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动物园100天,第三只金钱豹“活没见豹,死没见尸”。
早在两个月前,这只消失的金钱豹就被专家预判了死亡,理由是动物园里被“喂大”的豹子,并不具备野外生存技能;在一份内部搜救手册中,这只小雌豹看起来也不甚威猛:虽然身长1.2到1.5米、体重约50斤——比前两只被找回的豹子都大,但长期以来,它进食不佳、活力稍弱、会爬树的可能性很低。
而就在关注一点点散去、搜救力量渐次撤离之时,它又出现了。此时,距离它逃出动物园已过去2个月,在西山森林公园的一处监控里,人们再次看到它的影子。一支搜救力量从临安赶来,接连找了几天,没有结果。
自此,这只豹子彻底消失在了人类视野。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离开了动物园的喂养、逃脱了四千余人次的大围捕,这只圈养金钱豹在西湖区与富阳区交界的群山中,兀自存活了至少两个月。
乍一听有点浪漫,金钱豹从动物园出走,恰如文学作品中的动物园解放,隐喻了人们对自由的向往;后来,结合东北虎、野象、野狼、獾等动物陆续出现在人类世界,人们的目光又转向了“人类如何与动物相处”的命题;这同时又是一个有关“瞒豹”的血泪与代价的故事——到今天,动物园依然没有开业,在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依旧无果后,只能被动地“靠时间遗忘”。
如今,对于正忙碌在浙江台风、河南抗洪一线的搜救队员们来说,对豹子的回忆已渐渐淡忘;对于山脚下的村民来说,豹子成了一个“不了了之”的符号。

7月23日,设于何家村文化礼堂的指挥中心撤退,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豹子出没
在曾有豹子出没的转塘街道龙门坎村,7月底正是村民们修剪茶树的时候。这里几乎家家户户以种植龙井茶为生,现在,除了各家茶地里多了几台监控仪,生活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这些天,由于有了剪刀傍身,村民们不再约着结伴上山, 豹子的事也很少有人再提起——除了傍晚的麻将桌上,祝财松多一个新外号:“豹子哥”。
一切都因“豹子哥”拍摄的照片而起。那天是5月2日,祝财松正忙着给自家茶地施肥,突然被一个石子绊住,回头看过去,茶树苗里趴着一只“花溜溜”的动物。后来每次回忆时,他都要强调,自己当时离它“只有两三米远”。
他当即被吓得衣服湿透,慢慢向后退了两米,在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却似乎惊动了豹子,豹子挺起上身、眼睛瞪大。
四目相对之时,祝财松做好了没命的准备,又安慰自己:“活了59年,把命交到豹子手里,也不算可惜。”怕死得不明不白,他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豹子的照片,想着如果家人找上来,也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紧张之余,他用杭州土话壮胆:“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不要伤害我,但如果你扑上来,我肯定是会不客气地反抗的!”
豹子与他僵持了十几秒,掉头走掉了,边走边回头看。祝财松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它走远。
下山后,他怕家人不敢上山、茶地的活全落自己头上,便没和家人提及,只和邻居说起山上的奇遇。

祝财松在自家门口看报。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附近的山里,人们已四十几年没见过豹子了。在金钱豹成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之前,村里曾有一对父子在山上猎到过豹子,割成一块块小肉、卖给其他村民。如今,吃过豹子肉的小孩都长成了老汉,四十多年过去,山上只出现过野猪、野兔、野鸡、青蛙,没人再见过豹子。
邻居翻拍了祝财松手机里的照片,村里人的微信群和朋友圈躁动一时。
5月6日,开饭店的萍姐第一个报了警。她从余杭嫁来龙门坎村二十几年,没听过这样的事。想着饭店里不少老主顾经常来周边爬山、可能会遇见危险,于是打了110。她还打电话给村里种茶的朋友,告诉他们上山干活时要多注意,“迟些去、早些回。”
就在萍姐报警的第二天,毗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金苑山庄也发现了“豹情”——一只金钱豹跃过一米高的围墙、闯进了一户靠山居民家的后院里,监控视频中,它靠近墙边蹑手蹑脚地走着,与一只看家*狗黑**撞了满怀。
小狗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边跑边吠边打转儿,逼得金钱豹一跃又跳回墙外,砖瓦石块劈劈啪啪掉落。主人听见声音不对,调来监控一看,吓坏了,也报了警。
瞒豹风波
金苑山庄紧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以下简称动物园),向北翻过午潮山,另一端就是祝财松所在的龙门坎村。人们不难想到,豹子可能是从动物园走失的。但被问起时,这家私人控股动物园几次否认。
其实,他们早在4月21日就已知晓此事、并自行捕回了第一只豹子。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
那是一个四下无人的傍晚,东坞山的几个村民在马路上发现了豹子。路灯下,它正左顾右盼地踱步。村里有三四十人都在动物园做保洁员、饲养员等工作,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给动物园打电话。夜色中,一行人匆忙赶来,麻醉枪将药物喷进豹子的身体,它被秘密带回了动物园。
不过两天,这只小雌豹的冒险之旅就宣告了结束。
此时,距离五一小长假只剩下9天,动物园为了保证客流高峰的营业收入,决定不对外公布这件事。据富阳区政府官网消息:今年五一假期,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累计接待游客9.77万人次,日游客量接近2万人次。其中,动物风情展、森林小火车、互动表演秀等节目,吸引了大量亲子家庭参与。

