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往直布罗陀岩的缆车
处于西方文明中的人指称游客跟猿猴差不多,然而在赫拉克勒斯石柱[1]之一的直布罗陀岩,我不但见到,还学会了如何区分。我搭乘索道缆车,横越一丛丛发育不良的矮小树丛和丑陋的屋宇(那些读到这里嘟囔着“哦,他又来这一套了!”的人,最好别再继续往下读),来到岩角顶端。直布罗陀只是一堆显眼的石灰岩石,远观十分迷人,只有一小撮人聚集在低坡处。居民多半皮肤黝黑,会讲两种语言,包括足以理解的英语和带有安达卢西亚[2]口音的西班牙语。向直布罗陀居民提到西班牙时,他们会变得激动,但他们心里明白,英国终有一天会把他们交还给西班牙国王[3],就像把香港交还给中国一样。
直布罗陀岩角的猿猴为北非猕猴,是欧洲唯一的土生猿猴。那些猿猴目前仍定居当地,而且比大部分直布罗陀家族还要久远。猿猴聚落中有一定的社会秩序和礼俗,这种情况足以使人类啧啧称奇。岩石间从来不曾发现过猿猴尸身和骸骨。据说猿猴在这个有如山脊的岩内幽深处建有隐秘的殡葬室,它们会在那里举行葬礼、哀悼并掩埋死者。猿猴虽然安居在此,但其实处于劣势:没有工作,没有薪资,必须靠救济维生——由市政府拨款喂养它们。
然而这项食物援助也许还暗藏着一项并不正大光明的动机,因为当地居民强烈迷信:一旦猿猴在直布罗陀绝迹,该地便不再隶属英国。数百年来——从一七四〇年以来,很多旅行者都曾提及这些猿猴,尤其是昔日的大旅行者[4],这一次我便是循着他们的足迹环游地中海。其实几乎从人类苦役的守护神赫拉克勒斯在前去捕捉三体怪物红牛(第十件苦役)的过程中扔下这块岩石开始,当地便人迹不绝。当时他还在海峡对岸扔下另一块岩石,而成为摩洛哥的休达。这两块形成地中海的狭道、希腊人称为卡尔佩和阿比拉的岩石,就是赫拉克勒斯双柱。
此行我便是由其中一根柱石,绕远路前往另一根柱石,也就是环地中海一周,从事一项阳光海岸之旅,其间或有随兴之举,是我这种冲动型旅行者所不可避免的。
“旅行的最大目的是参观地中海沿岸地区。”塞缪尔·约翰逊博士[5]曾说,“这些地区曾孕育世界四大帝国:亚述、波斯、希腊和罗马。我们全部的宗教,几乎所有法律和艺术、所有使得我们凌驾于野蛮人之上的一切,都是由地中海沿岸地区流传下来的。”
当然,他所谓的“我们”和“野蛮人”的用语都值得商榷,但是你懂他的意思。在地中海沿岸发生过许多事,却直到公元前二世纪,罗马人才乘船航过赫拉克勒斯之柱。假如不是因为胆怯,那么之所以这么晚才有这项横越海峡之举,倒不是因为海流影响,或海峡上始终吹拂西风的关系,而是根据地中海人的观念,在赫拉克勒斯柱石之外,除了赫斯珀里得斯三姊妹[6]所住的岛屿,以及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7],便只有可怕的大海了。
赫拉克勒斯之柱标示出文明的极限。古希腊作家欧里庇得斯[8]写道:“(赫拉克勒斯之柱)乃航程的终点,大洋的流治者不容许船员游弋于紫色海域。”之后在公元前二世纪,希腊学者波利比乌斯[9]亦曾叙及:“位于赫拉克勒斯双柱之间的海峡鲜少使用,人迹罕至,因为那个偏远地域的部族彼此间缺乏交流,而且我们对其外界海洋的知识也极为贫乏。”
远在柱石以外的是,令他们联想到地狱的混乱阴森,因为那两座柱石有如提尔[10]供奉麦勒卡特的神庙石柱,因此腓尼基人称它为麦勒卡特之柱。麦勒卡特是冥府之王与黑暗之神,由他统御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的大海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这并不是说地中海人从未冒险穿越海峡,事实上,他们确曾放胆西行——腓尼基人便由海路抵达不列颠岛,结果证实海峡之外果真险恶难行、危机四伏。他们因而认定海峡的另一端委实乏善可陈,除了中央海,只有怒涛汹涌的紫色河域,也就是那片阴森危险的海洋。希腊人将那片海域称为“海洋之流”,认为它环绕着他们所居住的得天独厚的大地;因他们住在大地的中心点,正确地点便是在德尔斐[11],当地有块状似伞菌的石头上还注明“世界之脐”的名号。毕竟地中海的原意便是“陆地的中央”。
海峡表面以步行速度往东流,经过十五英里宽的峡道流入地中海,但是海面下二百五十英尺深另有一道次洋流,以反方向急速西流,经过海峡底部,注入大西洋。摩莉·布卢姆[12]在睡前沉思之际,便曾喃喃叙及“那道可怕的海洋深处的急流”。这种罕有的循环式对流,是这片几近内陆的海域中唯一维持海水鲜活的方式。很少有巨流大川注入地中海。直到一八七五年苏伊士运河在威尔第歌剧《阿依达》的旋律伴奏下启用前,数千年来,直布罗陀海峡——英国水手口中的“肠中”与摩尔人[13]所称的“窄门”,是当地通往世界各地的唯一水道。
