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节过后,元宵节(2月10日)前几天,我从衡阳乘火车到桂林,时间已很晚了。我要去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找李克农同志,但八路军办事处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想到先去找桂林的救亡日报社,找着救亡日报社自然就会找着八路军办事处。但救亡日报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救亡日报》是公开的报纸,报头上印有报社地址是不成问题的,而报纸是可以从报摊上买来的。我下了火车,在车站站口不远的地方,就买了份《救亡日报》,看清报社明确地址。但我没有来过桂林,不知道如何走法,于是叫一辆人力车,把我拉到救亡日报社。
报社大门是关着的。我敲门进去,看见一位工作人员。我既不能自报姓名,也没有问他姓甚名谁,我就说我想打听一下,八路军办事处的地方。他随即回答我:"办事处已撤退了。"这一回答使我心凉了一半。我就又问夏衍呢?回答:"到香港去了。"又问长江呢?回答:"也到香港去了。"这两个回答使我另一半心也凉了。想了一下,只好铤而走险,直接告诉他区区何许人也,请他想法帮忙;或者即刻离开报社,去找李济深的桂林行营。又想了一会儿,觉得两者俱不妥,还不到那个地步。于是我又问总还有什么人留在桂林,没有去香港。他沉默片刻,回答:"秋江没有走。"听了这句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立刻请他把秋江找来。他打了个电话,一下就把秋江找着了。我和秋江通了话,作了我是谁的暗示。过了一会儿,秋江来到报社,见面后不需三言两语,就把我带走了。
现在回忆这位和我对话的,在桂林我第一个见到的,是谁?始终不知道姓名,也说不清其相貌,后来也未进行过调查。这位接待我的人,解放后大家同在北京城,也互相认识,但从未提起过在桂林这码事。他到底是谁?大概在1984年,他偶然向我透露,就是他,诗人,擅长写日本俳句的林林是也。写至此,我不能不感谢他,要是没有他的帮助,我可能在桂林会碰壁的。这个救亡日报社的社址在桂林太平路21号。八路军办事处早在1941年1月20日就撤离桂林,回重庆了。
当晚,由秋江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一个小院落,似乎没有人,进入一个小房间,仅一桌一椅一木板床。幸好我还带有勉强可以过得去的卧具。他则替我张罗了两碗面,然后告别说,明天再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来了,给我一个资源委员会的证章,冒充资源委员会的职员,并移到当时桂林算是上好的旅馆,环湖旅馆,在桂林环湖路。这个旅馆不错,可以说是仕宦行台,谨慎一点,可以掩护下去。因此我大部时间住在旅馆,不大出去,以免碰见熟人。我的原设想是从桂林到重庆,向周恩来同志报告皖南事变经过。我托秋江找李济深,要求利用桂林行营和重庆来往的交通工具,或至少交通手续。但李济深认为去重庆太冒险,还是回苏北新军部好,他保证把我送到香港。事情只能如此。他要我在桂林等一个人,由他送我去韶关,转乐昌机场,上去香港的飞机。等的人是李章达。我认得这个广东人,他曾任孙中山元帅府的警卫团长,1927年夏天,北伐由广州出发时,他正任广州的公安局长,曾请客为我们送行。他来送我正好。
在桂林闲住,不想去找什么人,以免麻烦,只弄到一本什么词,闲翻。有个晚上忽然发现是元宵节,从春节在徽州度过,第二天离开徽州,辗转到了桂林,一下就半个月了。不无感触,就写了一首《绛都春》词,写好后忽然决定不加上下款,寄给在重庆的郭沫若,他定会猜出来写此词者为谁,可以代报平安。后来知道,词真的寄到了,他也猜出写词的人了,并汇了几百元钱到桂林来接济我。可惜我已离开桂林,没有亲收,但我还是感谢他,所以1942年底在苏北解放区时,我又曾寄给他一首词《念奴娇》,中有"桂林邮汇,感君慰我穷蹙"之句。
