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北京3月7日消息 2018年，中国之声从近三千位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中选取了十位，以他们五年任期为一个观察周期，推出了*会两**特别节目《代表》，跟踪、记录十位代表五年履职的变化和思考。
今年是《代表》推出的第五年，也是本届全国人大代表任期的最后一年。五年履职即将画上句号，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又有哪些收获和体悟？
执着于用平民影像记录时代的“资深文艺青年”贾樟柯，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五年履职收获了“宏观”
从“为山西”“为电影”到“为人民”
2018年3月8日深夜，就在《代表》栏目采访贾樟柯结束后不到一小时，他发出了当全国人大代表后的第一条微博。配图是他在人民大会堂外台阶上的一个转身（受访者供图）
记者：第五年采访您，让我想到2018年初次见面的一个细节：那天采访结束不到一小时，您回房间，发出了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后的第一条微博。正文只有一行字：“第一次参加人大（代）会，为山西、为电影建言”。实际上这五年，您不只为山西、为电影建言。2020年开始，您的议题就从电影、从艺术，转向了民生领域。回想2018年刚当选的时候，回头看那天晚上发的那条微博，您怎么看这五年的这段经历？
贾樟柯：那条微博今天看起来，我觉得就代表着我一开始的起点，也是它的局限性：我当时想到的还是“我是山西团的，我要为山西建言”，“我是电影工作者，我要为电影说话”。但是这五年下来，我觉得我其实只有一个职责，就是“为人民建言，为人民说话”。当代表五年，我一直在学习，既关注自己熟悉的领域，也要去关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社会是如此复杂的实践，如果我们感觉到了什么，可能它跟我的职业没关系，我也应该把它讲出来。
记者：五年过去了，感觉当代表这事和自己最初的想象一样吗？
贾樟柯：很不一样。作为代表，我觉得我经历了一个变化。刚开始的时候，那种状态有点像拍电影到处找题材，老想着，“我该提个啥？”——是一种茫然无序的状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把一部分感性带到了代表工作中，就是你会留意，以前有感触可能会想拍成一个什么样的电影，现在同样一个感触，我会觉得：“哦，它可能更适合变成一个议案。”
记者：对您个人来讲，这五年的经历，它的价值在哪里？
贾樟柯：我觉得，它让我获得了“宏观”。因为当导演，我们总是从一个具体的人物、一个具体的故事出发来表现；但是当代表，需要把要提出的问题，放在一个更加宏观的历史发展阶段、一个更加宏观的社会机制里面去理解。
比如老年人在数字化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你就需要把它放在一个相对宏观的视角，比如互联网怎样影响了当代的业态，影响了当代的生活方法；传统的生活方法是什么，它有什么可贵的；新的方法带来了什么，又剥夺了什么……就是既要考虑历史的、社会的，又要考虑经济的、教育的……得考虑各个方面来评估这个事情。
记者：您刚才讲，这五年您收获了宏观，那对这五年里社会的变化、国家的变迁，是不是也有了一个新的不同角度的观察和理解？
贾樟柯：那一定会有。我们这届代表在这五年里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有来自疫情的，有来自国际外部环境变化的，也有互联网带来的新的影响，多种变量交织，所以我们的确是处在一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作为人大代表，我们去思考生活的问题、社会的问题、国家的问题，就有很多新的感受。
比如疫情防控，它让我意识到我们这个国家具有一种社会的韧性，这种韧性给我们的管理机体带来一种优势，这些都是一种崭新的认识。
记者：这五年观察到的一些细节、故事，包括一些感受，会成为今后您电影的素材吗？
贾樟柯：不一定会成为电影素材，但以后再拍电影的时候，我会把我的人物放在更加清晰、具体的历史环境下去思考，放到一个更加清晰的、背后的经济体系中去思考。因为人就是被这些元素塑造的。更主要的是，我觉得历史意识很重要。不知道为什么，当代表给了我很强烈的历史意识，我们不是在当下这一个点上看待问题。总书记多次讲“久久为功”，这带给我们一种新的对于中国历史意识的理解。对中国更有耐心，对变革更有信心，不会为眼前的挫折去灰心，因为很多事情的改变确实需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干。
记者：您说的这番话，让我想到第一次采访您时，您说参加*会两**的第一个印象是“大开眼界”，“一下子好像是一个全面的社会的巨大的信息扑面而来”，这正好印证了您刚才说的“收获了宏观”。有收获，那有没有遗憾呢？
贾樟柯：遗憾……我觉得如果说遗憾的话，还是将近三年的疫情对我们深入调研有些影响，旅行不是很方便，没有像过去那样更方便地深入到更基层，跟更多人去走访、去调研。
艺术家是“天生的报信人”
触动情感的建议就是最“迫切的”
和他的电影创作一样，贾樟柯不是一个议案、建议“高产”的代表。但他的议案和建议就像他的电影作品一样，一旦发声，就力道十足。2020年*会两**，贾樟柯提交了关于制定“老年人数字生活扶助办法”的议案，2021年，“推进智能化服务要适应老年人需求，并做到不让智能工具给老年人日常生活造成障碍”写进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受访者供图）
记者：去年您告诉过我，您当时正在急切学习的是，“如何在众多的议题当中寻求最具迫切性和可行性的那一个”。