4月19日,豹子出逃当日,动物园曾有小学生春游。图/受访者供图
“报警有点太夸张了。”村民们也不自觉地帮动物园守住了这个秘密。
附近村庄早已习惯动物园里有动物跑出。萍姐记得,去年开始,村里常有猴子跑来“大闹天宫”——它们会打开村民家的窗户,跳进去后再把窗帘掩好,冰箱里的食物被搬得满地都是,猴子们像人一样熟稔地剥香蕉,吃鸡蛋——蛋壳敲开、蛋液舔光,留下两瓣干净完整的蛋壳。
在东坞山村,除了猴子,村民还见过孔雀“飞檐走壁”,“长长的一条,很漂亮”;还有丹顶鹤,立在电线杆上表演“金鸡独立”。
每次见到奇怪的生物,村民们的解决办法都是给动物园打电话,抓回去。只是抓猴子时,麻醉枪根本射不中灵活的它们,只能任由其跑远。到最后也抓不回去,只有不了了之。
如果不是祝财松的照片与监控视频引发人们的关注,动物园可能将事实一直瞒下去。直到5月7日晚,负责人才在逼问下承认此事。次日,富阳发布豹子出逃的公告,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也宣布闭园。
在5月10日新闻发布会上,官方向公众透露,三只金钱豹早在4月19日已出逃,原因是两名饲养员打扫舍笼时,违反安全操作规程。由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瞒豹”,错过搜寻豹子最佳时机,当日的5名相关责任人员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此时,距离三豹出走动物园,已经过去了21天。
全城围捕
第二只豹子是在全民围观中被抓捕的。
5月8日,公安、特警、民间救援队、动物园工作人员、森林消防员等4000余人,在动物世界东北面的午潮山群山上,开始了一场盛况空前的“追豹行动”。当天下午,第二只豹子即被抓获。
捉到它的是一队老猎人,近几年刚被并入狼群救援队。刚刚抓捕时,他们对外宣称,“豹子被*狗猎**咬死了”。舆论哗然,与此同时,一段豹子被一圈*狗猎**围猎、撕咬的视频在网上传播,背景音是一群人的叫嚣:“咬死了,咬死了。”
晚间,狼群救援队队长邵奇被官方安排接受采访,“豹子没有死。*狗猎**也没有咬豹子,是豹子咬了狗。”但是,在央视探访动物园的画面中,人们还是发现,躺在水泥地上的第二只小豹子,脚趾似乎缺了一截。
众声喧哗。有人说,围捕应保证豹子的安全;有人开始质疑,动用猎犬搜捕豹子是否合适。还有人不想豹子被捉回去,“出逃动物园是在追求自由,就让它们永远留在山林吧。”

200多公顷的午潮山群山上,指挥中心将对第三只豹子的搜救分为10大区块。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在乌龙与混乱中,越来越多民间救援队渐次赶来。他们集合在动物园门口与何家村两个指挥中心,队列排得整整齐齐。不少救援队把这次搜救视为一个表现的机会,大家都希望最后一只豹子,是被自己找到的。
朋友圈里,有队员踌躇满志:“留到最后的一定是豹中精英,我们得尽快在它伤害人之前找到它,送它回归动物园。”
搜救队伍每十人为一路,从早到晚轮班进山。理想的状态下,每路队伍会配有一名当地向导开路、另有两名特警、辅警,以及一名动物园的麻醉师。
前几天搜救时,队员们选择了没人开辟过的山路——密林中更容易有豹子出没,但对于人来说,这些路径枯枝横生、陡峭难行,前方向导不得不拿出背着的刀具、砍伐枝叶以开辟道路。队员们从地上捡木棍作拐杖,一路搀扶行进。

