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戏连城》

六十余年的世事沧桑,承载着两代人的苦难经历,古老的北京城如同一座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演绎着中华民族近代史上的大戏,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或喜怒或哀乐,将一世的悲欢离合重重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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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今儿个是民国五年正月初七,京城百姓刚刚过完民国第五个旧历年。

年前袁大人觉得这总统干着没劲,不知跟那房太太的被窝里,又搜刮出个君主立宪的幺蛾子,这主年根时节,换了长袍改龙袍,介有其事地拜天拜地拜日月,就想着转回世去当皇上。

前些日子,京城的报纸上,天天嚷嚷着要改国号为洪宪,改国体要立君王,嗨…瞧这意思,年前咱还是国民,转过年又得回去给那孙贼,当臣民啦?

赶上北京城这天气,也应了世景,变幻莫测,从年初五就开始闹天,凛冽的西北风伴着大雪,一下就是整整的两天两夜,今儿个早起,人们出了门才看清楚喽,往日那红墙,黄瓦,青砖墙的北京城,变了副模样,城内城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老城楼子青砖墙上的垛口,戴上雪白的绒帽,一排排一溜溜,活像群站岗的大兵,搭弓待射的弓箭手。

社稷坛太庙里的松枝柏叶,披上了雪白的棉袍,几只黑老鸹想登上枝头,雪压弯了树枝,枝干溜滑,鸟儿根本攀不住爪子,无可奈何,只得拍打着翅膀另寻它处。

正阳门上的灰筒瓦绿琉璃边,重檐歇山的三滴水,也被白雪裹了个严严实实,白雪衬托,大雪的遮掩,如今这座古城,仿佛如素帱缠身,白袍挂孝,咋瞧它,也不像吉祥年景?估摸着又是赶上即死虫又死龙的凶恶之年喽。

赶上这闹天的日子,大雪封山,鸟儿在山里头没了吃喝,漫天的黑老鸹,饿得成群结伴的跟北京城上空盘旋,呱呱…飞到哪都是这凄呖呖的叫声,这群畜牲,这叫喊声,在赶上这灰蛐蛐的阴天残雪天儿,听着都瘆人的慌,瞅着象赶上国丧似的?这年过的真它娘晦气。

早起漫天大雪,总算收了势,天空细细的雪沫子依然飘飘洒洒,老天爷仿佛还心有不甘,为完成这座气势磅礴,白漆漆的大舞台,做着最后一番装点修饰,远看天地之间,被灰蒙蒙的污淖笼罩,这副光景,让这座城里的人们压抑,郁闷,恍惚浑然隔世一般,浑身的不舒坦,咋几天的功夫,这座熟悉的老皇城,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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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正阳桥头五牌楼下,驴窝子正热闹,七八头脚驴呲着大黄牙:唔啊唔啊的…轮番行礼儿打着招呼,行过礼儿驴们又随了性,这群畜牲,八成是早饭吃撑着了,畜牲们把五牌楼当了厕所,又是拉又是尿,雪窝子里顿时热气升腾,没多大工夫,这九门之首的正阳大街牌楼下,让这几头驴给祸祸喽,空气中弥漫着驴粪的腥臭,驴尿得骚气。

跟五牌楼租驴的主儿,多是为了出城,城外头的路,坑凹不平,拉洋车的不愿意去,大车又租不起,花上几十个铜子,给老娘,媳妇租头驴,能跟大兴,长辛店打个来回,既省了钱,又省了力。

驴夫们跟租客讨叫着驴程的价钱,租驴的人家嫌驴肥,怪驴瘦,腿短毛长的还着价,买卖成了交,女人们由儿子丈夫或托或抱,努着力气往驴屁股上爬,一个红袄绿裤的小媳妇,让小女婿好不容易把她籀上驴腚,驴子淘气,一闪身,小媳妇又由那头跌进了雪窝子,招惹得驴夫们哄堂大笑,小媳妇红了脸儿,爬起来使了性子,任由丈夫怎么作揖,拉扯说好话,就是不骑这驴啦,小媳妇甩手扔下自己的男人独自走了,那位小丈夫尴尬地拎起地上的包袱,在人们的笑声中忙追了去。

媳妇婆子在当鞍垫的被套上坐稳当,脚驴载着女人在驴夫小鞭子的催赶下上了路,跟在后面男人们扛着包袱,佝偻着脖子迈着碎步紧着追赶,没多大工夫,五牌楼底下只剩下一堆堆驴粪蛋子和雪窝里一滩滩黄渍渍得驴尿。

站在正阳门门洞里向北望,那座五百多年的老皇城,还笼罩在苍茫沉阴的雪雾中,根本分不清楚哪跟哪了,只瞅见斑驳城墙上黑幽幽的门洞,在风雪中渐隐渐现……更显得这座城池的凄凉落寞。

这大清朝最后那十来年功夫,赤地千里,战事频发,国库亏空,这国穷得皇上家的老宅都没钱修缮啦,您瞅瞅那破破烂烂的残垣故城哼…这家不败才怪呢?

从正阳门瓮城出来,站在正阳桥天街上,就能瞧见鲜鱼口蔺家戏园子的那座牡丹花片牌楼,牌楼上那块殷红的额楣,在白雪顶盖之下,红灿灿绚丽的夺人眼目,雪天白地的,它到自成一景。

这座戏园子可有了年头,据说跟鲜鱼口这地界儿,竖立了有一百几十年的光景,历经战乱大火,风吹雷劈,这戏园子是岿然不动,就连庚子国变,正阳门外头那场大火,也未能动它根毛。

这戏园子里有个坐北朝南的戏台,台口上两根柱子之间为一堵木板墙,墙的两头儿挖出上下场两个门,门上挂着红缎绣花的门帘,门楣各绣着“出将”,“入相”的字样。后墙上挂的是幅大红牡丹绣花片,行内统称为“守旧‘’。

两根立柱上各挂了副木制楹联,金漆镶边,紫红色的底板,碗大的金字,上联写的是: “金笛曲,百乐鸣,假夫妻,广结义,采了千古名书一堂,场场惊魂,忠文孝武皆如戏”。下联写的是“南柯梦,镜花缘,少年愁,老来哀,江水滔滔布做浪,世事跌宕,掩去多少如梦令。‘’中间一块横匾,上书“粉墨春秋”。

前门外这些个老住户叫它蔺家戏楼,戏园子里分楼上楼下,楼下中间这片叫池子,座位叫池座,两边叫两廊。

池子里面摆着长桌板凳,座位不面对舞台,却面对两廊,楼上正面是片散座,两边是隔间的包厢,称官座。

靠近戏台上下场门的位置为到官座。

这戏园子大门是二柱一间,跨楼式挑高单门牡丹画片的牌楼。单檐的歇山殿,单檐庑殿鸱吻脊兽的屋脊,一边一根厢竿,前面是座角斗栱庑殿,一块盘龙云的额枋,中间是块黑色大漆榆木匾额,上面镌刻着四个描金大字“泰和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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