因为写了第一首词《绛都春》,觉得很能抒发感情,在这以后,大概到1949年,写了上百阕,主要是在苏北写的。因为有皖南事变的渡江一案,所以把这个草稿题为《击楫集》。又因为皖南事变,军部全军覆没,而自己也以此冒险历经皖、浙、赣、湘、桂、粤六省,始得安抵香港,所以词意都比较低沉,即使到了苏北解放区,情绪也没有转过来。1949年以后,闲时较少,一直住在城里,即或偷闲可以去跑琉璃厂看画看书,实无引发写词的灵感,所以就很少写词了。有时有那么一点灵感,为了简便起见,都改写七言绝句。渐渐地诗和词各占一半,前一半词多于诗,后一半诗多于词。我有一个誊清本。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无端袭来,势不可挡,为了减少麻烦,决心把这个誊清本付之一炬,演了一出《焚稿》剧,同时烧掉的还有在缅甸当大使时的正式日记﹣﹣我一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个为时约五年的日记,也不能保存下来。即或如此的灰飞烟灭,还被外事办公室的*反造**派从《流沙》上,从一个油印本的《赣游诗草》上去深文周纳,无限上纲,指责我在庐山上的一首诗:"筐篮篓袋杂纷陈,小市梧桐树下成。买得梨瓜三五个,日中交易利民生。"是反对*跃进大**,主张自由市场,因此是*党反**、反毛主席、反革命,罪名越来越大。所以不得不烧。现在想起来有一点后悔,百来阕词没有了,而写的时候,依腔托韵,是颇为沾沾自喜的。其实也用不着后悔,低沉的调子,不管怎样,总还是要挨骂的。自己并不是什么词人、诗人,烧就烧了,算了。
秋江把李章达介绍见面后,也没有更多的什么寒暄,一切由他定。第二天,我们就搭火车由桂林返回衡阳,又由衡阳搭车到韶关。他似乎很熟悉韶关情况。我们到韶关后,租住在一条作旅馆的大木船上。那是战时的新发明,住在北口的船上,一有空*警袭**报,就把船撑离韶关,摇到人少、目标小的下游,这样可以等于跑防空洞。空*警袭**报解除了,又摇回到韶关市岸边抛锚。把船包用了,也不会有别的旅客,因此船上又干净,又清静,又平安无事。船上还有一个好处,我们把三顿饭包给船上,广东船娘极会做菜,色清味香,李章达这位广东人都大为称赞,我则更为欣赏了。去香港飞机不是什么班机,说有就有,说没有就得等好几天到十来天。所以我们在韶关等了将近一个星期,终于在李章达一位朋友的帮忙下,得以顺利地到了香港。
后来,我还停留在香港的时候,大概1941年4月,李章达本人也来了香港,*承志廖**要我向他道谢,在半山道我住的半山旅馆,请他吃了一顿饭。解放后,他也常因公来北京,我都去他住处看他。李和*承志廖**很熟,廖很尊重他。因为在同盟会期间,李常闲住在廖家,当过*承志廖**的启蒙老师,是我们很好的一个朋友。廖告诉我,他这位老师有个习惯,凡是和人谈话,总不是对面和人谈,而经常是把自己脸侧向相反方向,好像正和另外一个相对的人谈话一样。注意之下,果然如此。
在韶关的时候,广东省委书记张纯清(*文彬张**)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到了韶关,托李章达转告,他要见我。李章达的说法是:"你们*党**有个姓张的同志找你去,他会派人来带你。"于是约好联系办法。一天下午,来一个人先见李章达,李让我随他前去。我随他走出韶关城,在一个近郊区进入一家瓦房民居,张纯清热情地同我握手。安顿下来后,问起皖南事变的情况。我简要地叙说了事变的经过,并附带说明我突围出来的情况。他深为震动。因为我*党**独立作战的一支部队,因行动错误而遭受严重损失的,只有1936年11月四方面军北上时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的一次;军部全军约万人,在皖南泾县覆灭又是一次。他听了我的简要叙述之后,把皖南事变后中央《关于项袁错误的决定》给我看了。
自突围以来,大概已近一个月了,由于切身关系,这个决定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我就要求他替我发个电报给中央,说"我已安全脱险到粤,经过间接关系找到了文彬同志,我对中央的决定完全接受和拥护。由孟秋江介绍李章达送我到韶关,即准备由韶关飞香港,转道上海回苏北。"
他答应将这个电报发中央,就先离开这个民房走了。还是那个同志把我送回韶关船上。这时是2月24日。这个电报广东省委替我向中央发了,即作为我打给中央电报的第一号。
张纯清是个湖南同志,在江西苏区我认识他,因为他当三军团的保卫局局长,在保卫局系统有工作关系。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前,省委在韶关遭受国民*党***动反**军阀破坏,被捕入狱,从广东转押到重庆,他患严重肺病,病死狱中。*承志廖**被国民*党**拘押在重庆的时候,曾和张纯清同在一个监狱。
