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维
1957年秋天,郭维(1922-2014)被划为*派右**。这可能吗:一个红小鬼出身的*产党共**员,一个成绩卓著的全国劳动模范,一个在影坛享有盛誉的艺术家,转瞬间成了*派右**?
电影制片厂内外的许多同行,不相信郭维会有这样的行为;素不相识的广大观众也迷惑不解。

郭允泰在电影《智取华山》(1953)中的影像
人们清晰得记得:他导演的第一部故事片《智取华山》(1953),曾在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赢得了“争取和平自由斗争大奖”;他导演的第二部影片《董存瑞》(1955),亦曾荣获国务院文化部颁发的金质奖,并成为新中国电影艺术的珍品;作为劳动模范,他还出席了*少奇刘**主持召开的全国劳模大会。

张良在电影《董存瑞》(1955)中的影像
人们还记得郭维在《董存瑞》首映时讲的话:“今天,之所以能拍制出这部影片,应该归功于*党**,归功于*党**教育出来的千千万万像董存瑞那样的战士,是他们创造了英雄业绩。至于我个人,只不过是用艺术形式再现了这一伟大业绩,作为一个从事文艺工作的*党**员,这是我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
当时,这番话曾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向全国*放播**过……

张良在电影《董存瑞》(1955)中的影像
然而,郭维的确被划定为*派右**分子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响应*党**的号召,才对厂领导和省委领导提了点意见,这怎么就成了“欲加之罪”?
当时,他听说一些大学生为他鸣不平,他感到欣慰。
1958年,郭维终于在定为*派右**并开除*党**籍的决议上,写上了“服从组织决定”六个字。然而,他痛苦极了。
按说,当时象郭维这样的人,应遣送什么农场劳动改造的。

郭维在电影《董存瑞》(1955)的外景地
但鉴于他的社会影响,在撤销其导演职务后,仍把他留在厂里监督劳动。让他干泥瓦工、烧锅炉、勤杂工的活,每月发生活费15元。
【16岁入*党** 28岁做副导】
1922年10月21日郭维出生在天津,后来随父母迁至平西长辛店,离当年的北平不到40里,现属北京市。儿时的华北,硝烟弥漫,山河破碎。
大哥是周恩来在南开组织的进步团体“觉悟社”的成员;二哥也是地下*党**员。

童年时的郭维
芦沟桥事变后,当时初中二年级学生的郭维,离开了北平长辛店的母校,参加了平汉铁路工人流动宣传队的抗日救亡活动。
不久,他经武汉、西安辗转到达延安,入陕北公学学习。这时的郭维才满15岁。
1939年5月,年仅16岁的郭维,在晋察冀根据地参加了中国*产党共**,投入了*党**的怀抱。
在根据地、游击区和敌战区,他担任过演员、导演,写过剧本,做过群众工作和敌工工作,带领成士打过仗。

他非常庆幸自己有一个幸福的人生起点那些勇敢、坚定地为中华民族的解放而舍生奋斗的老战士,像带*弟弟小**似的,带着他踏上了崇高、美好、漫长的人生旅程。
石家庄解放后,冀中冀南解放区连成一片,由于他长期在部队从事话剧工作,陕公流动剧团、华北联大文工团、火线剧社、群众剧社,他都呆过,新中国成立后26岁的郭维成了河北省文工团的团长。

1950年,适逢大导演史东山(1902-1955)拍摄故事片《新儿女英雄传》(1951),需要一位既熟悉冀中斗争生活,又能编导戏剧的人做副导演。于是,郭维便应调到北京电影制片厂。
《新儿女英雄传》拍完后,郭维曾两次赴朝鲜前线拍摄纪录片。在战地,在坑道里,他碰到了许多当年的老*长首**、老战友,和他们一起谈论战争,谈论祖国建设,谈论各自的经历,缅怀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战友。

郭允泰(右)在电影《新儿女英雄传》(1951)中的影像
深切的追忆和兴奋的展望,激起了郭维要拍摄战斗故事片的热望。
从1952年到1954年,郭维把自己的身心全部倾注在影片《智取华山》和《董存瑞》的导演工作中。这两部影片中所洋溢的战斗激情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深深地影响了新一代革命青年的成长。
【独立拍片 拷贝全国第一】
1953年,他首次独立执导了影片《智取华山》,在1956年捷克斯洛伐克的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一举夺得“争取自由和平奖”。

1953年第6期《大众电影》封面,《智取华山》(1953)剧照,左三郭允泰
提议拍摄《智取华山》的,是解放战争时期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第一*战野**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彭德怀。
彭德怀等拍摄反映智取华山战斗影片的指示,迅速得以贯彻落实。
对于《奇取华山》的拍摄,中央电影局很为重视,因其合乎当时力主的“抓具有典型意义的真人真事题材”的制片方针,经各有关方面协调组成的电影指导委员会的审查认可,按照当时电影局艺术委员会主任蔡楚生(1906-1968)所提意见,由编剧修改完善后,于1951年8月下达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指定由郭维担任导演。

