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东西刘老师 /文
《魏其武安侯列传》,是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的合传,这两个人都是外戚,但为人大不相同,通过他们的命运,可以看出西汉初年政治乃至社会情势的许多变迁。
一 太后窦氏
看早年经历,窦婴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当然,这首先是因为他的堂姑姑窦太后的运气很好。
窦太后本是吕后的宫女,吕后把宫女赏赐给刘邦当了诸侯王的儿子们,每人五个。对宫女来说,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工作调动,堪称决定命运的时刻。
窦氏是清河观津人,属于赵国。她恋家,何况赵国本是非常富庶的地方,她当然想回到赵国去。
于是她就给主管此事的宦官送礼,希望能够被分配给赵王。但也许是礼没送够,人家把这事给忘了,还是安排她去了临近边疆、贫穷、野蛮的代国。
窦氏非常伤心,当时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光拿钱不干事的宦官,赐给了窦氏无与伦比的好运,并且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今后几十年汉朝的国运。
赵国是西汉初年政治斗争的敏感地带,不管谁当了赵王,下场都很不好,赵王的女人当然也会跟着倒霉。
边缘化的代地,却显得风平浪静,《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代国那一栏,经常连续好多年一片空白,无事可纪。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年里窦氏特别受到代王刘恒的宠爱。赵女从战国以来就以佳冶窈窕著称,在荒芜朴陋的代地,确实会格外显得耀眼动人吧。
当然,代王有自己的原配,窦氏究竟只是一个宠姬而已。
但是窦氏很快被第二个好运击中。
吕后去世,长安城发生了重大政治地震,吕氏集团被铲除,皇位出现了空缺。
西汉初年,存在着宗室、外戚、功臣三大政治集团,是彼此既有联合,又有斗争的关系。
高皇帝刘邦在位的时候,三大集团保持着势力均衡。
刘邦去世,吕后当政,外戚掌权,这时候功臣实际上选择了配合外戚,这是刘姓皇族过得最憋屈的时期。
吕后去世,功臣转而和宗室联合,铲平诸吕,外戚集团暂时消失。
这时候,功臣们高度紧张,他们既没有改朝换代的野心,也不希望出现一个宗室诸王众望所归的强势皇帝。
代王刘恒既非皇后所生,又不得刘邦宠爱,本来毫无即位希望。这个时候,这些却反而成了优势,他是功臣心目中皇帝的最佳人选。
刘恒选择接受皇位,也就是汉文帝。也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起颇为诡异的事件:
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
他的王后死了,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也统统都死了。

有一种猜测,代王的王后可能来自吕氏家族。功臣们要斩草除根,不能容忍和吕家有关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个说法非常合理,但当然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不过无论如何,对窦猗房来说这是第三个好运:现在新皇帝有了,但皇后空缺,太子空缺。
窦氏的儿子,也是新皇帝最年长的儿子,于是立为太子,窦猗房也就成了皇后。
这件事里,窦氏的婆婆,代王的母亲薄太后,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薄太后出身卑微,她非常希望立一个同样出身卑微的皇后。
总之,无数女人耍尽心机用尽手段千辛万苦而不得的宫斗最大成就,窦氏几乎是于不经意间就得到了。
大概,没有什么比这个命运,更能解释“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唯不争,故天下莫可与争”之类的老子格言了。窦猗房后来成了黄老之学的忠实信徒,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后来,窦猗房年纪大了,当然也会失宠。但是对一个皇后来说,是否得皇帝宠爱已经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她的地位是有制度保障的,废后是大事,尤其是对汉文帝这样好面子的皇帝来说。
再后来,汉文帝去世,窦猗房的长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在一个号称以孝治天下的王朝,太后这个身份,无疑是越发的超然稳固了。
但窦太后的好运不见得窦婴就能分享,这还需要一点另外的因素。
二 詹事窦婴
如果成为皇后的时候,窦猗房就有足够大的权力,那么窦婴不会有太多机会。
窦猗房有一个亲哥哥,一个亲弟弟,尤其是弟弟窦少君,姐弟间有非常深厚的感情。
这个时候,功臣集团的态度起到了关键作用: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
周勃、灌婴这些功臣代表说:“我们就算不死,命也是悬在皇后的兄弟二人之手。这两个人出身卑微,不可以不为他们选择高明的老师和门客,免得他们又学习吕氏家族想图谋叛逆。”
于是功臣们就真的给两兄弟找了非常高尚的老师,让他们成了“退让君子”。
说穿了就是,窦猗房的直系亲属,成了功臣的重点盯防对象。但本着斗而不破的原则,窦猗房的堂兄弟却得到了封赏,来到了长安。
就这样,窦婴作为窦猗房的堂侄,走上了仕途。
史书上记录的窦婴的第一个官职,是汉文帝时担任“吴相”。
汉代实行封建和郡县并行的制度。有天子直接控制的郡县,也有王位世袭的诸侯国,但诸侯国的相,是由朝廷任命的。
至于诸侯国的各种政务,到底是由王还是相说了算,当时制度规范还没有形成。换句话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两个人的性格、资历和才能。
吴王刘濞无疑是一个强势的王,吴相也就很不好当。
有舆论认为,相如果敢跟吴王抢决策权,他如果不是上书朝廷反咬一口,就是干脆直接派刺客来把你刺死。精明如袁盎,跟汉文帝对话时喜欢摆慷慨直谏的造型,做吴王相期间,则就是喝喝酒,啥也不管,最多劝两句不要谋反而已。
窦婴怎么当的吴相,不清楚,只知道结果是“病免”,真病假病,也不知道。
等到汉景帝即位,窦氏升格为窦太后,窦婴又出来任职,做了“詹事”。这是管理皇后或太子宫中事务的官。当时汉景帝还没有立太子,窦婴只能是皇后詹事。安排太后的娘家人来管皇后的事,可算是相当不友善。汉景帝这位薄皇后,是做太子时被奶奶薄太后强迫娶的,他非常不喜欢。让妈妈家的亲戚去管老婆的事,大概也算是不喜欢的表现。
窦婴担任詹事工作期间,遭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窦太后的小儿子,汉景帝的亲弟弟梁王刘武来朝见皇帝和太后。
于是“昆弟燕饮”,兄弟按照普通人的礼节,喝酒闲聊天。当然,做母亲的窦太后也在,窦婴也在一边坐着。
汉景帝喝得有点多,于是说了一句:“千秋之后传梁王。”我死了,皇位是弟弟你的。
大儿子做了皇帝之后,窦太后最大的心愿,显然就是让小儿子也过一把皇帝瘾。听到这句话,太后简直高兴地不得了。
这时候,窦婴拿起酒杯站了起来,说:“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祖宗传下来的天下,就是要传给儿子的,梁王即位这事,陛下您说了也不算。
这意思,是皇帝你失言了,我要罚你一杯酒。

做个安静的*男美**子不好吗,窦婴为什么要替自己加戏呢?
