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辽阔的卡尔加里
我来卡尔加里时,正值五月花开,是这里一年中最温暖、最灿烂的季节,平均气温25度。这里和国内的时差是14个小时,我沐浴中午阳光之时,国人正在午夜两点沉睡。从地理的纬度来说,我在地球的另一半,和伟大的祖国差不多是脚底板对脚底板了。

卡尔加里是加拿大艾伯塔省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爱德蒙顿。这个城市的工程师密度是全加拿大第一,60%的人有大专以上文凭,因此也被称为工程师之城。卡尔加里市也不止一次地向世界宣布,他们这里也是加拿大拥有工程师最多的城市。自从1941年这里发现了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該市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世界上众多的石油公司都在这里设有常驻机构,很多大的石油公司的总部就设在該市,因此卡尔加里也被称作加拿大的能源中心。

卡尔加里市位于落基山脉与平原的接壤地,当地称之为 落基山脉 的"脚山"(Foothills)地带。站在高处远眺、或者俯瞰这座城市,一片片房屋坐落在山顶和山坡上,每一片房屋相距甚远,在绿盈盈的草地上互不相连,像是海洋中无数个群岛。民居多是自成一统的小楼,高不过三层,这里规定,超过四层必须装电梯。外国人喜欢独立,不喜欢外人干扰私生活,他们家庭人口不多,从来没听说谁家四世同堂全家老少住在一起的,所以有一座小楼足够住了,没有必要在家里装个电梯,除非另类人生,或者钱多到不在乎的地步。

有一条从落基山脉流下来的雪水穿城而过, (Bow River) 这条河流被人译为 弓河 ,把卡尔加里市分为南北两片,故卡尔加里的意思是"清澈流动的水"。这些水从落基山一座座雪峰上流下来,从高处往低处流动的水是急急的,一条条的小溪汇到山下的河流,沿着低处往下走,像是急于返家的游子,日夜不停地走着。当它们来到卡尔加里,并没有因为这里有人口居住而停留,大凡河流是不会停止的吧,他们果真是急于回到大海的吗?

这里最干净的还有空气、风。潮湿氤氲的气息升腾,把白云推向高空,仿佛白云知道自己的家乡,它们常常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并不往前赶路。一朵一朵的,大如棉垛,小如*团蒲**,距大地最低的地方一律是平底,像是一块煎黄了的奶酪。我常常站在楼上看白云伸展、变化。读古诗的时候,想到古人站在群山之上,企图擒住白云,而我却不想,我的欲望不高,只想站在窗前,欣赏它慵懒地漫步。房间常常一尘不染,穿着白袜子在房间走上一天,到晚上依然雪白的,因此,卡尔加里市多次被评为世界上最干净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应该感恩,可我不知道应该感谢谁,只能怀着崇敬的心情,写下一些文字。

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卡尔加里仅是西北皇家骑警的一所驿站。在茫茫荒原,一队骑兵带着官方的文书来到落基山脚下,他们必须在这里歇息一下,往前走或许是高山峻岭,或许是更加严寒的冰雪。他们也许来到一个简陋的木屋吧,想必那里是有篝火和烤肉的,少不了喝上几杯葡萄酒,煨着厚厚的狼皮,也许是熊皮美美地睡上一觉,身体的给养补充够了,好继续赶路。想想我们的祖先,尤其是我们写诗的人,在陌生的环境、恶劣的环境、美好的环境,当这一切和酒相遇的时候,总会有诗出现的,如 "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这是陈子昂的《度荆门望楚》,他所处的环境应该和这里是一样的,陈子昂是刚刚走出四川的山川,而这里是出了落基山群峰,面对的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我们的诗友一是兴起,成为狂歌客。

可是,他们老外,怎么不抒发一下情怀?难道他们除了围着炉火喝酒,再也没有给后代留下可纪念的东西吗?还是我的诗友陈子昂,他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更是成了古往今来英雄主义孤独的绝唱,他对景物外观的审美和内心浪漫情怀的抒发,在多少代人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回响。诗人把家园建在行走的道路上,远方则指示着一种更悠远阔大空间的敞开,而我不断的出游,带着我的诗歌和愿望,我总感觉路是没有尽头的。因此上,我似乎也明白,诗歌就是一种游走,一种漫游,带着他的读者走向没有未来的远方。至此,我知道,卡尔加里之所以没有诗歌,是因为在这里游走的是公干,而诗人是自我负荷的游者,这是多么根本的区别。