即便如此,地中海仍然有个古怪的特性。它几乎没有潮流,而且除了分散各处的漩涡——尤以位于墨西拿[14]的最负盛名,也没有显著的海流,其动态主要由风、而非海洋主宰,而且每种风都有名字,各具特性:如稳定吹过直布罗陀海峡的西风帆达危尔斯风;西班牙海岸的强风特拉蒙塔那风;的里雅斯特的寒风布拉风;里维埃拉[15]地区干冷的西北风密斯脱拉风等;另外还有喀新风[16]、西洛可风[17]、黎凡特风[18],以及大约六种别的风(经常是有不同名称的同一种风)。至于马耳他岛冬季所吹拂的东北格雷大风,很可能是《圣经》(《使徒行传》第二十七至二十八章)中描述,导致圣保罗在马耳他海域遭到船难的同一种风。
总之,地中海并非受月亮圆缺影响的海域,因此它的变化不是每个月固定,而是堪称自有情绪。水手们便曾提及它的神经质,还有它的色彩,包括紫色、暗酒红色,尤其是蓝色。对希腊人而言,地中海是白海——土耳其人也使用同一名称:“阿克德尼兹”;阿拉伯人变称为中央白海。德国旅行家埃米尔·路德维希[19]曾记载,“如果将海洋比拟为庞然的交响乐,那么地中海倒可归纳为室内乐”,因为它带有犹豫性质,波长短促,起伏奇特,都和大洋迥异。
直布罗陀岩角各处都有六种语言(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日语、阿拉伯语、法语)的警示标语:“不要喂食猿猴!”“猿猴会咬人!”这些警示标语在靠近岩角顶处更常见,因为有一支人猿部落寄居在那里,是两支部落中较和善的那支。
岩顶有个恍惚的中年妇女,她是法国游客,肥胖而粗鲁,咧嘴而笑,拾起一颗石头走向一只人猿。那是只母猿,正在爱抚它的小猿,催它凑向粉红色的奶头,一副平静愉悦的神情,就像所有为婴儿哺乳的母亲一样。我相信那名女游客一定叫格里塞特[20]。她咯咯地笑着,用石子去戳那只母猿,她的三个朋友则在一旁观看,其中一个朋友还刻意拉扯她小儿子的手臂,逼他观看戏弄母猿的举动。
那只母猿拿走石子,审慎地思量了一会儿,才把石子丢到地上。格里塞特笑不可抑,接着走上前去,扮了一个鬼脸。她戴眼镜,镜片很厚,有折光效果,她朝那只受困的母猿点头咧嘴笑时,镜片后透出的眼睛肿胀变形。母猿面露忧色,当格里塞特伸手触及在吮乳的小猿时,母猿不禁谨慎地举起一只手——那只手有模有样,色泽粉红,有如缩小的人手,还有细致的指甲,掌中纹路纵横,足以让手相大师分析个够。
格里塞特受到母猿警戒态度的刺激,有点着恼地去戳弄幼猿,仿佛明明看到“油漆未干”的牌子,却偏要以身试法去探探门框。她的朋友又是一阵大笑。那只母猿再度举起一只手示警,等到格里塞特掐了幼猿一下,母猿也在她的指关节上打了一下。这种情况反复进行了有一分钟之久,我还以为母猿会扑向格里塞特的脸,咬她,并抓她——猿猴可能会咬人!
不料母猿竟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仿佛深知所应付的是个头脑简单且不可理喻的人,一个不会对它造成威胁、只是惹人厌的家伙。它只是举着一只手,制止那个愚蠢女人的举动。当格里塞特再度凑上瞪大的凸眼脸孔去折腾母猿和幼猿,并傻笑着唤起她友人的注意时,母猿龇牙咧嘴地缓缓走开,离开无聊的小人,放弃它带婴儿享受的阳光。它踱开时,虽然饱受戏弄,却还是一脸大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一句:“真过分!”
格里塞特迟钝地走回与她同行的游客身旁,其中有个女游客正在打孩子,并叱责着:“我又不是百万富翁!”另一名英国游客——我猜可能是一名英国陆军的太太,则威胁着:“不要黏着我,不然我揍你屁股!”格里塞特一面絮叨着,一面搔着身子,巴望她朋友再度恭维她掐了小猿猴,又惹火了母猿猴,还把它们赶走的壮举。
我想,不错,猿猴的教养确实比游客好,因为游客会对孩子又凶又吼,猿猴对孩子却温柔无比,不会说:“我告诉你不要闹了,否则我就赏你一巴掌!”游客会喋喋不休,吃吃傻笑,猿猴则安安静静,若有所思;游客会去逗弄猿猴,猿猴却不会去滋扰游客。猿猴嬉戏时,会在陡坡上或岩石走道上打滚;而游客的孩童玩耍时,总是去伤害对方,吵吵闹闹,好像总要闹到哭哭啼啼才收场。此外,除非游客先向猿猴做鬼脸,否则猿猴绝不会主动对游客扮鬼脸。猿猴的丧礼以虔敬隐秘的方式进行,游客的死丧却总伴随着哀号和歇斯底里。游客嘈杂而难以驾驭,猿猴则磊落而行事正直。然而每年在直布罗陀岩总有若干猿猴因为咬伤游客而遭到射杀。
我碰到的那个女人当然是法国人,但也可能是来自地中海任何一个国家的游客。我读一本一九*四六**年版的教科书《进阶地理》时,看到其中有关“地中海次人种族群”的描述:“褐肤,长形头颅,鬈发,深色眼睛,体型瘦小。”这些人一直穿梭于这片水域,各自占据特有的沿海领域。但一般而言,地中海游客无礼,本性欠佳,因此在我开始旅行时,便发誓不要理会他们,就像我在澳大利亚旅行时,不去理会当地的苍蝇般,而且根本避免去写有关游客的事。描写猿猴还更有意义。