有人认为,汉景帝说这句话,就是逗老太太开心,并不打算实行。窦婴出来劝,是没有认识到汉景帝说一套做一套的高明策略。这显然是不对的。
当时汉景帝就是失言,“君无戏言”不是说说的,这句话如果不立刻收回,会成为梁王的重要政治资本。但汉景帝自己不好刚说话就改口,窦婴出来罚汉景帝的酒,是至关重要的救场。
窦婴这么做,把太后的怒气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充分发挥了替皇帝挡枪的肉盾作用。得罪了太后,但给皇帝留下的印象,恐怕相当不错。
窦婴本来就“薄其官”,这事之后就借机辞职了。——掐时间点的话,梁王觐见应该是在汉景帝二年,也就在这一年薄太后去世,薄皇后彻底无依无靠,皇后詹事做起来也确实尴尬。另外要注意,詹事是真二千石的官,在九卿(中二千石)之下,但比之前窦婴做过的吴王相(二千石)还高,这个职位窦婴瞧不上,说明他嫌弃的是工作的性质,而不是行政级别。
太后生气的结果,是“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窦婴丢了出入宫禁的通行证。这里有个问题值得考辨一下:皇帝住未央宫,太后住长乐宫,这个门籍,是长乐宫的,还是两宫的通卡?
根据《袁盎晁错列传》,不久之后,吴楚七国之乱爆发,袁盎情急想见汉景帝的时候,立刻想到走窦婴的门路, 于是“窦婴入言上”也是一点没耽搁,看样子窦婴和汉景帝相当亲近,见面也很方便。所以,太后吊销的应该只是长乐宫的门籍,表示咱们姑侄不见面而已。
这件事,从道义上来说,窦婴堂堂正正,历来被史家盛赞;从策略上说,暂时得罪太后却让皇帝感到满意,也不能说不高明。
三 大将军窦婴
吴楚七国之乱这件事,前因后果捋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这里就不谈了。
简单说,这事可以看作是汉朝宗室对朝廷积怨的一个总爆发。
汉初既然是宗室、外戚、功臣三大集团彼此制衡的格局,宗室反了,汉景帝主要就要倚靠外戚和功臣。
当然,宗室内部也还有弟弟梁王是绝对站在叛军的对立面的。但汉景帝可以拿梁国做抵抗叛军的肉盾,却不可能任命梁王做平叛总指挥,把这件奇功送给他,那将来恐怕就真得传位给弟弟了。
功臣集团的统兵人选没有悬念,太尉周勃的儿子条侯周亚夫。当初汉文帝赞叹过:“嗟乎,此真将军矣!”临终前还特意叮嘱过儿子:“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
汉初,所谓“军功受益阶层”既是政权得以巩固的基本力量,又是一个皇帝不得不防止其坐大的一个集团。
当初周勃和汉文帝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说了,周亚夫这次平叛,最重要的计策是周勃的老部下出的。从本传的三号男主角灌夫的经历则可以看出:周勃和灌婴是老搭档,现在灌婴的儿子灌何,又做了周勃的儿子周亚夫的手下。灌婴有个门客灌孟,灌孟是因为灌何的面子才同意参与平叛的。灌孟的儿子灌夫冲击吴军营垒,一般战友不敢上前,最后灌夫带的是“从奴十数骑”,可见他个人拥有至少十多个骑兵。
这种战斗动员模式,人身依附关系很明显,朝廷的权威则不那么突出。皇帝只怕也难免不怎么开心。
所以,周亚夫哪怕用兵如神帅才通天,汉景帝也不可能完全倚重他,需要一个外戚制衡一下。
而外戚集团里,“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窦婴是理所当然的人选。
汉景帝召见窦婴,窦婴称病,表示不足以担此重任。于是太后也对他表示了羞愧,汉景帝说:“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王孙是窦婴的字。
窦婴这才接受了大将军的任命,这是必须要显摆的格调,不在话下。
《孝景本纪》称:“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窦婴还被放在周亚夫之前。
于是窦婴向皇帝推荐了袁盎、栾布等人才。皇帝赏赐的黄金千斤,他都陈列在廊庑之下,有来拜访的军吏,就让他们根据需要取用,没有一点装进私囊的。

叛乱的七国,并未有很好的协同作战,吴、楚是叛军主力,在南;而另外五国在北,大致都在齐地与赵地,所谓窦婴“监齐、赵兵”,即他是北部战区的平叛总指挥。
实际上,北部战区前线战功最大的是栾布,窦婴所做的,首先是“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即他的才能并不体现在高超的临阵指挥上,而是展示了倚靠个人威望的体制外的强大动员能力。这是典型的战国贵公子的遗风。后来汉景帝骂窦婴“沾沾自喜”,恐怕主要还不仅是指性格,也是指这种喜欢发展自己的依附势力的做派。
因为平叛的军功,窦婴被封为魏其侯,所以他虽然是外戚,却应该算是功臣侯。后来汉景帝想封皇后的兄长王信为侯,周亚夫激烈反对,对窦婴他却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意见。“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周亚夫和窦婴同为朝臣的领袖,关系似乎也不错,两人崛起于同一场战争,后来在几个重要政治议题上,两人的立场一致。
而他们由盛转衰,也是因为同一事件。
四 太子傅窦婴
汉景帝前元四年(前153年),立了长子刘荣为太子,即所谓“栗太子”。
这是汉朝一个比较特殊的习惯,称呼人的时候,强调娘家的姓氏。栗姬所生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就叫栗太子。著名的类似例子还有:窦太后的女儿,汉景帝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也被尊称为窦太主;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所生的太子,称为卫太子;卫太子的儿子,汉宣帝的父亲刘进,因为母亲是史良娣,所以号称史皇孙。
窦婴被任命为栗太子的老师,这当然意味着,很大程度上他和太子成了命运共同体。
这是一个前途很丰满的岗位,但骨感的是,太子的地位,并不安稳。
汉景帝的薄皇后无宠,也无子。太子的母亲栗姬,也早已失宠,最突出的证据,就是立太子之后,栗姬并没有母以子贵,升格为皇后。