郭维(右)与战斗英雄刘吉尧(左))
影片于1953年8月摄制完成后,曾送中央审查,*党**和国家领导人毛*东泽**、*德朱**、*少奇刘**、周恩来等参加了审看。
毛*东泽**被《智取华山》中情节和人物所感动,向陪同的有关领导询问真实侦察英雄的近况,并深情地说:“要关心他们,把他们安置好,他们是为人民立了功的。”

郭允泰(右)和刘柳在电影《智取华山》(1953)中的影像
他还特意提到影中的常生林(即原型王银生),“特别是那个老百姓,是解放华山的关键人物,没有他是完不成任务的”。
审看完影片后,*德朱**提议:“是否将‘奇取’换成‘智取’?”毛*东泽**笑着说:“很好,就改为《智取华山》。”
片名由此从《奇取华山》变成《智取华山》。一部电影从开拍到最后审查,由中央高层领导决定,这在新中国电影史上亦是绝无仅有的。

1953年第24期《大众电影》封面,《智取华山》(1953)剧照,左一郭允泰
而这部电影在宣传上也多次被当时的《大众电影》作为封面而广而宣之,人们自然对这部电影充满了期待。
1954年1月,《智取华山》正式在全国各大城市上映,因其对惊险样式的成功尝试而得到观众认同,同时也引起国内电影界极大关注,起了首开军事惊险片先河的带动作用。

郭允泰在电影《智取华山》(1953)中的影像
在当年全国发行的16部自制故事片中,《智取华山》的拷贝数位居全国第一,并在票房上大获成功,让当时的中央电影局北京电影制片厂着实“扬眉吐气”,它代表着一种新的类型电影受到了群众的欢迎。
【食堂吃饭 找到了“董存瑞”】
1954年6月郭维调任长影导演。当年的电影局副局长陈荒煤(1913-1996)把《董存瑞》的剧本交到郭维手里时,其实是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这个戏给很多导演都碰了钉子,交给你拍吧!”

1956年第5期《大众电影》封面,《董存瑞》(1955))剧照,张良
郭维看过剧本后,感到人物太过高大、理想,戏剧冲突也不够,他便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与其写一个高大、理想化的董存瑞,还不如写一个普通人的董存瑞。于是,拍摄前他组织人对剧本做了较大改动。
1954年筹拍电影时,于1948年牺牲的董存瑞已是全军学习的榜样,如何塑造这个榜样成了郭维最棘手的难题。

张良与《董存瑞》导演郭维(右)合影
长影厂决定要拍《董存瑞》后,郭维开始选演员,几经周折,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后来来到了沈阳,但选来选去也没有可心的,到了中午,他来到团里的食堂吃饭,刚吃上没几口,他一抬头,看到了张良,他认定,张良就是合适的人选,之后,饭也没顾上吃,就和张良谈了起来。

张良在电影《董存瑞》(1955)中的影像
当时,张良正准备离开部队回老家,行李都收拾好了,而有人认为张良不够当时演英雄人物的标准,因为,在那个时代里,英雄人物应该是浓眉大眼的,而张良的眼睛不大,声音不洪亮,个子不高,但郭维认为,生活中真实的董存瑞就是这样的,他的气质对,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张良在电影《董存瑞》(1955)中的影像
电影正式开拍前,郭维又到董存瑞的家乡生活了几天,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写出导演台本,自始至终秉承“既须大胆,也要谨慎”的创作态度。
之后,《董存瑞》剧组在十三陵拍外景时,正赶上北京酷热,一连40多天,天是大晴了,可阳光下气温一不小心就蹿到40摄氏度以上,张良笑着说,“我本来长得就黑,现在脸上都晒吐噜皮了!”

电影《董存瑞》(1955)剧照,张良怀里抱着的是导演郭维的女儿郭玲玲
结果,郭维在拍摄现场中暑晕倒了。怕耽误进度,他在医院打了两天点滴又赶紧回来接着拍。
《董存瑞》一片获得巨大成功,成为了1956年上座率第二高的影片,观影人次达到了1400多万,仅次于石挥(1915-1957)导演的黄梅戏电影《天仙配》(1956)。
当年,《董存瑞》还获得了文化部优秀故事片一等奖,张良则被授予优秀个人一等奖。

电影《董存瑞》(1955)摄制组全体主创合影,第二排右四为导演郭维
【白天被批 晩上继续导片】
1956年,农村掀起了农业合作化的高潮。郭维把赵树理(1906-1970)的长篇小说《三里湾》改编成电影《花好月圆》(1958),这是一部描写三对年轻人谈恋爱的电影,反映和歌颂了新农村日新月异的变化和新一代农民的美好理想。

周恩来与郭维(左)、张良(左二)握手
同在这一年,*党**中央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电影厂实行“三自一中心”,即文责自负、自负盈亏、自由结合,导演中心。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郭维开始改编和筹拍《花好月圆》。