“这只猿猴很残忍。我掐它,它居然咬我!”游客如是说,有如为全世界所有动物盖棺论定。
多年来,我一直愉快地在世界各地旅行,唯独避免前来地中海。地中海之旅一向都被视为教育之旅,一趟寻找智慧与经验的旅程。因此我年届五十,却依然不曾去过西班牙。我所见过的南斯拉夫也仅限于从卢布尔雅那[21]到保加利亚边境的主要地带,而今南斯拉夫已分裂为五个国家。我也从来没去过以色列、埃及、摩洛哥或马耳他,而我所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去过这些国家,每个人都比我熟悉地中海。我怀疑地中海从头到尾不过是都市化与讹诈的结合,没有其他的了。詹姆斯·乔伊斯曾写道:“罗马令我联想起一个向游客展示祖母尸体来谋生计的男人。”我认为整个地中海地区也是如此,旅游业只是崇拜祖先及对毫不协调的废墟的崇仰之情而已。
然后我开始设想,也许这正是拜访这个地区的最佳理由,因为在过分曝光之余,这里已经腐滥老朽,完全改观了。改变和衰败使它值得一看,也必须尽快记录,而我正是做这种事的人。旅行了半辈子之后,我已培养出对死亡主题感兴趣的特殊胃口。
有些国家会吞噬旅行其间的人。在非洲、波利尼西亚[22]和南美洲旅行时,我有这种感触。但是欧洲,尤其是地中海区域,则像舞台场景,可以为旅行提供丰富的戏剧——它本身只是背景。
你当然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你去过意大利——可能也去过西西里岛,甚至可能到过锡拉库萨,而且就住在我找到的同一间小旅馆中。靠近海港?由一个会写诗、脾气暴躁的男人经营?一天大约二十五美元,还包早餐?你看到这里或许会说:根本不是这回事!锡拉库萨是个宜人的地方,旅馆干干净净,那个诗人性格也很开朗。或是我们都去参观过的其他地方,也许在西班牙、在希腊,或在埃及。但那些都不重要。
那是你的旅行,你的意大利。这本书写的是我的旅行,我的意大利。这是我的地中海。
我的想法是由直布罗陀启程,往西班牙走,拥抱海岸,而且留在地面,不搭飞机,只借助火车、巴士、渡轮及船舶;从直布罗陀岩角环绕地中海一周,直抵休达,所以就是从赫拉克勒斯的一根柱石旅行到另一根柱石。我准备环游整个海岸,从西班牙托雷莫利诺斯的炸鱼薯条快餐店,到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枪炮台,途经克罗地亚的战场与克里特岛的裸体海滩。
地中海,这片单纯、几乎微波不兴、面积广达三十座苏必利尔湖的海域,可谓齐集一切:繁荣、贫穷、旅游业、恐怖主义、几场正在进行的战争、种族冲突、法西斯主义者、污染、漂网、亿万富翁的私人岛屿、吉卜赛人、十七个国家、五十种语言、钻井平台、寄生的渔人、极端分子、*品毒***私走**、艺术,以及战争。地中海地区有基督徒、穆斯林、犹太教徒,还有这三种宗教混合而成的神秘教派德鲁兹的信徒,以及异教徒、祆教教徒、科普特教徒与巴哈伊教徒。这个地区由此端到彼端超过两千英里,海水以咸度著名,海域从亚得里亚海北端的浅滩到克里特岛西岸,几乎深达一万六千英尺的伊奥尼亚海盆。虽然海中浮游生物不足,但此处仍是海豚的家,在西班牙属马略卡岛周遭深海也经常可以瞥见抹香鲸的踪影(有些被漂网缠住)。地中海濒临绝种的动物巨型蠵龟每年也仍回到希腊的扎金索斯岛,只是数目逐年递减,而且必须在游客和海边旅馆之间挣扎着寻找下蛋的地方。
地中海居民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其中之一是,比起英国人和北欧人,他们不算是很爱吃鱼的人。这是路德维希的观察所得,一般而言也确实如此。地中海市场中一项令人大为扫兴的经验,便是目睹一条条放在大理石石板上、眼睛木然圆睁的死鱼。那些鱼数量不多,而且相当小,大部分捕自地中海外海。不过鲔鱼例外,因为鲔鱼每年会游经赫拉克勒斯之柱,横越地中海,游往黑海产卵。此外,海豚是受到保护的。除了一些非法漂网渔船使用长达十英里的渔网(举例来说法国“绿色和平组织”在一九九四年四月到六月间,就曾侦测并记录到一百三十七个意大利非法漂网捕鱼案例),一般渔业规模很小,渔获量也很少。地中海几乎没有深海捕鱼,只有非法漂网业者和竞捕洄游鲔鱼的人才从事这项活动。
地中海虽然不是渔业兴盛之海,却有得天独厚的美丽气候,风暴来袭时足以致命,但向来以风平浪静著称。其实“地中海”一词便意味着晴朗的天空和温暖的气候,数千年来,地中海沿岸有如伊甸园,盛产葡萄、橄榄和柠檬。
出发后不久,我在火车上向一名法国青年学生提及我的旅程路线,并指着我的地点,谈到环绕地中海旅行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那名学生说,“还有阿尔及利亚——你也要去那里吗?”