刘荣这孩子成为太子,理由不过是他是皇帝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而汉景帝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立太子,主要目的很可能仅仅是想断绝梁王继位的念头,将来变数仍然很大。
而栗姬的表现,证明她完全不是一个政治动物。以她现在的处境,最常见的策略:一是找奥援,二是装大度,她都显得毫无兴趣。
汉景帝的姐姐,窦太后最宠爱的女儿馆陶长公主刘嫖想把女儿嫁给栗太子,她竟然拒绝了。
栗姬拒绝的原因,是长公主经常给汉景帝介绍美女,一个又一个的受宠程度,都超过了自己。
其实正因为如此,刘嫖的这次提亲,无疑有和栗姬修复关系的用意。而一旦娶了刘嫖的女儿,刘荣的太子之位,就可以得到长公主尤其是窦太后的加持。
栗姬的拒绝,让正得宠的王娡夫人成为最大受益者。她的儿子刘彘也就是后来的汉武帝迅速接单,与长公主的女儿定下亲事。后世民间,有“金屋藏娇”的段子流传,但实际上这是一次最典型的政治联合。
既然已经彻底站在栗姬的对立面,长公主也就不断在汉景帝耳边散布栗姬施行巫蛊之术的谣言。姐姐的影响力不容低估,不过汉景帝是个要面子的皇帝,废太子的事,仍然要仔细斟酌。
汉景帝一次生病,他把栗姬喊到身边,叮嘱她,自己去世之后一定要善待自己其他的儿子。而心怀怨怒的栗姬,竟然像李尔王的中二小女儿一样,一句好话都不愿意说。
这种小女人脾气,当然彻底葬送了她的前途。也连累窦婴和周亚夫。
王娡夫人看准时机,指示一些官员提议皇帝立栗姬为皇后。而皇帝当然只会认为,这些官员是受栗姬指示的。在最被嫌弃的时候提出这么非分的要求,汉景帝大怒,提议的官员被处死。前元七年(前150年),太子被废,栗姬也很快忧死。
身为太子傅,窦婴当然是要维护太子的,周亚夫也立场相近。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努力,远不及几个女人的宫斗互撕来得有影响力。随着太子被废,平定七国之乱的过程里涌现出的两大功臣,也双双被边缘化。
古人读史至此,有议论说:“闺房衽席,亦有戈矛。其端甚微,其祸甚烈。虽曰人事,亦天道也。”联系到由此引发的朝廷人事震荡,也不算夸张。
这里只说窦婴,太子被废,他就称病不再上朝。回顾一下,容易“生病”堪称窦婴的一大特征。
早年汉文帝时,“婴为吴相,病免。”
为梁孝王的事得罪窦太后之后,“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
吴楚之乱爆发,汉景帝召见窦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
现在保护栗太子不成功,“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
除了第一次不知道真假,后面都装病。对朝政不满意就称病辞官,觉得差不多了就又回来,显然窦婴非常重视自己的社会声望和号召力,对官僚体系内担任职务,却没那么当回事。从这种做派看,他向往的人格,是有高度独立性而能挺身拯救国难的魏公子无忌或平原君赵胜式的价格,而这是已经过气的贵族时代的价值观了。
他的门客们平常也许不敢跟他挑破这一点,现在却不得不说了。因为窦婴失势,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也要下岗再就业。他们反复游说,终于有人让窦婴明白了,离开太后和皇帝,他就什么都不是的道理,窦婴这才重新上朝。
以窦婴的性格说,要他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依附于皇权的官员,这个心理历程只怕相当惨烈。
何况,现在明白,一切也已经太晚了。汉景帝对他已经没有信任。
窦太后倒是不再计较阻止立梁王的旧怨,毕竟,无论从亲情还是从政治利益考量来说,老太太还是很迫切需要窦氏家族出现几个实权人物,而窦家又实在没几个人可用。所以,一次窦太后向汉景帝提议说,任命窦婴做丞相。
汉景帝便做出了那段著名的评价:
“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
我不让窦婴做丞相,难道是舍不得(爱是吝啬的意思)这个职位吗?窦婴这个人,格局太小所以容易自我欣赏(沾沾自喜),为人轻率所以经常改变主意(多易),丞相需要持重,他是做不到的。
窦婴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未来得势的外戚,只能是来自新皇后王娡的家族了。
五 皇后王娡
汉武帝的母亲,汉景帝的王皇后的经历相当传奇,而这首先又是因为武帝的外婆臧儿是个传奇人物。
臧儿是燕王臧荼的孙女,——臧荼是当初尊刘邦为皇帝的诸侯王之一,但后来因谋反被刘邦所杀。
臧儿结过两次婚,第一次丈夫姓王,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第二次嫁给长陵田氏,生了田蚡、田胜兄弟。
臧儿的大女儿王娡曾嫁给一个叫金王孙的人为妻,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但后来臧儿占卜,得到结论说两个女儿都该大贵,于是又强迫女儿和金王孙离婚。金王孙感觉受到羞辱,不同意,臧儿不理会他,强行把女儿送进了太子宫中。
果然,王娡深得太子的宠爱。
这个太子,就是后来的汉景帝,臧儿的大女儿,也就是汉武帝的生母,后来的王皇后。
比起母亲臧儿的杀伐决断,王皇后更多展示了精于算计和善于投合心意的一面。
除了前面整死栗姬的阴谋外,王皇后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她极得窦太后的欢心,竟然能做到让窦太后出面,催促汉景帝封自己的哥哥王信为侯: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吧。”
汉景帝推脱,您的兄弟窦广国封为章武侯,侄子窦彭祖封为南皮侯,都是我封的,不是我爹封的。——这是捧着窦太后说。言下之意是,皇后怎么也不能超过您啊,他的兄弟封侯的事,留给我儿子去办吧。
窦太后继续坚持,还说得很动情:“君主的举措,就要与时俱进。我哥哥活着的时候不得封侯,他死了我侄子反而得着了,这事我想想就心痛。皇帝你赶紧封王信为侯吧!”俨然是不想让自己的不幸再发生在儿媳妇身上的意思。
王皇后在老太太身上的工作做得有多到位,真是不难感受得到。