在韶关,李章达把我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广东人,大概是他的一个好朋友,认为可以信赖的,名字叫什么现在忘记了。那个人也要去香港,就托他在路上照顾我。那时飞机场并不在韶关,而是在乐昌,还要坐汽车向北走好几十公里。我先在桂林问好了夏衍他们在香港的电话。飞机是中美航空公司的一架小飞机,不过坐三四十个人。下午从乐昌起飞,晚上才到香港。到香港以后,我就在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打电话找到夏衍他们。他们就从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把我接送到半山道的半山饭店。
那时在香港负责的是*承志廖**和潘汉年。我有责任向他们详细报告皖南事变的经过。他们两个人大概听了我好几次报告,听完以后,要我写成电报报告中央。我把电报编了号,以在韶关发的电报为第一号,在香港发的就从第二号算起,一共发到第六号。
就这样在香港住了大约一个月,依照潘汉年的提议,说是他不久要去上海,他陪我一路比较保险。他也警告我在香港不要一个人乱走。由他介绍认识了好多我原来不认识的朋友,如金仲华、羊枣(即杨刚的哥哥)、陈此生、恽逸群、郑森禹。原来熟悉的朋友,除*承志廖**、潘汉年,还有梅龚彬、夏衍。照潘汉年的说法,早晨可以找这些人去饮茶,晚上可以同这些人打牌,这就是最保险的方法。对香港我也不熟悉,也不会讲广东话。从皖南来,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又准备去苏北,要添一些日常用品,*承志廖**就请他的姐姐廖梦醒陪我去逛那些大百货公司,当广东话的翻译。就在这一个月内,我既到了香港又不得不去澳门一次,去慰问叶夫人,同我一路去的是潘汉年和梅龚彬。对叶夫人我也无话好说,只能说打败仗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怪不上叶军长。他在国民*党***队军**中有那么多老朋友,还有个*产党共**跟国民*党**的战时关系问题,料定叶军长不会有什么事。
4月中旬,潘汉年决定回上海,我就跟着他走。离开香港的时候,我把在徽州买的墨全部留下来送给*承志廖**的母亲何香凝夫人作绘画之用。我们坐的是美国的柯立芝总统号游船,买的是一等舱,海上几天,安全地回到上海。到了上海之后,潘汉年回到他自己家,就把我交给当时的上海市委书记刘晓了。刘晓对去苏北的交通安排,也要我等等,走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他把我安顿在一家不包含伙食的寄宿社,房间不错,但必须在外边吃饭。跟着把我介绍给王纪华,说是交通安排定了以后就来找我。因此我就在上海羁留了十几、二十天。刘晓很胆大,他还陪我去看了一场当时美国最有名的《乱世佳人》的电影。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情,潘汉年有他自己的事情,也不大来找我。特别下午无事,就约一两个人在当时有名的 DD ' S 喝咖啡。有时也去看一场下午的电影。好像还看过一回什么话剧。而总是焦急地希望赶快离开上海。
果然有一天王纪华把我领到他家里去,说晚上坐船走,等交通来一路去。但是条件却很苛刻,不准带什么惹眼的东西,好多香港买的东西都不能带,特别冬季服装只好丢掉,打扮成一个商人,由一个交通员带着,在黄浦江码头上一只小火轮,两个人装作互不认识。船出长江口沿海岸线向北,走南通附近的任家港口岸。那里还是个敌占区,宽度不大,不过十来里,那儿没有日本人,只有伪军。因为我的行李很简单,也没有惹眼的东西,就是一个人。中间在一个什么地方吃午饭,被伪军检查了一通。原来就在上海办好了敌占区的通行证,所以就顺利地通过了。步行径去陈家酒店,然后到掘港(东台)、拼茶,就进入苏中解放区了。当天黄昏到角斜(即海安),那里有我苏中二分区的兵站,专门接待上海来的人。交通把我交给这个兵站,他的事情就算完了。事后我曾经问过王纪华,他也不知是谁,大概这些交通的姓名,为保守秘密起见,也没有告诉他。不久前我几经周折才打听到,这个同志是鲁平。回想当时我能坐船、走路,从上海顺利地到了苏北,我总是要感谢这位交通员鲁平同志。
此后即由苏中区的兵站,继续派人把我送到盐城华中局。
1941年夏天,我从上海到了苏北盐城,向华中局报到。当然要把皖南事变的情况向华中局作一个详细的报告,以后就无事了。据我个人分析,必然会有一个闭门读书的机会。那时华中局也没有一定的招待所,不管你住哪里,反正都是住老百姓的房子,一样的都是吃大锅饭,都是公家发的食,能够住哪里就住哪里,华中局绝不会过问。那时杨帆已同胡立教两人从皖南突围到军部,杨任军部军法处副处长兼盐阜地区保安处长。军部答应了我的要求,同意我住在盐阜保安处,吃他们的饭,住他们的房子。