赵树理
据郭维回忆:“我把《花好月圆》的剧本给亚马(亚马时任长春电影制片厂厂长),亚马说,文责自负了,你别找我。我说,作为厂长你可以不看,作为朋友,你还是帮我看看,亚马这才看了。”
思想解放的时代气息和审美思潮,对郭维改编《花好月圆》产生了较大影响。

电影《花好月圆》(1958)拍摄现场,面对镜头的是郭振清和金迪
《花好月圆》写成之后,赵树理看了拍案叫绝,说郭维把他的《三里湾》的精华完全提炼、概括出来了。
另外郭维不知道自负盈亏怎么搞,便请来几个曾经在私营电影公司呆过的人,向他们请教如何计算成本,如何回收成本。

电影《花好月圆》(1958)剧照,郭振清和金迪
在演员阵容上,这部影片汇聚了一大批当时颇具影响力的年轻演员,如田华、金迪(1933-2022)、郭振清(1927-2005)、杨启天(1931-2017)等。
不过导演郭维的审美取向,在摄制组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演员田华(影片中饰演范灵芝)后来回忆说:“当时看了剧本有意见,觉得那里头全是爱情。我们提了不少意见,他们还是接受了。”

电影《花好月圆》(1958)剧照,田华和秦汉
当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创作主题由战争转向农民时,有同事跟他开玩笑说:“老郭,你不当战争贩子啦?”遗憾的是,后来这句玩笑话竟被作为*派右**言论加在他头上。
意外的是,就在《花好月圆》拍摄即将完成之际,郭维被戴上*派右**的帽子。于是他白天挨批判,晩上导影片,居然拍的还是喜剧片。

电影《花好月圆》(1958)剧照,杨启天和陈琳(左)
之后《花好月圆》首当其冲两度遭到点名,而且被批得最为厉害,上映不久即遭批判并被禁。
【彻底平反 夫妻相伴终生】
“我的*党**籍被开除了,但我对*党**的信念并没有开除,也不可能开除!”在病床上,在锅炉房或在和泥抹灰时,郭维总是这样自我激励着自己的灵魂。

电影《花好月圆》(1958)主创人员合影,前排中为导演郭维
1961年,第一次给他摘帽后,郭维恢复了自由和导演职务,工资待遇定为文艺七级,虽比反右前的四级低,但比每月15元钱,显然宽裕多了。
1962年3月,郭维满怀热情写的电影剧本《亲人》脱稿了。郭维怀着一颗赤诚的“补天之心”,在剧本中刻画了一位战功赫赫、深明大义的革命将军:他没有忘记死难的战友,没有忘记给予人民*队军**以巨大支持的苏区父老。

郭维和妻子阎争
当苏区老赤卫队员误把他当成已经牺牲了的儿子前来认亲时,将军并没有否认,反而明确了这一父子关系。剧本通过将军的崇高形象和这个感人肺腑的故事,表达了*产党共**人永远是人民的儿子,永远忠于人民的伟大情怀。
然而,当《亲人》正准备投入拍摄时,却招来:“宣扬修正主义和平主义”的指责,自然《亲人》随即夭折了,郭维一声长叹。

1969年秋末冬初,郭维“四带”——家属,户口、工资和档案,来到长白山下鸭绿江边的浑江县永立大队当了“五·七战士”。
1975年底,郭维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永立大队的群众,调到四川峨嵋电影制片厂。
但当他走马上任,刚要大干一番的时候,不料最后一阵的妖风吹来了。制片厂闹的乌烟瘴气,郭维无法进行正常工作,更谈何艺术创作!

郭维
最终大家看到了光明,1978年,郭维被调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担任了导演工作,他的*派右**问题最终也彻底平反。
之后他把全部心血倾注到故事片《柳暗花明》(1979)的导演工作中。
《柳暗花明》通过对田嫂、老县长、耿长贵、梅爹等人物的命运和花溪大队风雨经历的描写,真实生动地反映了十年*乱动**前后,我国农村从“山穷水尽”到“柳暗花明”的巨大变化。

电影《柳暗花明》(1979)剧照,张平和杨海莲
郭维与农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战争年代,他和农民一起战斗了十年,他了解农民。在当“五·七战士”的六年里,他对农民又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崇敬农民。
为了歌颂农民,1985年冬,郭维又不分昼夜地抱病伏案,仅用了一个半月时间,便又把短篇小说《笨人王老大》(1987)改编成电影文学剧本。

电影《笨人王老大》(1987)外景地,郭维给梁庆刚说戏
1998年11月,郭维离休。2005年,在纪念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时,郭维被中国文化部、国家*电总广局**授予“优秀电影艺术家”荣誉称号。
郭维的夫人是曾经的女电影演员阎争。

郭维和妻子阎争
两人是于1945年的大年三十,在河北省饶阳县晋察翼抗日根据地的冀中军区火线剧社走进婚姻殿堂的。从此,夫妻二人不离不弃,相伴终生。
2014年11月10日,郭维逝世,享年92岁。

晚年的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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