如果不是有周亚夫这个平生不识后宫眉眼高低的钢铁直男,硬是搬出“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这条高皇帝留下来的老规矩,王信当时就封侯了。但周亚夫毕竟很快就被汉景帝整死,所以到了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王信还是被封为盖侯。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去世,武帝即位,王皇后升格为皇太后。太后的家人也得到各自的封爵:太后的母亲臧儿被封为平原君,而田蚡、田胜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也分别被封为武安侯和周阳侯。
王太后家族的这三位侯,王信关系最近,资格最老,但他是个酒鬼,政治上并有发生什么影响力。
而武安侯田蚡,虽然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但口才辩给,文采斐然,性格极富攻击性,对治国方略,也有独特而创新的想法。新皇帝即位之初的政局,将因他而发生重大改变。
六 太尉田蚡与丞相窦婴
司马迁不喜欢田蚡,提到他是语多讥讽,所谓“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好像田蚡只是因为外戚身份就取得了高位。但作为一个诚实的历史学家,司马迁并没有掩盖关键信息。
汉景帝后期,随着王皇后得宠,田蚡取得了一些权势,手下也聚集了一批人才。汉武帝即位之初,“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策”。毫无疑问,对一个十六岁的皇帝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功绩。
这时,汉景帝时代的最后一个丞相离职,汉武帝即将发布两个重要任命:丞相和太尉。
丞相是百官之长,总理庶务,而太尉掌天下武事。这是朝廷中最重要的两个官职。理论上两者平级,都是金印紫绶,禄万石。但太尉并不常设,在人们心目中地位要弱一些。
可能是因为喜欢舌辩之士,司马迁在这个地方重点写了一个叫籍福的人。
籍福先劝田蚡:您的声望不如窦婴,应该把丞相之位让给他,自己做太尉。这样做,从官位上讲并不吃亏,却有让贤的名声。
田蚡接受了,于是窦婴得到了汉景帝时代他始终差着一线距离没到手的丞相之位。
籍福又去劝窦婴说,您的性格,是喜欢好人,痛恨坏蛋。所以好人支持你,你当上了丞相;但坏蛋是很多的,他们反对你,你丞相就做不长久。所以你应该“兼容”,对坏蛋别那么眼里不揉沙子。
这是很有名的*场官**之道,传说管仲临终前评价鲍叔牙的段子,也是这套。
而窦婴没有听。
实际情况,很可能籍福的游说没这么重要。田蚡把窦婴抬在自己前面,更主要的原因恐怕还不是因为自己的资历声望不如窦婴,而是王太后权势现在还比不上窦太后。让窦婴当宰相,是给窦太后面子。
所以这个时候,最大的政治问题是皇帝多大程度上要听命于太后,又多大程度上可以亲政。
当然,越是涉及核心利益的政治斗争,越不能以利益之争的形式表现出来,摆到台面上的,必须是很有理论高度的价值观冲突。
而在这个阶段上,窦婴和田蚡合作得还不错。和皇帝一样,这两个人都是儒家思想的爱好者。所以就在汉武帝即位的第一年,一场鼓吹儒学的运动就开始兴起了。——但和后世儒生特别关注董仲舒的《天人三策》相反(我比较倾向朱维铮先生的考证,认为董生对策也根本不在这一年),这场运动,首先是朝廷高层的人事变动。
赵绾、王臧这两个爱好儒学的人物,分别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和郎中令。
御史大夫也是三公之一,不但是丞相的副手,而且一项重要工作是“举劾按章”,即对各级官员进行考核,相当于今天*纪委中**和最高检。
郎中令则是九卿的第二位,这个机构的职能和人员构成都非常复杂,但也可以作一简单类比:郎中令是中央办公厅主任兼中央警卫局局长,他的工作直接关系到皇帝的人身安全。
这样,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郎中令这四个至关重要的岗位上,都是换上了倾向儒学的官员。
这无疑对大汉开国以来延续至今,并为窦太后深深挚爱的黄老道家之学,发起了挑战。
这时,汉武帝还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设明堂”,——明堂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建筑争论纷纭,但总之这栋建筑是儒家盛世理想的一个象征物。
“令列侯就国”,——让长安城里的列侯到自己的封国去。大汉开国至今,拥有侯爵的人越来越多,长安城里挤着那么多横着走道的侯爷,显然执法人员工作起来有诸多不便,对维持日常治安大为不利。但对这些侯爷来说,回到自己那个所谓的“国”(通常是一个县城)去,也并没有统治权,仍只是拿一笔赋税而已,而各种消费娱乐,跟长安城比那是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这是得罪人的事。
“除关”,——解除函谷关的关禁。汉朝刚建立的时候,是简直拿各诸侯国当敌国看的,关禁很严,各种大型*伤杀**性*器武**尤其禁止东运。汉文帝十二年时解除过关禁,汉景帝时因为七国之乱恢复,现在重新解禁。
“以礼为服制”,——根据五德、三统之类理论,制定穿礼服的规则,这解释起来是个大坑,这里不细说。
“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这是个繁简转化经常出错的地方。適字对应的简体字,可能是(1)合适的适,(2)贬谪的谪,(3)嫡子的嫡。这里是谪。刘姓的宗室和窦姓的外戚,如果品行不端,就取消特权身份。
总的说来,汉武帝的这次改革,两个主题:一是意识形态转型,从推崇黄老到独尊儒术;二是打击权贵,给广泛引用新人才扫清障碍。
事后诸葛亮地说,皇帝、田蚡还是太年轻,窦婴政治斗争的神经一向比较大条,赵绾、王臧更可能就是两个书呆子。
这次改革,其最终目标可谓代表着历史的前进方向,但实施步骤,可谓一塌糊涂。上面这些事也许都应该做,但绝对不能这么急着做,尤其是不能一下子同时做。
黄老之学,是窦太后的心头好;所谓权贵,主要群体,就是窦家人。年轻的汉武帝等于是在还没有自己可靠班底的情况下,瞬间向老太后的权威,发起了全面攻势。
所以立刻就感受到踢到铁板上的痛。
被打击的贵戚们纷纷跑去向窦太后哭诉,在窦太后的支持下,他们对抗的腰杆都很硬。皇帝的各项新政都推行不下去。情急之下,御史大夫赵绾提出了一个建议:“请无奏事*宫东**!”