卡尔加里成为城市,应该归功于一条铁路。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修建至此,南来北往的人,发现这里地势平缓,气候适宜,停下来或在此居住的想法成为共识,渐渐的,一望无际的荒原从此不再寂寞,英国人、法国人、亚洲的中国人、印度人、日本人、南韩人纷纷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小巢,城市就这样像绿草一样,向远处蔓延开来。据资料显示,修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60%是中国人,因为地形复杂,天气严寒,修路代价惨重,员工死伤过半。我的祖先因何远渡重洋,在这人迹罕至的冰山、荒原修铁路?他们是怎样的生存和劳作?资料均未显示。人们常说,人死后,他的灵魂会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天穹,让活着的人看到他们。每当夜晚,我会站在卡尔加里透明的夜幕,举头看星星,默默地数着,思念着......那些最亮的星星,是不是我祖先冤屈的魂灵,他们,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1941年 这里发现了丰富的 石油 和 天然气 ,更多的人们来到这里,带着他们的行囊和家眷,还有他们的青春和力量。他们用知识和力量推动着这座城市,使这里的楼房升高再升高,以前所未有的高度,展示自己的才华。更多的房屋迅速向远方伸展,人口也像这里顽强的小草,越来越茂盛。2006年统计,市内人口已有988,183人,加上周边的乡镇,人口大有1,079,310人。当地以自豪的口气这样说,表明他们这里人口众多,但和国内比起来,还不抵郑州一个区的人口,这里平均每4公里才有一个人。

近年来最辉煌的一件事是 1988年 在这里举办过第十五届 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 ,当时作为赛场的室内滑冰场位于知名学府 卡尔加里大学 的校区内。至今,比赛的硝烟早已散去,场地和设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供人们回想和纪念。一个午后,我见到倾斜的滑雪道顺山坡静静地躺在那里,天蓝色的栏杆稍显褪色,黄色和白色的建筑仍然十分夺目。辉煌和奖杯,早已被力量和才能拿去了,时光的脚步已经走远。附近,挖掘机正忙碌地推开新的土地,大概要建更新的比赛场地或者建筑更好的楼房。刚刚一场和煦的阵雨,打湿了所有的绿地,一只小鸟站在树上,婉转地歌唱,它的歌声让这里的一切都醒着。

有趣的是,自从华人李安把这里的景色搬上《断臂山》荧屏,卡尔加里竟成了世界同性恋的朝圣地,这是导演李安万万没有料到的。在此之前,李安在卡尔加里一直当家庭主男,做了6年饭以后,他深知卡尔加里哪里最适合表演爱情,于是他选择了距卡尔加里市100多公里的班夫公园的三姐妹山为外景地,影片因此获奖,卡尔加里市从此世界闻名。这里还有一年一度的牛仔节,我来到这里还没赶上,听说从6月18号开始,持续半个月。界时我一定会去赶热闹,还要另有新篇,专述牛仔节盛况。

卡尔加里只有两个季节,春季和冬季,春季在五月底到9月初,其余的时间都被冬雪覆盖,最冷的时候零下40多度,出门时候一定记得把脸裹好,否则冻伤人的事件经常发生。在这里,没有汽车是无法生存的,尤其在冬季,人们不在车里就是在屋里,在外行走的人都是万不得已,短时间必须回到房间,因为,人与大自然抗衡,永远不是对手。但人也最聪明的高级动物,在严寒的冬季,人们仍然依靠电力、石油--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在寒冷的季节保持温暖,家家户户都有锅炉和壁炉,再严寒的气候又便怎地。无论什么季节,只要室内低于15度,按这里的规定,必须开暖气,以免人和狗受冻。以我不太强壮的体格,也从没有感到不适。

这里的人们以社区为单位,每个社区相距甚远,出门就有地广人稀之感。街道上少有行人,傍晚时有个别健身的人沿着马路快走,急匆匆大步流星赶路,大多目不斜视,直奔前方,虽然手里拿着水瓶,从不见他们喝水。良好的社会保障机制,使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警察显的多余。在这里居住两月余,从来也没见过警察。有时半夜睡不着,想想家家都不设防,玻璃门任何想进来的人都能进来,万一有个小偷,那不遭殃了。可是,没有谁会进别人的家,进来的是一阵阵的清风,它们把晚餐煮饭时留下的菜味赶到房间的角落,换上带着青草的气息。风就这样出出进进的,穿过敞开的窗户,敞开的栅栏门,自由自在地在洞开的院落徜徉。这个世界正在安睡,连天空的星星也躲到云彩后面了,只留下弯弯的月芽在值班,月芽跷起的嘴角像一个少女微笑的唇,似乎在嘲笑我的谨慎和怯弱。

写于2007年加拿大卡尔加里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