5月12日夜,公狼救援队发现疑似脚印,专家上山比对。图/受访者供图
一名来自杭州市区的初二男生也参与了追豹行动。周六一大早,他和父亲乘一个多小时地铁赶来富阳,山脚下,男生头戴鸭舌帽、手拿一个单筒望远镜,他说,自己的背包里还配有蛇钩等防护用具。但是,特警人员考虑到山路危险,最终还是没有允许男生上山参与搜寻。
在何家村葛大爷的记忆里,这是村里第一次这么热闹。作为村民组长,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搜救工作提供帮助。不能上山,他就开着小板车帮搜救人员运盒饭、送桌椅,来来往往,好不忙活。
某天夜晚,村里被搜救队用一排手电筒照亮,天上飞着四、五个无人机热成像仪。一天,葛大爷从村里的警方那儿得知,有无人机热成像仪在对面的山上感受到生命体征、几路搜救力量已赶去支援。
他早早地守在村里的桥边、等着看豹子被捉下山。那天,桥边聚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大家都知道,那是下山的必经之路。
搜救队员却空手而归。原来,热成像仪帮人们扑到的,只是一只黑猫。
陷入疲惫
连日来,对第三只豹子的搜捕工作陷入胶着。
曾在山中的水源边被投放的40只活鸡,在几天后,或被*狗猎**咬死、或因高温中暑,死了四五只,就是没有一只被豹子叼走。

5月16日,白龙潭景区水源边的诱捕夹,内有活鸡做诱饵。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过了立夏,杭州地区的最高气温动辄三十几度。有搜救队员称,每一天,他们回家后衣服都是湿的,就像一排落汤鸡。一只叫做“黑豹”的猎犬只爬了一天的山,舌头便伸得老长、累得需要被主人拎上山顶,此后都不再参与行动。
参与了几次搜寻后,有搜救队员抱怨起人工搜寻的弊病:“我们几次都是直线上山,这个山上一下、那个山上一下。”他觉得,搜救需要有策略——干脆几千人一起出动,在每个山和路上同时布满,来个地毯式搜索,才“总能有人看见豹子”。
希望与热情在渐渐消失。到5月中旬,开始有搜救队员在朋友圈里抱怨,“鞋子被一点点踏破了,豹子还不见踪影,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是为了什么。”“好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到了后期,搜捕工作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例行的“爬山”,常有几个人赤手空拳地上山,不带麻醉师、不带猎犬,如果真的遇见豹子,也许他们也没想好怎么对付,“反正也不大可能遇见”。

一名救援队员躺在地上休息。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其实,这些取名为狼群、公狼、野狼、公羊等野兽名字的救援队少有围猎野兽的经历,更多的是救紧急情况中的人——山林走失的、洪水中的、泥石流里的。
每一次任务,他们都是志愿参与,白天,他们是货车司机、工地工人或销售人员,晚上又来找豹子,连续熬几天,“身体都吃不消了。”
政府又召集了富阳下辖各乡镇的老猎人。相较而言,他们对脚印和气味的判断都更有经验。当时,山里下了几日的雨,猎人们没有发现新鲜的脚印,心里便有了数:豹子一定不在这片山里了。“刚发现的时候就要来找的,现在这么多人,吓都吓死了呀。”
但是,根据指挥中心统一部署,他们不能擅自更改搜寻路线。几日上山无果,“就当过了把打猎的瘾。”
没有人知道第三只豹子一直找不到的话,要怎么办。
一个受了伤还坚持参与搜寻的特警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执行任务嘛。”一直找不到怎么办?“那就等上面通知撤退。”

