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无忌

深入峨嵋岭
南京老城,星落棋布的小街小巷,如同一根根“毛细血管”,牵一发而动全身。看着其貌不扬,却汹涌着南京人的百味人生。
峨嵋岭就是这样一条狭窄街巷。
它原是民国时期的一处小山坡,因此处旧有峨嵋道观,故而得名。

巷子蜿蜒曲折,由南向北,地势逐渐高昂,在坡顶处,又路峰突转,以几乎90度大直角,折向东行。
初来乍到的人,路经这里,都忍不住扶额叹息:
路窄,坡多,人还不少。
尤其是赶上巷北,百步坡旁的拉萨路小学,上下学时间,简直头疼。

人在前面走着,骄傲的大奔,在身后一下一下得嘶吼,就像在命令:
让一让!让一让!我要接孩子了……
但谁曾想,也就是这藏在半山坡的小学,让逼仄狭窄的巷子,跃升成如今市中心最值钱的地段之一。
曲折蜿蜒的分支小路,串起了南京9万、10万、10万+的天价房子。


一场500万起步的修行
百步坡是街巷朝东路上的一个小区。顾名思义,步行百步即可上坡。
在中介于小丽眼中,这几年,小区的房价变化,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太过轻巧和魔幻。

2016年,拉萨路小学划入29中学区。“拉力琅”三大名小,全部直升29中本部。
双顶级学区,自此一锤定音。
“当时很多房东疯狂找着各种理由毁约、加价。最高的二手房直接加价50万元!”于小丽回忆说。
4年时间,百步坡从4万/㎡跃升到9万/㎡!这个巷子里的房改房,翻了两倍还要多!
但是相比于力小和琅小,拉萨路小学仍然是三所名校房票里,门槛最低的。
对于手头资金没有那么充裕的家长来说,想要搭上顶级学区房的这班车,就要先从这里,开始淘起。
“力小琅小那边的房子环境好,学习氛围也更好,再加上基本又出新了,看着也没那么破旧,价格自然也要贵一点。”

于小丽认真翻了翻数据库,几页找下来。很明确表示,500万是一道坎。
低于这个数字的,统统叫做低价房源。数量少不说,基本还占着学籍,(即房东的孩子还在上学,学位暂时无法使用),并需要提前预约半天到一天,才能看房。
于小丽的微信上,为想买这些房子的人专门建了一个分组,一有合适的房源出来,就给他们发过去。
“碰到就是运气,能抢到的更是少数。”
她还记得,去年出来一套特价房源,房东看中了三阴路力小的大三房,着急用钱,价格从490万,一下调到了480万。
“我们店长带着人去堵房东,我带着买家马上赶过去。结果就迟了一步,就被别的人抢了。”
房子楼层并不好,一楼,还返潮。据说买的那个人,当晚过去,黑灯瞎火地瞄了一眼,就立马签合同了。
这场教育装备的竞赛,很多人恨不得用跑的。
而另一方面,对于已经赶上这趟车的人来说,学籍在手,挂个高价,还能顺便观望下市场风向。


市场掀起的微妙变化 越是蜿蜒逼仄的巷子,消息越是游走发酵得快。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敏感的家长和中介耳朵,尤其是关于教育的。

5月是学区房的淡季,大中午的,于小丽的朋友李涛在念叨。“北京已经开始多校划片了,昨天我的一个客户,在店里聊这事呢。” 2年前,他从安徽来到南京,在仙霞路一家私人中介,专做鼓楼这一带的学区房生意。 虽然学历不高,但他读得懂家长们的嬉笑怒骂。这些年政策泛起的涟漪,每次他都看在眼里。 北京西城区4月30日出台的“731新政”,是最近几天年轻父母窃窃私议的话题。 为了更好地配置教育资源,2020年7月31日之后,京城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地方,终于也要多校划片了。 枪已经响了,学区房价值面临重估。南京是否会跟进?鼓楼会不会率先执行? 大家一边讨论,一边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峨嵋岭小区: 拉小+29中双学区,上个世纪的破旧房改房,有些个房龄,比门口接孩子的父母都要大。 多校划片?学区不稳?上不了名校?还香吗?

不过,讨论归讨论,市场还是按照原有的节奏,继续运行。 “三四月份是旺季,赶在5月份落户前,该买的人都买了。”看着每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李涛脑子里也闪过一个问题: 这些顶级老破小还能在神坛上,坐多久? “现在货币贬值那么快,买一套学区房不说升值,至少也是保值的。再说了,学区房学区房,首先就是学区,你有这个需求,就可以下手。”这是他最近常用的一套说辞。 “一切为了孩子。”这六个字的结尾,配上他诚挚的目光,对犹疑不决的年轻家长来说,一击即中。


怕政策来,也怕政策不来 这些年,但凡牵涉教育,涉及孩子的话题,总会掀起不小的社会讨论。 教育改革是时代的大趋势。这一点,教育部早就定了调:在教育资源配置不平衡、择校冲动强烈的城区,合理确定后,缓解学区房问题。 方向明确,促进教育公平,消除阶级壁垒。弱化学区房的优势,改变家长过分追捧学区房、中介大肆炒作学区房的现状。

(图片来源于网络) 天价学区房这个妖孽,是一定,要打一打的。靴子落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南京一直在做着积极的尝试。 早在2013年,秦淮区就已经开始在初中施行多校划片。 再看这几年,马道街小学和小西湖小学的合并,五老村和三条巷小学的合并,石鼓路、汉中门、秣陵路小学合并成立新石鼓路小学。 微妙的变化里,都暗藏着变革的浪潮。 当然,既是第一个吃螃蟹,总是伴随着各种争议。尤其多校划片后,秦淮区教育劣势越发凸显,也是事实,但革新总是必要的。 这些年,深陷在教育军备竞赛里的家长,也苦。被天价学区房裹挟的焦虑,也盼着解脱。但前提是,落实公平的可行性政策。 方向,比速度更重要。 毕竟在孩子的问题上,哪怕一丝丝的不确定性,也会放大家长心中的不安。

这一批80、90后父母,踏着千军万马而来,笃信着精英教育的信仰。 曾经有个安徽家长说,他高三的时候,学校为了打鸡血,每个教室的最后面,都拉起红色的大字横幅:生时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 大横批是,多做一题,赚一题。 这些硬核的文字,听来都有些骇然。是教育在造梦,一个关于远大前景的梦。 于小丽说,就在上周,有个单亲妈妈,还怀着孩子,就过来看房。 赶上前几天闷热,肚子挺得老大,愣是在峨嵋岭的小坡爬上爬下。“咬咬牙,尽力而为,给孩子最好的。” 那天,她带着这个年轻妈妈看完房,从坡上走下来,已是傍晚时分。小巷一侧高高低低的爬山虎,在一簇簇余晖下,将眼前渲染出满目翠绿。

突然就想起,一个挂着房子的南师大老师,好像跟她提过一嘴,当年那个写下《儒林外史》的大文人吴敬梓,传说曾在这里一处道观里居住过。 不过,这个提笔著成中国第一部讽刺小说的人,很难想到。百年之后,自己曾经住过的这条陋巷里,会成为教育改革推进的时代缩影,凝结着一批家长的愁肠百结。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