皇帝住的未央宫在西,太后住的长乐宫在东,“请无奏事*宫东**”就是以后再有什么重要决策,直接甩开太后得了。
这跟康有为提出架空慈禧太后,然后就成为戊戌变法失败的导火索,几乎是一样的。
窦太后虽然政治见识不见得多高明,但这么多年处身权力核心,这点小把戏,要破解还是不在话下。在她的反击面前,皇帝的儒家新班子毫无还手之力,窦婴、田蚡都被撤职,赵绾、王臧被迫自杀。
如果太后狠毒一点,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可能就此被废甚至被杀,那么一个仅仅在位一年的皇帝,留在史书中的,也就只能是无足轻重的一笔。但是窦太后显然比慈禧厚道多了,她似乎并没有给皇帝太多难堪,太后在五年之后去世,这五年里,甚至仍然留给了皇帝一定的决策空间。
多伟大的皇帝,成长也需要时间,而有没有成长的机会,也是要看命的。
七 丞相田蚡
被撤职后,窦婴、田蚡都“以侯家居”,特权身份还是在的。
这个细节,有助于我们理解汉初人为什么常有封侯的执念。不仅是因为这个称号保存着对上一个时代的追忆,更重要的是,汉代粗放型的官僚体制,一步登天和一撸到底都太常见,官员权力常常比后世还大,权利的保障,却比后世差太远。
这以后,从政治影响力上说,窦婴和田蚡的命运,就完全不同了。
窦婴从政时的各种表现,大体符合儒家(尤其是公羊家)的理想。对儒家价值观,他多少是真诚地信仰。而这种对政治理想的忠诚,恰恰就是对自己所属的政治派系的不忠诚。
窦太后撤窦婴职的时候,大概很有些被亲人出卖(而且是第二次)的痛心。而由于窦婴毕竟是窦太后家的人,汉武帝也不会认为他是自己的核心班底。
田蚡不同。汉武帝的皇位能够保住,王太后发挥的作用,大概是很大的。
前面已经提到,太皇太后和王太后婆媳关系相当不错。另外史书中也提到,王太后在这个时候对汉武帝说了句至理名言:“妇人性易悦耳,宜深慎之!”女人是最好哄的,你要小心一点,提醒汉武帝忍着恶心,讨好自己的老婆陈皇后。
讨好陈皇后,也就是讨好陈皇后的妈妈馆陶长公主;讨好馆陶长公主,也就是讨好馆陶长公主的妈妈窦太后。因为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馆陶长公主已经是窦太后最亲的亲人了,这是非常讨巧的做法。
田蚡作为王太后的弟弟,他这时仍然可以出入宫禁,是陪少年天子度过这段最艰难岁月的人。
司马迁说,这期间田蚡“数言事多效”,多次建议,大多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后来汉武帝厌恶田蚡,对他的功绩大抵抹杀,司马迁也讨厌田蚡,也不会去刻意发掘,只在《东越列传》里保存了他的一些谬论。但这句大判断应该还是对的,这是后来田蚡得势的重要条件。
还有个值得一提的,著名的酷吏张汤,是田蚡发掘出来的。这是后来汉武帝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官员,就凭这一点,汉武帝也应该感谢田蚡。
终于熬到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汉武帝随便找个借口把窦太后任命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撤职,任命田蚡做丞相。至于窦婴,则被遗忘了。
于是趋炎附势的士人们,也就纷纷抛弃窦婴,来做田蚡的门客;各地官员和诸侯,也纷纷来走田蚡的门路。
田蚡任丞相期间的表现,司马迁主要讲了三点:
一是以非常霸道的姿态,对待诸侯王。——这是汉武帝一贯的政策,汉武帝亲政初期,更是必须这么做才能确立皇帝的权威。但从鼓吹“兄弟怡怡”的儒家道德观说,这当然属于劣迹。所以这里锅就让田蚡背了。
二是专权跋扈。田蚡来和汉武帝谈事情,“坐语移日,所言皆听”,坐下来一聊就是大半天,说啥汉武帝都得接受。
一条经常被制度史家引用的材料是,田蚡“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一个毫无从政经验的人,田蚡会让他直接从郡守干起。秦代与汉初,郡守类似于今天的省长,东汉州成为正式行政区划后,郡守类似今天的地级市的市长,汉武帝时代,郡守则介乎两者之间,对比今天大人物的履历,这种任命有多么简单粗暴,请自行体会。
田蚡任命的官员太多,搞得汉武帝发飙:“你任命完了没有?我也想安排几个人行不行?”田蚡家的房子扩建,向皇帝索要“考工地”(专门为皇帝服务的高新技术园区),更刺激得皇帝大喊:“直接把武库(*火军**库)给你成吗?”
这类问题,是后来汉武帝痛恨田蚡的祸根。
三是骄奢淫逸。——这个就不详细描述了,总之,后世田蚡成了生活奢侈的代名词。
纵览后世历史,我们会发现,如果没有你他就坐不稳皇帝,那么他坐稳皇帝后,你的下场就几乎一定不会好。但汉代毕竟是*制专**时代的早期,主要负责为后世提供经验教训,而田蚡能知道的历史经验,还是很少的。

八 将军灌夫
窦婴和窦太后之间,也真是相当尴尬的关系。
两个人彼此看不顺眼的地方很多。但窦婴的政治资本,毕竟首先在于自己是窦家人;而窦太后头疼的地方,则是窦婴之外,窦家人都是麻绳穿豆腐(确实有个叫窦甫的),提不起来。
这点从撤掉窦婴的丞相后,太后只能任命许昌、庄青翟两个和自己并无特别关系的人物做丞相和御史大夫,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两人是所谓“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太后也真是无人可用。
所以窦太后在,窦婴多少还有机会。现在太后去世,窦婴就真的“益疏不用,无势”了。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窦婴放在眼里,还保持当初恭谨的姿态的,就只有将军灌夫了。
和窦婴一样,灌夫的人生辉煌时刻,也是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的战场上。
灌夫追随父亲一道从军,父亲战死,按照当时的军法,他可以不必继续作战,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家。
但是灌夫不,他要为父*仇报**,要砍下吴王或至少是吴国将军的头。于是带着十多个骑兵冲击了吴军营垒,最后身受重伤而回。
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战法,战略上无意义,但在提振士气方面作用巨大。所以周亚夫亲自出面阻止了灌夫再次冲阵的想法,等于是进行了表彰。
司马迁是很喜欢这种作风的,就好像他写项羽、李广的败仗反而塑造了英雄一样,这段文字也写得特别神采飞扬。