“当然。我一直想搭夜车从突尼斯到安纳巴,去看看阿尔及尔的传统市集和加缪笔下的奥兰。”
“过去两年中,有两万人在阿尔及利亚的战争中送命,大部分都是在海岸地区。”他说,“你不知道吗?最近一次选举被宣告无效,而且极端分子有个政策是要杀死所有外国人。”
是的,我不知道。
“也许我会跳过阿尔及利亚。”接着我又想:也许在我到达之前,他们已经停止自相残杀了。
直布罗陀是个弹丸之地,只有两平方英里,大部分是无人居住的悬崖,而且猿猴的数目跟人类差不多。此地的名字源自摩尔人征服者塔里克,他将该地命名为“塔里克山”。我由伦敦搭乘廉价班机前来,与来自中国大陆的王先生同座。我们一起望着直布罗陀岩角。
“看起来像座小山。”王先生说。
我心里暗想,像一个砍掉头的人面狮身像,只剩身体和屁股,足爪浸在水中,由于附近没有其他山丘怪石,整个岩角显得格外突出。
王先生告诉我,他计划在镇上开一家中国餐厅。“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我没来过。”我说。
我也从来没去过西班牙。我曾经去过法国南部昂蒂布拜访格雷厄姆·格林,那个小渔村便是我所知道的里维埃拉。我见识过一丁点意大利,在雅典待过一天,此外便从未旅行过地中海地区,连最著名的几个地方都没去过。以色列,没有。黎巴嫩,没有。埃及,没有——我没有见过金字塔。我遇见的英国人大部分都去过马略卡岛,我却从未去过。就因为我从来不曾到过地中海这些地方,因此有很深且固执的偏见,这些偏见使我觉得有趣,也抑制了我游览这些地方的念头。
就像人得到某种年纪,具备人生经验,才能真正了解一些伟大的小说,你也得到了某种年岁才能体味地中海的奥妙之处。我曾经重读《安娜·卡列尼娜》,觉得跟二十一岁时所读的仿佛不是同一本书。我也重读《夜色温柔》、《鼠疫》和《密探》,纳闷是否仍会有相同的冲击。结果感受的确截然不同,不过是基于不同的理由。它们已经不是同一本书了,因为三十多年后的我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很巧的是,这些书的内容多少都跟地中海有关。《夜色温柔》中的主角人物迪克和尼科尔·戴弗一手创建了里维埃拉地区,将一个沉睡中的渔村朱安雷班变成时髦的度假胜地。安娜·卡列尼娜和她的情人沃伦斯基逃离俄国,逃离两人畸恋所掀起的丑闻,在威尼斯、罗马和那不勒斯共享两情相悦的美好时光。但是在意大利一座小镇的豪宅逗留一阵子之后,他们俩便对地中海的生活感到幻灭。“而且一批批德国游客也开始令人受不了,因此非得加以改变不可。他们决定返回俄国。”
约瑟夫·康拉德在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完成以伦敦为背景的小说。而出生在阿尔及利亚海岸地区的加缪,他的小说《鼠疫》的背景就在奥兰。此外,最近我也读了海明威(关于斗牛的描绘背景在西班牙);纳吉布·马哈福兹[23]和卡瓦菲[24](两者都将场景设在埃及的亚历山大);福楼拜(《萨朗波》的背景设在古迦太基);西里尔·康诺利[25]的《岩石潭》也以里维埃拉为主;伊夫林·沃的《标签》几乎涉及地中海所有地区。还有一本颇受忽略的描绘地中海沿岸地区的战后美国小说,该书以意大利南部为背景,就是威廉·斯泰伦[26]情节繁复而机智的《纵火焚屋》。我重读时,看到书中所描绘的亡命国外的艺术家、醉鬼、装腔作势者等,在阿马尔菲的阳光下烘晒大脑,不禁要佩服他。最后我也重读了卡洛·莱维[27]的《基督停留在埃博利》。他笔下那个叫作加利亚诺的悲惨小镇并非在地中海沿岸,不过也很接近。真正的地点是距海仅二十英里,位于意大利靴底的阿利亚诺。这些书都激起我前往地中海一游的愿望。也许潜意识中,我一直在为此行做功课。
有段时期我只想去看荒野,而不愿去一个被许多人写过的地方。但是旅行有趣的是,我也愿意去一个人人都写过的地方,然后以全然不同的崭新观点加以诠释。我总觉得在描绘英国时,我的英国跟读过的所有内容都不相符。这种想法对旅行有好处,因为我没有预期心理。一种发现的感觉向来是旅行最棒的部分。如果没有这种感觉,什么事都在预料之中,那么我就只想回家了。
地中海地区不单指一个地点,而是很多地点的组合。不过我最后总算定下心来,能够去探索其错综复杂之处,不致有迷失之虞。我心中有爱,生活更快乐。我无意寻找一个新家,希望沿途走访,而婉拒所经过的地方。我这趟纯粹是旅行,没有艳羡或掠夺的意图。我打算环绕地中海,会晤基督徒、穆斯林、犹太教徒和异教徒;与各民族的人碰面,品尝他们的食物,风雨不改,努力去达到目标。
我打算在旅行淡季走访当地,趁游客都返家时,在地中海北岸度过秋冬,然后在黎凡特[28]和北非度过春夏,由赫拉克勒斯的一根柱石游览到另一根柱石,从事一项现代知性之旅,探访生活其间的智者。
内海是最适合旅行的,因为海岸线拟定了旅行的行程。
我抵达直布罗陀当天,总督乔·博萨诺正好在联合国向大会解释直布罗陀希望能维持自治地位的原因。但是直布罗陀除了一座岩角和战略位置,可谓一无所有,既没有制造业,也没有任何东西可销售,民生必需品全都要靠进口。当地不但领土狭小,人口也微不足道(只有两万八千人,其中一万六千人是选民)。岩角脚下有几条街,低坡处有几处豪宅和枪炮台。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辟建一座机场,因此每当飞机要降落时,就必须*锁封**通往西班牙的主要道路——关闭栅栏,交通停顿,直到飞机落地。然后短程小客机便继续滑行,穿越道路及被称为“地峡”的部分,前往航站,等到信号解除了,道路才重新开放。
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元帅——他的头衔是经刻意挑选,以仿效希特勒“元首”和墨索里尼“统帅”的称谓——在统治期间以铁腕钳制每一个西班牙人,还曾于一九六九年关闭与直布罗陀接壤的边境。