5月16日,动物园内的指挥中心。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一个多月过去了,未抓住的第三只豹子也弄得村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担心,“豹子在外面待得越久,肚子越饿,可能真的会吃人了。”村干部也提醒村民尽量不要上山、真要上山的话一定结伴而行。
开始有村民埋怨萍姐报警的行为,影响了大家上山干活;萍姐的丈夫也常调侃她,“就因为你报警,现在每天找豹子就花成上百万的钱,你是要赔的。”
这的确是一场斥资千万元的大搜捕。杭州市几乎出动了全部力量——搜寻队伍4000余人次、热成像无人机450架次,夜视仪1080套、猎犬85条、还有40只用于诱捕的活鸡。
而据一位住在杭野周边、同时也是动物爱好者的本杰明女士了解,金钱豹作为一个资产,一只的价格是10万元左右。
靠时间磨
没人能回忆起究竟是哪天,杭州放弃了对它的追捕。
龙门坎村白龙潭景区的守门人魏大爷记得,一开始上山的,是穿着制服的大部队,每天开来的车子都把山脚下的空地停满;后来,上山的队伍只剩下三、五队;直到最后来自临安的搜救队也无功而返后,约是夏至时节,不再有搜救力量造访山林。
进入七月底,萍姐的饭店又开始有爬山的熟客造访,“看没人再说豹子的事了,我们想着也不危险了。”
豹子的事不了了之,不少村民又敢上山了。在龙门坎村,不少人认为,山上现在装着一千多只监控,一定有人在背后盯着这些监控,出现“豹情”,就立刻上报。监控的安装多少给了他们安全感。

7月23日,龙门坎村村民在监控安装的茶地里修剪茶树。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而在搜救队员不再上山的一个星期后,何家村文化礼堂指挥中心也撤掉了,葛大爷回忆,门口刚架设好的巨大信号车,停留了还没过半个月,也被开走了。
曾经,搜救队、猎犬和鸡都在指挥中心歇脚、吃盒饭、商议对策;记者们扒在门边上;屋内的LED大屏分成多块、实时监控着山里的一举一动,有一排工作人员轮番盯守。
又过一个月,在村里问起“找豹子”的事,村民们就像从记忆的汪洋中突然捞起一件回忆。
山的另一边,东坞山村的蒋奶奶曾是受惊吓最大的那个。曾经(5月10日),她因在山上听见豹子吼叫被吓得腿软了一天、整整一个月没赶再上山过。
后来,动物园的人来拜访她,叮嘱她“豹子的事”不要再说了,因为动物园还要营业。他们让蒋奶奶相信,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都没有发现豹子,这只豹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邻居拍摄的视频里,刚跑回家的蒋奶奶瘫坐在自家门口,手边还搭着新砍下的小竹。图/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翻拍
现在,蒋奶奶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一天上山两次,砍柴劈竹。
直到今天,豹子走失已近百天,动物园依然没有重新开园。一位富阳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透露,现在,他们早就不再找豹子了,“巨大的财力物力耗不起”;动物园还在停业整顿之中,具体什么时候开园还不清楚。
一位动物园的工作人员说,对于这只未知的豹子,他们的态度从“活要见豹、死要见尸”变成了“找不到尸体,就只能靠时间去磨。”
现在,动物园已向上级提交重新开园的申请,力争在十一假期前开园。
“豹子哥”祝财松或许是唯一还在牵挂豹子的那个,“我想我与这个豹子有一定的缘分。”
刚开始找豹子时,他是村子里的名人,家门口的伞蓬与方桌成了媒体接待席,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一批批地来,最多时有六七台摄像机架成一排对准他。
7月,他把家门口的“媒体接待席”收进屋子,有时,他会和村民抱怨,“当时他们来的时候烦都烦死了,现在豹子一直找不到,也没人来了。”
一天,一个商机找上他,有人想以他的名号,打造一个“豹子龙井”的品牌,那人告诉他,在杭州地区,以龙、虎命名的茶叶品牌都有,就是没有以豹子命名的茶叶。
他上网去查,发现开公司需要厂房、场地、执照……可没有那么容易!想着自己这几年身体不大好、家人也不一定帮衬,他放弃了这个创意。
现在,对于祝财松来说,最要紧的,是把家里谷雨积累的茶叶卖出去。
紧闭的动物园门口,多名工作人员值守着,全动物园都在为开园做努力。曾经,这里是舆论的漩涡,如今虽在公众的记忆里被渐渐淡忘,他们依然对每一位到访人员保持警惕,“不是记者吧?”
武汉晨报记者 裘星 杭州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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