的水彩大海拿给我看,只这一眼,让我记到了今天。高最有个肉鼻子,好搞笑。北京日报曾经报道:建国门街道在哈萨克斯坦建了个面包厂。报道里面有高最的名字,我打电话给他,他说:那就是他。高最成了我们班里第一个名人。王强瘦脸尖鼻子,他让我记了一辈子的理由是一个造句。发语文作业时,老师故意逗他:“同学们,你们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见老师这么一说,全班同学立刻都支起耳朵来听,老师抿嘴笑笑,继续念下去”我们心意坚疋不拍因推。”大家先一愣,脑子快的同学带头笑起来,全班跟着像触电一样,哄堂大笑,王强去拿作业本子时,脸臊得通红。
大炼钢铁时,学校在我们教室前面的南墙根,搭了两个墓碑一样的小炼铁炉子,同时号召同学们捡废铁。一天放学,我顺着胡同一直往东,在一个工地的栅栏底下揪出一大捆粗铁丝蒺藜,反身拖了一路,亮灯才拖到学校。那时真傻、真实在,出了这么大力,没一个人看见,第二天,我自己也没说,反而觉得事后表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学校大炼钢铁的成果,是一摊比火烧大一圈、厚一层的圆铁饼饼,拿起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有剪断的铁丝和生铁锅的碎片。
学校北院北墙东面两排房,围成一个院子,里面是住校生的宿舍。院当中立着几根杆子,杆子上有粗铁丝供住校的同学们晾衣服、被子。北墙西面是大食堂,这也是老校舍迄今唯一还可以见到的遗存。想听听五几年住校的小学生们有啥见闻和感受吗?下面看看他们自己怎么说。
安良回忆:“在城根下的德国公墓公园,我最爱玩转伞,一条腿套在绳圈中,一手抓牢绳子,相互追逐,被后者摸到的人就得下场换人。还有转椅,与女生不同,男生坐在上面,被推得飞转,不为别的,只看谁坚持的时间长,下来后还能站稳,否则就会被嘲笑。最后别忘了还有更刺激的荡秋千(学校里也有),我能把它荡到几近水平……”
提起荡秋千,直峰至今肝颤:“别提荡秋千了,荡到最高处我脱手飞出去,差点插在拦杆上,朋朋和几个同学扶我回校,三天没上课,脑振蕩。还是安良行,荡平秋千都没事。”
安良接着说:“那年流感来势凶凶,许多班都因病倒的人太多而停课。那时我住在北院东北角第二排宿舍。我们屋的五、六个人都病倒了,只有我还好。因此,我常常对人吹牛:‘我身体最捧!’但第二天我也高烧近40度,趴下了。那时,我们宿舍有一位阿姨值班,一天夜里我起来小便,刚站起来就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幸亏我起身时,在一旁打盹的阿姨就醒了,她一把抱住了我。那时候的学校老师和职工的工作态度特别好。
在小学几年中,有过唯一的一次食物中毒。起因是学校食堂做的腊肉和咸肉焖四季豆中,腊肉变质。我因不爱吃腊肉,逃过一劫,只感到胃部稍有不适。后来听说有二十几个同学病情较重,上吐下泻,幸亏校医崔护士发现得早,应对及时,立刻把这些同学送去同仁医院治疗,很快就好了。那一晚,崔护士忙坏了,她为学校立了大功。
还有两件印象很深的恶作剧:日坛公园刚建的时候,我们去参加义务劳动。回来时,有人把从沟里捡到的一个骷髅头,用草绳穿着提回校园,用来吓唬人玩,被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另一件是三年级时,有人弄了半盆水,水里还和了些炉灰,架在虚掩的房门上,克明中招,连砸带委屈,嚎啕大哭。惹得老师把几个使坏的臭小子,狠狠熊了一顿。”
那么点的孩子,没有家的呵护,也没了家的约束,长疯了,也玩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