因为在桂林已开始写词,在盐城无事,有时也搞所谓倚声填词的玩意儿。距离皖南事变才几个月,因此写起来格调总是相当低沉的。幸好在"文化大革命"中,这些东西已经被烧掉了。
空出来的时间很多,看《三国演义》也没有什么意思,就从杨帆那里借了一本郭大力、王亚南翻译的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我不是学经济学的,这方面的知识很少。1928年到1932年在上海,因为有一个生活的问题,不能整天只看书而不问别事,所以对像《资本论》这样的马克思的主要著作,也没有摸过。现在吃饭不要钱,住房子不要钱,借这个机会,读完《资本论》第一卷,大可以增加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知识。说得不好听一点,也可以打发这住在江北敌后县里的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自己排了一个日程,一天看多少页。第一卷大概有八百多页,一天看十页,八十天也就看完了。我是勉勉强强看完的。当时就懂了,说不上,但是看完以后确实有两个好处:一、从马克思运用黑格尔的辩证法,对于当时资本主义生产的各方面,进行细致深刻的分析,得出了前所未有的结论,超过古典经济学,使我领悟到对于社会现象的观察,要向马克思学习,走细致、深刻的道路,走唯物辩证法的道路。二、我不是学经济的,但有时必须讲一点涉及经济问题的东西,必须参考一点马克思的理论的时候,那么就会记起在《资本论》第一卷当中,找出什么章节来供参考。现在我还在这样做。若不是在几十年以前通读了《资论》第一卷,想从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当中取得有益的理解或得力的佐证,头绪纷繁,是难以做到的。
后来在国外,有机会我还搞一点外国善本书,买到了《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第一版的德文本,《资本论》第一卷1875年第一版的法译本,《资本论》第一卷1886年第一版的英译本。摆在我书架上不久,就都让给北京图书馆了。
皖南事变的问题,我在韶关的时候,广东省委*文彬张**同志就给我看了中央对项英、袁国平错误的决定,我通过广东省委向中央表示"我完全接受和拥护"。这是1941年2月24日的事情。
回到盐城军部以后,这件事情还是没有了结,华中局认为我"对项英的机会主义错误采取调和态度和自由主义,应该在组织上给一个警告",中央批准了这个意见。所以,在1941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把我找到华中局去,*少奇刘**、陈毅、饶漱石、曾山这些华中局委员都出席了。还有二三个列席的人,是谁,我现在记不清楚了。要我在会上再就皖南事变中我的错误,正式做一次检讨。我只好又将那些说过的话再简要地编成一个系统的发言,自然这就跟开正常的检讨会一样,到会的人都提出了他们对我的批评。最后,*少奇刘**宣布,根据中央的批示,给我一个口头警告。于是,又照正常的手续,我再一次发言,表示诚恳地接受华中局同志们的批评,并完全接受华中局所提出的、中央批准的组织上对我的口头警告,从这次错误得出教训。
会开到很晚,将近结束的时候,还拿出一大盘蛋糕来请大家吃。我是一个批评对象,对这盘蛋糕我迟迟没有动手。为了缓和这个气氛,陈毅发话了,说:"错误归错误,吃蛋糕归吃蛋糕。"我也只好去拿一块,表示领这个情,把蛋糕吃了。
这是我1925年入*党**以后,全部*党**的生活历史中唯一的一次组织处分,虽然是最低级的了﹣﹣口头警告。我认为这次会议后,这个问题就算结束了。但1942年初的华中局扩大会议上,我还得做一次公开发言,再检讨一次皖南事变的错误。

【李一氓(1903—1990),四川省彭州市人。1925年加入中国*产党共**。在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李一氓曾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宣传部科长、南昌起义参谋团秘书长,后在中央特科工作。参加过长征,并先后任陕甘宁省委宣传部长、新四军秘书长。抗战胜利后,李一氓先后任苏北区*党**委书记、华中分局宣传部长等职。1990年李一氓在北京因病逝世,终年8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