那个时代的整体氛围也比较认同这种蛮勇,所以“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灌夫家搬到长安后,“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
而灌夫此后的表现,证明他完全无法适应和平时期的*场官**。
汉景帝任命他做中郎将,这是郎中令手下重要的武职,级别是比二千石,肩负着保护皇帝的重任。这无疑是打算重用这位战斗英雄的意思。但仅仅几个月后,灌夫就犯法被撤职。
但不久灌夫又重新获得任命,做了几任二千石的地方官。等到汉武帝即位,又把他调到中央来做太仆,成为九卿之一,替皇帝掌车马。
然后有一次,灌夫喝高了,把太后的堂兄弟,负责太后安全的长乐卫尉窦甫揍了一顿。卫尉也是九卿之一。两位部长发酒疯打架,吃瓜群众眼里,画风应该是挺美的。
这时候,汉武帝还是挺欣赏灌夫这种人的,出于周全他的意思,赶紧又把他调到地方上工作,结果几年后还是犯法被撤职。
这之后,灌夫就以土豪的身份住在长安,但*场官**里是没这号人了。
灌夫的家族,在老家颍川骄横不法、鱼肉百姓,逼出了“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的民谣。但在长安城里,灌夫的表现像关羽,善待下层人物,而爱和成功人士对着干,还是很能赢得一些赞誉的。
但尽管喜欢怼人家,灌夫要维持身份地位,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和上流社会保持关系。但完全失去了官职后,灌夫“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就是他的社交圈里,像丞相、列卿那样的*官高**,或者侍中这样的皇帝近臣,就很少了。还愿意结交他的大人物,也就是魏其侯窦婴了。
灌夫“好任侠”,在黑社会有巨大的势力。失势状态的窦婴,“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这是个有名的难句,比较合理的解释:“引绳批根”都是加工木料的手段,也就是修理、教训的意思;“生平慕之后弃之者”指的是那些追随窦婴多年,现在另寻高枝的门客。
那么这句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有人不跟窦婴混了,灌夫就去把人家给做了。
所以这个阶段上,两个人好得不得了。“其游如父子然”,司马迁形容他们的关系,还贡献了“相得甚欢”“相知恨晚”两个成语。
古人读这段经常代入,有“摹写二人相结而相死处,悲情呜咽”之类的议论。
不过司马迁的叙述,一贯是偏袒游侠的。窦婴、灌夫又都是他比较偏爱的人(誉为“二贤”)。我疑心,这里他省略了不少血腥残暴的事实。
九 田蚡的“阴事”
窦婴、灌夫和田蚡结仇的经过,《史记》写得历历如绘,生动至极。尤其是灌夫使酒骂座的一场戏,展示了太史公极高的文学手腕。
但应该指出,此时窦婴和田蚡之间仇怨再深,也算不上政敌。
田蚡是炙手可热的权臣,和他争权的,其实是汉武帝本人。窦婴已经是过气人物,两个人不在一个量级上。
司马迁详写两人的冲突,类似现代枪战片里,也要拍拳拳到肉的武打,好看,但和大局其实是无关的。
值得说一下的是,灌夫据说掌握了田蚡的“阴事”,即见不得人的事,有三条:“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
所谓“为奸利”,无非是受贿和侵占他人财产之类,田蚡这种罪行肯定大把。灌夫要搜集到这方面的罪证,也比较容易。
而“受淮南王金”,是说田蚡收受过淮南王刘安的贿赂。因为刘安是身份敏感的诸侯王,据说是想谋反或至少觊觎皇位的,收他的礼金,比收别人的问题要严重。
这个,也是可能的。
问题在第三项罪状,田蚡和淮南王刘安说了不该说的话。具体说了啥,本传最后有提及,《淮南衡山列传》更详细:
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
田蚡暗示淮南王将来可能即位。
真正能对田蚡构成致命打击的“阴事”,只有这条。
但这事的真实性就很可疑了。建元二年汉武帝才十八岁,暂时没太子不意味着将来仍然没有。刘安比汉武帝大二十多岁,有信心活到汉武帝驾崩后即位,也是一种迷之自信。田蚡是汉武帝至亲的外戚,和刘安却没什么关系,刘安当皇帝,对他也没有好处。
淮南王刘安因为谋反罪自杀,在元狩元年(前122年),已是窦婴、田蚡同归于尽九年之后的事。淮南一案,处理原则是罪名唯恐不多,株连唯恐不广的,“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数万人”。很可能,那个时侯有人捏造了这段对话,证明淮南王的罪行是多年来的蓄谋。而汉武帝看到这段罪证,想起田蚡抢人事权、夺考工地的旧恶,骂一句“使武安侯在者,族矣”,也很合理。
但田蚡活着的时候,是没人能开脑洞想到这项罪状的,灌夫更不可能知道。司马迁加了这条设定,又说因为田蚡权势熏天严密布防,才导致灌夫最终没能把这件“阴事”上达天听。于是田蚡弄死窦婴、灌夫,就由毫无悬念的秒杀,变成了千钧一发的险胜,故事当然是好看多了。但事实,多半是不存在的。
十 汉武帝的态度
田蚡对灌夫起杀心,是在元光四年(前131年)春天。他向汉武帝申请立案,理由灌夫家在颍川,十分骄横,民愤很大。
汉武帝的回复是:“此丞相事,何请。”你自己决定就完了。
一向喜欢自作主张的田蚡这次很恭谨地向汉武帝打报告,而一向厌恶田蚡专横的汉武帝这次却支持田蚡自作主张。这其实是田蚡向汉武帝要支持,而汉武帝表示这锅我不背。
不久后田蚡的婚宴上,灌夫骂座,田蚡就把灌夫抓了起来,倒应该不是田蚡有意下套。一者这次灌夫会来,有很大的偶然性;二者把婚事搞得这么丧气,代价太大,灌夫也不够格。只是这个过程,确实充分展示了田蚡上纲上线的技巧。
灌夫先因为众人没有给窦婴避席,后因为自己给田蚡敬酒,田蚡不肯干杯,憋了一肚子火。最后找一个本家晚辈临汝侯灌贤发作:“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
你一向把程不识贬低得一钱不值,今天长辈给你敬酒,你跟他却闺蜜似的说悄悄话!
灌夫这个表现,其实还是很欺软怕硬的,换句话说,此时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但因为他开骂的话里,捎到了程不识,田蚡就借机发作:“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程不识是长乐宫卫尉,李广是未央宫卫尉。今天你当众羞辱程将军,也就是不给李将军面子。战火莫名其妙就烧到了李广身上,李广是长安城里深受喜爱的体育明星,粉丝无数,这是有意激起众怒。
于是灌夫的逗比脾气被刺激出来:“今日斩头陷匈(胸),何知程李乎!”