“他死于一九七五年,”一名直布罗陀人告诉我,“但是十年后边境才重新开放。”
重新开放是西班牙总理冈萨雷斯在一九八五年下的命令,不过西班牙从未动摇收复直布罗陀的决心。
在关闭的十六年间,直布罗陀被困于一隅,有如受到监禁的殖民地。直布罗陀人从不凭借一七一三年的《乌得勒支条约》与西班牙人力争,坚持英国对当地的主权,因为这对他们没有好处,英国因为这份条约取得了直布罗陀的统治权,也以所属的苏里南和荷兰交换了今日纽约的曼哈顿岛。直布罗陀人在闲谈之际,会随口引述《乌得勒支条约》的相关条文。我仔细看了那份条约,见到第十条竟是禁止“犹太人和摩尔人定居或进入直布罗陀市区”。
《如何攫获与统治直布罗陀》(1865)的不知名作者也指出:应当鼓励新教徒,提供低廉房租与善意款待;而“拥护教皇者、摩尔人和犹太人”则应予以排斥。
就某方面而言,这座哨兵似的岩角已成为英国戍守地中海入口的岛屿。整个地区有如一座大型英国军营,因此难免流于保守、落后、庸俗和酗酒,同时它还承袭了皇家海军长久以来在朗姆酒、鸡奸和鞭刑方面的传统。多年来,当地一直以拥有数量庞大的酒馆著称。但是这座岩角也有它神奇突出的一面——它是周围数英里唯一的自然杰作,顺理成章地迷住了住在山坡与山脚的人。它庞然而又不变地矗立,使得周遭一切相形见绌,因此,直布罗陀人就像一群渺小的偶像膜拜者,紧紧依附他们那座庞然的石灰岩神龛。
很显然,英国在版图萎缩、经济崩溃之际,发现直布罗陀已昂贵得难以继续运营,反而成为一项棘手的遗产。就连在外貌上,直布罗陀也令人产生这种感觉。直布罗陀除了岩角,就像一座英国海岸城镇,虽然小得多,但同样寒酸、落魄,大致有一条小型步道、茶馆、炸鱼薯条快餐店、五金行,以及还挺像样的旅馆、客运候车亭、拉扯式窗帘等。英国化使得直布罗陀变得安全、整洁、自鸣得意,具有社区意识。
直布罗陀的历史记录颇能满足我对无意义的史实与精彩战争*行暴**的好奇心。首先,直布罗陀共有十四次被*攻围**的记录,最早可溯及公元四一〇年汪达尔人[29]颠覆罗马帝国,接下来有东哥特人和西哥特人的侵袭。佛朗哥*锁封**西班牙与直布罗陀接壤的边境被列为第十五次围城。七世纪,西哥特王朝的希斯伯特王*害迫**直布罗陀犹太人,凌虐人数达数千之众,并且强迫九万人受洗为基督徒。接着摩尔人统治直布罗陀达七百年。“一三六九年,继承阿方索十一世的‘残酷彼得’被*杀暗**后,特拉斯塔马拉伯爵夺得卡斯蒂利亚王位,成为亨利二世。[30]翌年,一三七〇年,阿尔赫西拉斯遭穆罕默德五世摧毁。”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十三日,“一艘神秘的无主船‘玛丽·西莱斯特’号抵达直布罗陀”。
近年来,直布罗陀因一宗突发的谋杀事件而名噪一时。一个女人悄声告诉我出事地点:“顺着温斯顿·丘吉尔路往下走,快到高架桥之前,就在壳牌加油站对面。出事地点就在那里。”
一九八八年的某一天,直布罗陀居民惊恐地得知,三名市民被几个蒙面人枪杀。据目击者形容,事发突然,三个人都被射中倒地,一名蒙面男子还刻意将受伤倒地的其中一人击毙后才扬长而去。行凶者要脱身很容易,因为他们是英国特种部队成员,奉撒切尔夫人的命令来执行这项死亡任务。
没有人为遇害的两男一女哀悼。他们是爱尔兰人,据称他们企图在一次*行游**中在总督府放置*弹炸**。但是这件事并未获得证实——整个事件都因官方刻意保密而暧昧不明。*杀暗**事件过后两年,一位于撒切尔夫人政府任职的部长才指出,当时政府对记者发布的简报是不正确的。那些死者并未如当局所称携有*器武**,而停放在直布罗陀的车辆内也没有爆炸物。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被杀呢?
部长杰弗里·豪爵士解释:“那些人采取了若干行动,使得支持直布罗陀警方的军方人员认为他们本身和其他人的性命都受到了威胁。”
官方的说辞强调,果真放置*弹炸**,后果将不堪设想。爆炸威力将损毁两所学校、一座犹太老人之家,以及参加与观看*行游**的人。总之,要是*行暴**得逞,其结果将不下于爱尔兰共和军在海德公园舞台下放置*弹炸**,炸死十一名军乐队队员的惨剧,毕竟在一处为众人所信任的和平地点放置*弹炸**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天杀害那三名爱尔兰人是否有必要。
直布罗陀仍是一处军事基地,只是已大幅缩编,镇上气氛看似严肃,其实相当友善。直布罗陀人跟英国乡下的居民一样,友善到喜欢探人隐私的地步。由于地方小,人人都知道别人的事,唯一的例外是过客般的摩洛哥人。直布罗陀人的姓氏很普遍,大多为英国、西班牙和犹太姓氏。他们最感骄傲的是能追本溯源,和十八世纪早期移民前来的热那亚祖先沾上关系。
直布罗陀人老问我问题,所以我也不客气地追问起他们的祖先。
“我是直布罗陀人。”一个叫乔的男子告诉我。他真正的名字是何塞,姓氏听起来也像西班牙人,因此我追问他。
他回答:“我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英国人。”
“你的护照上是怎么写的?”
“直布罗陀殖民地,”他答道,“但我们宁愿是英国殖民地,而不愿成为西班牙的一部分。这里大多数人都希望能自治。”
换句话说,让英国人付钱,但由直布罗陀人自治。
“我们想独立,并且成为欧共体的一员。一九八五年边界开放就是为了满足欧共体——因为西班牙人想广交朋友。”
“那些年,你们无法进出西班牙,又是怎么过的?”
“我去了摩洛哥,”他摇摇头,“那里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事物都不一样。”
“很有趣?”
