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这爱情的誓言,越过两千年的时空,依然那样坚定。它依然像刚从刘兰芝的口中吐出,痛苦,一往情深,无可更改。只是刘兰芝引以为誓的磐石,它还屹立在原地吗?
人总寄希望于永恒。希望这个世界是永恒的,希望有永恒的事物和绝对的真理。人生毕竟太短暂太变幻不居了,有永恒作依靠才踏实可信,世间才有暖意,人才如此热爱真理,坚持信念,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都在所不惜。磐石相对于如白驹过隙的人生是永久不变的。



而空气流动,水会流动,循环不息。百川归海,水汽从大海蒸腾,输送到空中,再从空中降落,形成了地球上的水循环系统。它从不停息,“水性杨花”就成了女人的代名词。似乎只有岩石是不流动的,恒定的。
然而岩石也会流动,循环,生息。

炽热的岩浆在地球内部流动,他们就是流动的岩石。岩浆喷发、冷却,形成岩石。岩石裸露在阳光雨雪中,破裂,风化,营养被植物吸收,形成泥土。植物由低级向高级进化,动物也在进化,动植物一代代在泥土上繁殖,又一层层被泥沙所覆盖,埋入地下,形成新的岩石。一些岩石插入地幔,熔化成岩浆,一些岩石沉积又裸露,远古动植物的化石被人类发现、发掘。埋得较深的动植物在地底形成煤、石油——现代的石头可能是远古鲜活的生命。
乃至构成地球几大洲的大陆板块也在不断变动,它们分裂、组合、消亡、生成。
在我们眼里千万年来永不变动的山岳岩石,在造物主的眼里就如翻滚的云霞、流动的水,峰峦从波涛中涌起,被冰川、流水、风暴、阳光、寒冷所改造、削平,流水冲刷出了瀑布,瀑布不断向上游后退,又归于消亡。造物制造奇山异水,奇山异水会消失,桂林、黄山、五岳不会长存,但它又制造别样的奇山异水给我们的后代。

岩石和水一样流动,只是一个目可见,一个缓慢而目不可见,就像蜉蝣看不见四季一样。
人类曾以为宇宙是地球的中心,哥白尼说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为了这个“真理”,布鲁略被教会烧死,他们和教会都在维护自己心中永恒的真理。然而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银河系也不是。地球有自己的生命,不会万古长存。太阳也是,终有死亡的一天。


甚至银河系,乃至星系,乃至整个宇宙都是这样,终有寂灭的一天。科学家说宇宙起源于一个奇点,最终寂灭于一个奇点,一切重新开始。一切都不可永存。
人类啊,并没有坚定的磐石,一切都在流动,没有永恒的避难所,温暖的家。陶渊明诗“纵浪大化中”,“浪”字用得奇妙。
磐石总比流水好。刘兰芝作了蒲苇,焦仲卿也作了磐石,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而他们的心比磐石更坚定,千万年后他们的爱情鸟还在鸣叫。虽然磐石也如流水,但人永远追求自己的磐石,这才是贵为万物之灵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