这下在座的客人吓得纷纷上厕所去了,窦婴想招呼灌夫走,已经晚了,田蚡的骑兵上来把灌夫绳捆索绑。值得注意的是田蚡的这个举动:
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
长史是丞相府属吏,秩千石。田蚡把长史喊出来,是表示我是用丞相而不是新郎官的身份在处理这件事,这是政治问题。
“今日召宗室,有诏。”我这个婚宴喊大家来,不是我请客而已,是太后的诏旨让大家来的。你搅局,就是攻击太后,所以“骂坐不敬”,不是一般的不恭敬,而是对太后的大不敬。
于是灌夫被关进了“居室”。这里居室是专有名词:九卿最后一个部门是少府,是专门为皇帝私人服务的机构,少府里关押犯人的地方,就是所谓“居室”。
一般犯罪,当然应该是移送司法机关,也就是“系廷尉”。送到居室去,就表示是重大政治案件,不走正常的法律程序。
顺带一提,《卫将军骠骑列传》里,提到卫青年轻时候,在“甘泉居室”里遇到了一个“钳徒”,预言他将来要封侯。甘泉宫里为什么会有囚犯出现,而囚犯又为什么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理解了居室的性质,也就不奇怪了。
灌夫被关进居室,灌氏家族全部被通缉,定为弃市罪。
窦婴竭力要救灌夫,说出了“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的悲壮语。其他办法都无效后,窦婴直接上书皇帝。
汉武帝的反应非常迅速。“立召入”,立刻召见了窦婴,听到窦婴的陈述后,“上然之”,表示你说得对,然后还“赐魏其食”,请窦婴吃饭。
窦太后去世这几年,汉武帝一直没怎么搭理窦婴,现在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与其说是对窦婴有好感,恐怕不如说是因为他想借这个机会敲打田蚡。
田蚡这些年如此骄横,皇帝心里已经挂火很久了,但碍着王太后的权威,又不好对舅舅发作。
现在借着窦婴这事,汉武帝希望朝中群臣一起表态,田蚡真不是东西。这样既出了胸中恶气,自己又不直接得罪老妈。
满朝大臣平时没少悄悄跟汉武帝说田蚡的坏话,汉武帝对他们群起攻击田蚡,还是很有信心充满期待的。
于是他拍板说:“东朝廷辩之。”
就在太后的长乐宫,大家当廷辩论一下。
十一 东朝廷辩
这场廷辩,堪称《史记》最精彩的文字之一。值得仔细品读。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
窦婴先发言,说了三点:第一,灌夫为国家立过功,是正面人物;第二,喝高了发酒疯,有偶然性,不宜无限上纲;第三,田蚡说的其他罪行,都是诬陷。
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
田蚡很清楚,窦婴说的第一点是事实;第二点牵涉到皇帝、太后和自己的敏感关系,回避为好;所以紧盯着第三点反驳。
他为了整灌夫,搜集黑材料已经很长时间了,要论证灌夫的罪行,基本是铁证如山。
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
想证明灌夫无罪是不可能了,窦婴走了非常糟糕的一着棋,想证明田蚡也有罪。
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
田蚡也知道,想否认自己骄奢淫逸,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不但承认了,而且强调这一点:现在皇帝您的治下,天下安乐无事,我作为您的舅舅,骄奢淫逸一点怎么了?
这番表述,可以联系到秦始皇、汉高祖时两个著名的掌故。
秦始皇派王翦去灭楚,王翦就紧盯着秦始皇要赏赐:“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享受生活,就是表明我没有野心啊。
刘邦有点疑心萧何图谋不轨,于是萧何就“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民间无数举报信送到了刘邦面前。于是刘邦把这些举报信往萧何跟前一摔,相国你就是这么改善民生的吗?当然,对丞相来说,欺压百姓属于需要罚酒三杯的罪行,别的事皇帝就不多想了。
田蚡这话的意思是说:皇上您看我生活这么奢侈,所以我可真是一个没野心的人啊。
然后田蚡反过来论证,窦婴和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这才是真想图谋不轨。
这一段说辞对汉武帝的影响,是田蚡并没能把自己摘出去,但确实把窦婴绕进去了。它不能让汉武帝日后不想清算自己,但已经让汉武帝此刻不那么支持窦婴。
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
汉武帝看出来了,窦婴说不过田蚡,敲打田蚡的目的没有达到,于是让群臣把手里的瓜放下,想发动围殴。
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
在座的群臣谁不是老狐狸?皇上您想收拾丞相,又怕得罪太后,想拿我们顶雷,我们有家有口的,犯得着吗?
韩安国是御史大夫,吃瓜的里就数他官最大,不得不发言。于是他说了一大堆,但歌词大意就是:魏其侯也对,丞相也对,到底谁对,皇上您说了算吧。
他看似没表态,但仔细琢磨他这番话,还是偏袒田蚡的。窦婴证明灌夫无罪说了三点,他只承认了田蚡也没有反驳的前两点是对的;田蚡极力强调的第三点,韩安国形容说这是树枝比树根大,小腿比大腿粗,等于进一步渲染了事态的严重性。
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
当时的场面真是尴尬极了。
只有前汉第一耿直boy汲黯支持窦婴,通常以敢说话著称的郑当时开始支持窦婴,但说着说着就不敢说下去了,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汉武帝期待的围殴田蚡的局面,根本没有出现。
最后皇帝只好对郑当时发飙:“你平常说窦婴、田蚡谁好谁坏,自己没点数吗?今天却跟拉车的小马驹似的,半点主见没有,我恨不得把你们这批货全斩了。”
于是汉武帝不再往下听,走了。
总结就是,这次廷辩,汉武帝想打击田蚡,计划是拿窦婴当枪使,拿群臣顶雷。结果顶雷的不干,皇帝也只好自己先撤了。
于是窦婴作为枪头,就不得不断了。
十二 窦婴、田蚡之死
这件事,对汉武帝的刺激应该是很深的。父亲留给自己的这些老臣,在政府里有正式的官职,有足够的政治资本盘算自己的小九九,指望他们执行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实在是很难的。
后来汉武帝一是加快“察举”制度的建设,从各种新渠道发掘人才;二是在自己身边打造一个非正式但握有实权的行政班子,即创造了所谓“内朝”,这两项深远影响了中国行政制度史的变革,都未必不和这次刺激有关。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汉武帝离开廷辩现场,就去伺候太后吃饭。王太后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吃,发怒:
“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
太后这一大段话,理解起来也有不少争论。姑且翻译为:“我还活着呢,这帮人就这么糟践我弟弟。等我死了,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再说皇帝你是石头人吗?今天也就是你在,他们才不敢直接表态,要是你不在了,我还信得着谁?”