“很可怕。”
我们谈到直布罗陀缺乏制造业。
“但是我们有船坞,”他辩称,“我们可以修船。”
“你讲西班牙语吗?”我问。
“会,而且也说英语。”
西班牙人在直布罗陀被认为远不如直布罗陀人,受到轻视的理由包括:他们热衷于打手势的说话方式、佛朗哥主导了四十年的法西斯主义、以吉他为主的乐风、乡土主义、不够理性、嗜吃豆类,以及以折磨公牛为乐的民风。直布罗陀的偏见跟我在英国海边旅游胜地所见识到的相当类似,是浮夸和固执的有趣组合,是小英格兰人的极致表现。不过在我看来,这些活跃在岩石间的可怜人终将难逃被弃的命运。假以时日,可以想见这地方即将交还给西班牙。直布罗陀人很快便会发现,经济破产如何使一个民族变得麻木不仁且自私自利了。
我想找个当权的人,而不是我在公共场合或巴士站偶然碰到的人来谈论这件事。于是,我给著名的前任总督乔舒亚·哈桑爵士留了纸条,并等待他的回音。
十月的直布罗陀天凉多雨。基于各种理由,我开始爱上这种天气,因为很适合写作,而且会使游客退避三舍。在这阴沉的天气,不怕没有旅馆下榻,而且很少需要事先预订房间。我喜欢这种可以随时动身,又有把握沿途可以找到旅馆的感觉。在整个地中海地区十七个国家的旅行淡季里,我从来不曾遭遇下述问题:抵达某地后,发现到处挂着“没有空房”的招牌。事实上,大多数旅馆主人都向我抱怨少了大半游客。
等待乔舒亚爵士回音的那几天,我去爬了直布罗陀岩。从一千三百五十英尺高的山顶的有利位置,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景致。西侧的海湾区是阿尔赫西拉斯,北侧地峡那头是圣罗克土黄色的低矮丘陵,南侧是欧罗巴角的灯塔,海峡的彼岸便是摩洛哥——另一赫拉克勒斯之柱的休达,再往西便是丹吉尔。
我在高处,漫步于游客和猿猴间,学着分辨它们,结论是:这些猿猴聪明却遭到剥削,它们就像大都市里无家可归的人,声音温和,以乞讨为生,处境绝望,却卑微自制。说来耸人听闻,但它们委实很像欧洲的许多穷人——衣着褴褛,身无长物,纠缠不休,却认命地勉强度日,也知道自己受到轻视。它们都有原住民那种愤恨而宿命的神情,都是遭到后来者的哄骗欺诈而流离失所。直布罗陀的下层阶级是猿猴,另一个下层阶级则是摩洛哥人。巧的是,那些猿猴也是源于摩洛哥——一七四〇年曾引进了整个部落的猿猴。
直布罗陀有很强的社区意识,这一点令我觉得很古怪,因为此地民族混杂,但对接纳外国人抱着很深的偏执。这部分是直布罗陀的岛屿习性使然——直布罗陀岩显然是座孤岛,部分则是基于地中海地区普遍存在的部落主义和仇外心理。尽管地中海的历史是一部民族混杂的历史,但今日最甚嚣尘上的是本地混血儿的噪声:坚称自己血统纯正而企图排斥新的外来移民。
目睹那名法国游客戏弄母猿的情景后,我向一名在岩顶工作的人询问是否有许多人遭到猿猴攻击。
“很多人都被咬过,”他回答,“但奇怪的是,十之八九都是女人——女人常常被咬。昨天就有一个,也是女人,手臂上被咬了一大口。”
他叫杰里,工作之一便是操作索道缆车。我问他那些猿猴是否有狂犬病。
“没有,这些猿猴都受到医疗照顾。不过我们还是会把伤者送到医院治疗。”
我告诉他,有个纽约警察说过,被人咬到其实比被动物咬到还要危险,因此,被游客咬到或许比被猿猴咬到还要严重。
站在岩顶,便有可能看到直布罗陀不过是一个港湾和一堆房屋,而且就像许多附近有山丘的市镇一样,越高的住家越豪华。缆车会经过许多豪宅附设的游泳池、热水池和按摩浴池。后来我见到一张一八一〇年的直布罗陀地图,令我联想到殖民时期的波士顿地图:共有十五座军营——女王营、国王营、诺曼营、科次尼营、赫斯王子营、蒙哥营等。再过去则是地峡、西班牙国界,以及西班牙境内的天主教徒。就像美洲境内所有领土都各立门户,只剩多切斯特高地仍隶属英国般——不但怪异不便,也令人感到不合时宜。
十九世纪末,皇家都柏林火枪团的布赖恩·库珀·特威迪少校驻守于直布罗陀。他的女儿玛丽昂,大伙都叫她摩莉,曾在直布罗陀跟一个叫哈利·马尔维的人初试云雨。之后,尤其在就寝之前,摩莉经常回忆起这段艳遇。这个女人,亦即文学中的大地之母角色,当然就是摩莉·布卢姆,而她在直布罗陀的少女时期,在摩尔墙下被拥吻的经历,也在《尤利西斯》末尾的梦呓式独白中历历如绘地描述出来。
摩莉忆及“直布罗陀那些可怕的闪电就像世界末日到来”,还有淫秽的直布罗陀人的涂鸦,“那面墙上常常画着一个女人,旁边写着一个我怎么查都查不到的词”。在她的记忆中,直布罗陀岩具有象征性与强大的威力,“从阿尔赫西拉斯往海湾对岸望去,岩角的灯火就像萤火虫”。
她也回想起天气:“我小睡醒来,雨下得很美,我还以为会下得跟直布罗陀的一样。我的天啊!在黎凡特风来袭、一片昏天黑地之前,那里热得要命,岩石上的强光直立在热气里,仿佛是个巨人。”她甚至还忆及猿猴:“我告诉他,它是被闪电击中的。还有他们送到克拉珀姆的北非猕猴是没有尾巴的。”
摩莉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她初尝鱼水之欢的情形,那是文学中最激情的叙述之一。她几乎不记得马尔维的名字,但那段际遇鲜明如故:“我们躺在枞树湾上的一处野地,我想那里一定是世界上最高的岩峰了。有坑道,有枪炮台,有骇人的岩石,有圣米迦勒山洞,里面倒挂着冰柱,或随便人们怎么称呼的东西……”然后是那一刻:“他是第一个在摩尔墙下吻我的男人,我的甜心。以前其他男孩吻我的时候,我从来不了解亲吻的真正意义,直到他把舌头伸入我口中。”以及最痛快的直布罗陀式结语:“我用两手环住他,拉他俯下身,让他的胸膛贴住我芳香扑鼻的乳房,他的心狂跳着,然后我才开口答应: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后人或许可以在直布罗陀岩角设计某种“摩莉·布卢姆*苞开**之旅”的旅游项目,但其实没有。詹姆斯·乔伊斯从来不曾造访过直布罗陀。他是在地中海另一隅——的里雅斯特,根据地图信笔写来。这也可以证明他想象力的功力,使人置身直布罗陀境内的时候,无法不听到摩莉性感的声音。乔伊斯对直布罗陀的犹太人也极感兴趣——毕竟《尤利西斯》的人物利奥波德·布卢姆便是都柏林的犹太人。尽管直布罗陀跟驱逐犹太人运动有关,犹太人社区在此却根深蒂固。迄今,在这个小镇上便有五座犹太会堂。
等待乔舒亚·哈桑爵士回音期间,我又结识了一个犹太生意人斯蒂芬·林斯。
“我是在巴哈马出生的,”他告诉我,“但是我太太的家族是在一七二八年来的。”
多数直布罗陀人的族谱可以追溯到热那亚,而且都是天主教徒。有些是马耳他人,少数是英国侨民——商店老板、退伍军人等,没有人认为自己是西班牙人。直布罗陀约有一千个犹太人,分属一百个家庭,数目虽不大,却颇具影响力,是具有都会特性的一班人。他们都是西班牙系的犹太人,其中有些讲西班牙语,有些讲拉地诺语[31]——混合了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语以及希伯来语特色的语言。
如同我在直布罗陀碰到的大部分人,林斯先生也告诉我这地方很小,或许太小了,生意不好,未来形势茫然。
“我很想住在以色列,但是我的家人都在这里。”
“这里的犹太人是否特别经营什么行业?”
“没有,各行各业都有。没有制造业。我们有些从事金融业,有些开商店或餐馆。还有些人从政。”
有一家犹太餐厅叫“*药炸**库巷犹太美食餐厅”,我在那里同时听到意第绪语、拉地诺语、西班牙语、英语和希伯来语,大家同时使用,有时甚至在一个句子里混合使用。餐厅墙壁上挂有一帧戴维·本—古里安[32]的照片,以及一张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少女时期的照片。店内每个人都戴着一顶犹太小圆帽,连菜单上所画的滑稽小人物也不例外。这家犹太美食餐厅位于直布罗陀,因此有些菜式是摩洛哥菜,厨师也是摩洛哥人。其实直布罗陀大部分的厨师、清洁工、巴士司机和女侍都是摩洛哥人,很多来犹太餐厅进食的人也是摩洛哥人。
所谓“美食”(Glatt),是指一种以特定的犹太方式烹调的肉食。这个词在意第绪语里有“平滑”之意,也就是在屠宰后,需检验屠体肺部,证实没有穿孔。“美食”的反义词是“缺陷”(trayfe或terefah),意为一只动物有穿孔的肺脏、致命的创伤或化脓的伤口。这多少都跟献祭的意义相呼应——即作为祭品的饩羊必须是能在乡间展览会中赢得蓝带奖的。你奉献出最佳、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动物,上帝自然会爱你。
这种饮食法则很令我着迷。但对我来说,犹太餐厅的“美食”概念纯粹是理论。我告诉侍者我不吃肉,然后点了一道鱼。
我点的刺鲈鱼是炭烤的。那是条合乎犹太纯净原则的鱼,没有缺陷,有鳞有鳍(每种有鳞的鱼都有鳍,但是有鳍的鱼未必有鳞)。但是当我用叉子叉入鱼身时,发现中间仍然是冷冻的,味道也有“缺陷”。我把鱼退回去,要求解冻并重新烹调,他们照我的意思做了。后来账单竟要十九美元——十二张印刷精美的直布罗陀英镑,我提出抱怨,但没有用。
他们很快就会面临王先生与人合资的中餐馆的竞争了。
在犹太社交与文化俱乐部的布告栏上有一则公告,宣传希勒尔旅行团举办的“西班牙年度旅行”。目的地听起来似乎很遥远,事实上如果顺着*药炸**库巷往下走,接着往西看,便可见到阿尔赫西拉斯;只要再往北漫步十分钟,就可以在拉利尼亚啐口水了,这里曾是举办斗牛的地方。(摩莉·布卢姆说:“在拉利尼亚的那场斗牛中,斗牛士戈麦斯得到一只牛耳。”)
因为直布罗陀不愿与西班牙打交道,西班牙几乎变得很遥远。直布罗陀也不愿搭理摩洛哥,尽管直布罗陀占据阿尔赫西拉斯湾的一岸,但这似乎并不重要。这是个只往内看的地方,它在地中海中占有优越地位,却没有人对水域有兴趣。
这种恐水现象唯一的例外是地中海划船俱乐部的成员。他们拥有一艘长三十英尺、四人操作的轻舟,在佛罗伦萨制造的,非常宽大。
我前往俱乐部,希望能试试身手,但是带领我参观的直布罗陀人告诉我,当天的风太大了。
此时正值西风季节。“清爽凉快,就跟今天一样。”俱乐部一名划桨手阿尔菲·布里滕登告诉我,“黎凡特风是一种东风,会带来湿气,有时候会在岩顶堆积成云。”
“你们有没有划过海峡?”我问。
“我们偶尔会划到摩洛哥,参加每年举办的慈善活动,但是很艰难。这里的洋流速度高达四节[33],水势很猛。”
“我在考虑能否把我的皮艇带来这里划。”
“一个人划是找死。”阿尔菲评论道。
俱乐部的另一个人却告诉我,不要被阿尔菲吓倒。
“摩洛哥就在那里,很容易的。”他说。
“我也这样想。”
“你绝对划得过去。”
当晚我前往港口附近一座军营的休闲中心观看“世界杯”预选赛。那场比赛由英国出战荷兰,因此休闲中心挤满了几百个嘶喊加油的英国球迷。起初英国队似乎打得不错,整屋子的人也同声鬼叫了起来,但是当荷兰队连续得了两分,英国队却无法还以颜色时,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不禁开始失望,甚至动怒。英国队败北后,整个直布罗陀气氛凝重,隔天所有岩角均为英国的败北而哀悼。
由于迟迟没有乔舒亚·哈桑的回音,我便打了一通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他向我致歉,并说当天下午我可以去拜访他。