这里面,有直话直说,也有正话反说。第一,明明是群臣没敢得罪田蚡,但太后还是强调自己弟弟被欺负了,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这是越是强者,越要抢“我弱我有理”的身位;第二,明明是汉武帝逼群臣抨击田蚡而群臣不敢,太后故意说是因为汉武帝的保护群臣才不敢得罪田蚡。既给儿子留了面子,又充分敲打,这当然都是做太后的艺术。
汉武帝说:“因为都是外戚,所以才安排了这场廷辩,不然,一个狱吏也就搞定了。”这已经是天大地大,甩锅为大的态度了。
与此同时,田蚡出了长乐宫的宫门,招呼御史大夫韩安国上了自己的车:“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我和你一块儿对付窦婴那个秃老头,刚才你耍什么滑头?
韩安国沉默了半天,缓缓对田蚡说:“丞相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这是写老狐狸,如画。
于是他掰扯了一番道理,皇帝是强势的人,在他面前,认怂就是便宜。窦婴攻击你什么,你认了就是,和他吵干啥呢?吵架是商贩和女人的事,“何其无大体也”!
田蚡醒悟过来:“争时急,不知出此!”刚才激动了,忘了这茬了。
于是接下来的剧情,看似一波三折,其实却一点不出所料了。
韩安国的手下去审问窦婴,证明了灌夫确实有罪,而你窦婴却在皇帝面前说灌夫无罪,于是窦婴就有了欺君之罪。这下,窦婴就被关押到“都司空”,都司空属于宗正,是专门审问宗室、外戚的部门。
直到这时候,窦婴仍然没认为皇帝会拿自己怎么样,关心的还是灌夫的安危。他自己失去了行动自由,就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自己手里还有一份先帝遗诏:“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有啥紧急情况,窦婴可以直接找皇帝说明,这是希望能再见皇帝一次。
皇帝接到了这份上书,一核实,发现尚书那里并没有保存这份遗诏的副本。——尚书是少府的一个小官,替皇帝收发管理文件,实际上就是秘书。按说,正常的诏旨,都应该一式两份,一份在尚书那里存档,一份下达到相关人或部门,所谓“一为底,一为宣”。
于是窦婴这个行为就成了“矫先帝诏”,这就是死罪了。
尚书那里为什么会没有副本?争论很多。王太后和田蚡把副本毁掉了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不是因为这份遗诏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而是就想借此给窦婴安个矫诏的罪名。
至于有人认为毁掉存档很难,这么小觑特权对制度的扭曲能力,未免有点外宾言论了。
元光五年十月(当时以十月为每年的第一个月),灌夫被族诛。窦婴很久之后才知道消息,非常恼怒,因此中风,并开始绝食。
之后的情况司马迁有点语焉不详。窦婴听说了皇帝不想杀自己,于是又开始吃饭,接受治疗。但突然又有“蜚语为恶言闻上”,这股流言蜚语哪里来的?不知道,当然一般推测是田蚡放出来的,但具体是什么“恶言”让汉武帝下了处死窦婴的决心,就一点相关信息都没有了。
最终,窦婴“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他被处死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春天,按照国家的法度,就不再处死人犯了。
但对田蚡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幸福的春天。他生了病,在癫狂中大呼认罪。有巫师观察他的房间,发现窦婴和灌夫的鬼魂纠缠着田蚡。不久后,田蚡就死了。
很久以后,汉武帝听说了田蚡和淮南王刘安勾结的事情,说:“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幸亏他死得早,不然就该族灭。
显然,田蚡这么快死去,是一个司马迁希望看到的结局,这让他觉得冥冥中还有公理和正义存在。当然,这更是汉武帝乐见的结果,因为不待自己动手,乾纲独断的最大一个障碍,就这么扫除了。
十三 太史公曰
窦婴、田蚡的事迹,不少司马迁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所以这一篇列传,写得特别有现场感。
在司马迁心目中,他们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人。所谓“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一个是平定叛乱的功臣,一个只是贵戚而已。
后世学者仔细研读这篇传记,还归纳出更多的差异。如清代有个叫姚苎田的学者说:田蚡靠王太后的关系得以封侯,窦婴因拦住窦太后的私心而丢官,这是第一大不同;田蚡靠门客谋求自己的利益,窦婴重新任职却是赴国家之难,这是第二大不同;田蚡当了丞相,在自己的哥哥面前也要摆谱,窦婴当了大将,首先想到的却是举荐朋友里的人才,这是第三大不同;田蚡喜欢的是狗马玩好,满天下搜罗还不满足,窦婴得到皇帝赏赐的千金,都陈列在廊下不用于私欲,这是第四大不同;窦婴为了保护栗太子而称病辞职,宾客游说仍不出山,田蚡因为专权而被疏远,皇帝都赶人了仍不肯走,这是第五大不同……凡此种种,都可见太史公推崇窦婴,字里行间充满了痛惜之情,而田蚡的“不值一钱”,也就反衬得极其明显了。
但司马迁其实很清楚,在汉武帝心里,窦婴、田蚡实在是同一类人。大概因为喜欢窦婴,所以这个结论他不愿意在这篇传记里说,而是放到了《卫将军骠骑列传》里。
卫青得势的时候,有人劝他养点门客,卫青回答说:
“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
窦婴、田蚡两个养宾客,天子提起来就咬牙切齿的。选拔人才,是皇帝的特权,我们做臣子的,照规矩办事就好了,招贤纳士这事,还是别掺和。
贵族养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真是窦婴、田蚡留给后来权贵的血泪教训。
另外,本篇的故事后半段,集中在汉武帝即位的头十来年,对年轻的皇帝着墨虽然不多,却表现得很深刻。
建元新政,皇帝十七岁,一下子想做的事太多太急,结果栽在窦太后手上;东朝廷辩,皇帝二十七岁,没有自己培养的核心班底,指望一帮老臣站队,结果栽在王太后手上。这是少年天子摸索怎样办事,怎样用人的成长史。
武帝一朝,后来的权贵不敢养士,丞相战战兢兢,内朝迅速发展,察举广泛推行……都和这一段埋下的心结有关。
至于残酷无情,那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的基本功,倒是不必多说。
司马迁写的《今上本纪》早已经失踪了,有这篇列传,也算稍稍弥补一点缺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