乔舒亚爵士是位高权重的老人家,是现代直布罗陀之父。乔舒亚·哈桑爵士暨合伙人事务所位于一家银行的顶楼,办公室墙壁上悬挂有一帧大型照片,是他当总督期间在直布罗陀主要广场向一大群民众演说的情景。另有女王签名、镶在镜框中的营业执照;一份镀金文件:“我们已将您的姓名刻在犹太团体黄金名册中。”还有菲利普亲王的一封电报:“恭贺您实至名归”——贺乔舒亚爵士获封骑士。
他皮肤黝黑,体格矮壮,皱纹密布,身形微驼,有双柔软的手,握起来像老妇人般虚软无力。他讲话有拉地诺语口音,神情严肃,因此有时看起来不像犹太人,倒像西班牙人。但是他洋溢的自信,以及不时爆出的欢愉,使他有如狄更斯笔下的律师。他今年已经七十八高龄了。
我知道会面的时间不多,因此便开门见山地请教他直布罗陀地位的问题。
“在直布罗陀,没有一个人会说:‘我希望直布罗陀属于西班牙。’”他回答,“如果直布罗陀不是我的国家,那么哪里才是我的国家呢?哈!不论我们来自什么地方,我们都认定自己是直布罗陀人,大家相处得非常好。”
“所以您完全效忠于直布罗陀?”我说。
乔舒亚爵士说:“犹太人有第二个效忠对象——以色列,不过那是一种感情上的效忠。目前我女儿住在那里。”
据他表示,哈桑家族是一七八八年从摩洛哥移民来的,他的老家就是海峡对面的得土安。他母亲娘家坎西诺家族则是由西班牙梅诺卡岛来的。“我们都是这里的居民,”他表示,“大致可以追溯到一七〇四年。”
“我很讶异,每个人在谈起直布罗陀时,都会引述《乌得勒支条约》的条款。”我说。
“因为条约中有一条条款禁止犹太人和摩尔人在直布罗陀停留一个月以上。但是他们需要我们,他们仰赖摩洛哥供应食物,所以基于现实,只有公然钻条约漏洞。”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我针对这个问题写了一篇论文。论点是尽管受到条约限制,直布罗陀依旧持续发展。”
“您认为总督那天在联合国有没有获得任何进展?”
“乔·博萨诺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向我倾身,“人在发狂的时候,都会要求一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殖民地的构想实在不高明。”
“那最好怎么解决呢?”
“这是非常困难的问题。直布罗陀有三个选择:独立是其中之一;或成为某个国家的一部分——但西班牙不在考虑之列;或成立自由联盟,就像库克群岛和新西兰之间一样。”
“让库克群岛的人继续捕鱼,而新西兰人付账?像这样吗?”
这句话让乔舒亚爵士退缩了一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内政方面有完全自治权,再和英国订立条约,转移总督的其他权限。”
“西班牙对这种安排会怎么说?”
“西班牙永远不会同意让直布罗陀有自己的政府。”他应道,“但是我不愿意成为西班牙的殖民地,我已经让英国殖民了!”
“佛朗哥大权在握时,您不担心吗?”
“我当然担心,因为他领导的是极权政府。但是前不久西班牙外长还发表演说,主张对我们行使主权,还称呼我们是‘欧洲最后一个殖民地’。西班牙人说:‘这是面子问题!’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面子。”
“直布罗陀不是殖民地吗?”
“我们认为是一个从属地。”
“印象中,自从大部分英国*队军**撤走后,这里的生意便很差。”
“生意是不好。我们有游客,还有些从西班牙过来的一日游游客。”那些以折腾岩角猿猴为乐的人,那些搭乘巴士从托雷莫利诺斯和马尔韦利亚前来搜集纪念品的人。“以前也有从摩洛哥来的当天往返的游客,但是因为法国对北非人的偏执狂作祟,如今摩洛哥人需要签证才能进入欧共体国家。这实在很荒谬,对生意也是一大打击。”
“直布罗陀属于欧共体?”这对我来说倒是新闻。
“是的。政治上我们是完全会员国,但是我们不必缴纳增值税和其他税捐。”
我问他:“您是否知道您已经被视为某种民族英雄和直布罗陀之父?”
他笑了,仿佛同意我所说的话,却为了谦虚而不便承认。
“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他告诉我,“每隔一阵子我总会去西班牙一趟,我太太会去那里买菜。有一次我对一名守卫说:‘西班牙警察和守卫都知道我希望直布罗陀能维持独立,不受西班牙管辖,为什么他们还对我这么客气?’”
乔舒亚爵士办公室的摆设和衣着穿戴的方式都有条不紊,加上有如殡葬业者、律师的作风,显示出他是个很挑剔的人。也许这正好解释了他何以瘪着嘴、眯着眼睛,好似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那名守卫回答我:‘因为你把sus cojones sur la mesa……’”
“把你的睪丸搁在桌上。”我直述。
“对。他继续说:‘而且你没有得罪任何人。’”
“这招很厉害。”
“不错。不过你过奖了。”
我该告辞了。我谢谢他的接见,也谢谢他对我如此坦白,我很真心地告诉他,我在直布罗陀待得很愉快。不过以免他误会,我没有明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里的雨、强风和具有尊严的猿猴。它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地中海港口,倒像秋天的英国海滨度假胜地,尽是些精力旺盛的退休人士和喜好吹嘘的大兵。
“我们唯一的问题是,”乔舒亚爵士带着感慨的语气,“我们该死的面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