贾樟柯：对，实际上每年在准备议案、建议的时候，反反复复，我也会有不同角度、不同领域的一些想法，但最后，我基本都会集中在最多两个。我自己觉得还是不求量，还是要求最迫切的，对我来说最想提出来的一些建议。所以我自己总会有一个筛选的过程。
记者：今年准备提什么？
贾樟柯：今年还是跟教育有关，建议制定中小学生历史文化遗产和博物馆体验规划并纳入课时。每一处历史文化遗产就是一个生动的课堂，这些历史文化资源应该进入国民教育体系，而不是说家长们带着孩子去打个卡、拍个照，这事就结束了。
所以今年我的建议就是历史遗产特别是物质遗产，一是要制定名录，哪些是孩子们应该去了解、感受和体验的；另外一方面，要针对孩子们的年龄和知识积累，相应地编写教材。这也不能是一个整齐划一的要求，各地应该因地制宜。
记者：今年是您这届任期的最后一年，您一定非常珍惜这一届最后的机会。您本身在议案、建议上是非常精简的，今年准备提的这个问题，真的这么迫切吗？
贾樟柯：非常迫切。因为据我观察，我们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从过去被忽视，后来逐渐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到今天已经有很好的成效和基础，各地形成了很多很好的体验地。有了这些历史遗产的家底之后，它们应该怎么用，应该发挥什么作用，在转型发展的新阶段，就需要提上议事日程。
我们一直有一个共识，未来国际竞争是人才的竞争，未来比拼的不仅仅是科技，还有美学水平、历史意识、历史经验……特别是今天，我觉得互联网它带来了一些问题，比如实体感受不足。什么资讯互联网都有，但它不是亲身感受的。当下的孩子们，亟需“读万卷书”，同时亟需“行万里路”。
记者：在我们节目中，您屡次说到当导演和做代表之间的关系。
第一年，您说，“导演工作是一个感性的工作，人大代表是一个理性的工作，这个转换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第二年，您说，“艺术家是凭直觉发现问题，然后表达情感；而当代表、开*会两**就是解决这些问题和困难，所以从导演到代表，一点都不跳跃，因为它可以延续我在电影中的思考，跟我的创作是一脉相承的”。您从“不同”说到了“相通”。
去年，您说，“希望既保持艺术家的敏感，又有代表需要的科学严谨”，“不因为存在科学知识和社会管理方面的短板，就不敢去感受、去想、去提；也不能像当导演、编剧那样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还是得有据可循，有严谨科学的论证和系统细致的调研”——您又从“相通”说到了更加务实的“取长补短”。
所以我特别想问，关于“艺术家”和“人大代表”这两个身份，今年您又有什么新的感受？
贾樟柯：我刚才说了很多理性的工作方法，做代表，理性的确非常需要；但同时我觉得，感性也很重要，带着感情当代表是重要的。比如前年我提的老年人数字生活的帮助办法，我就是带有很大的情感经验提出的。因为我的母亲就不太会用手机，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老年人，我为他们揪过心。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在身边，我妈妈怎么挂号，怎么去银行办事。有一段时间她连车都不会打，因为都是网约车，她约不到车。我觉得往往是触动自己情感的问题，它可能就是我们说的“最迫切”的。
记者：在我们《代表》栏目采访的10位代表中，有一位律师，是来自重庆代表团的韩德云代表。第一次我们采访他的时候他说，“律师是天生的代言人”，这是律师这个职业带给他们履职的一个天然优势。作为艺术家，感性，善于观察生活，包括您刚才说的特别能够投入情感，是不是也是艺术家的优势？
贾樟柯：确实。电影或者说艺术就是处理情感问题的，艺术家如果能调动自己的情感去发现社会方方面面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就是我们所说的“迫切的”。另一方面，我觉得对于艺术家来说，我们是“天生的报信人”。我们一直说作家是社会的“报信人”，社会发生了什么变化，社会出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作家通过他们的笔，第一时间报告给社会。我觉得这是艺术家的天性，也是一个称职的艺术家应该具有的一个基本功、一种职责。当然，当代表除了“报信”之外，还得想想该怎么办。对于一个议案来说，它不仅是要提出问题，还要有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些建议。
记者：今年是您本届人大代表任期的最后一年，我们对10位代表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如果还能当选代表，有什么这届未了的心愿？如果不能连任，还有什么打算？
贾樟柯：未了之心愿……就是如何加强中小学生的美学教育，这个问题今年我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所以就不提了。不能连任有什么打算？不能连任也可以继续发声，继续建言献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渠道，比如发个微博。
记者：还有一个例行问题，我们第一年问您，您给自己的履职打多少分？您当时说60分；第二年您非常吝啬地说了61分；去年我再问，您好不容易加到了62分；如果今年再问……这可是第五年了。
贾樟柯：63分，每年进步一点儿。
贾樟柯的履职成绩单
2018年：3份建议（包括：关于认可导演、编剧的作者权及获酬权的建议；《不断增强文化自信，构建属于中国的艺术评价体系》，山西文化产业发展和电影人才培养问题）
2019年：2个议案（包括：关于发展我国无障碍电影事业的议案，关于在著作权法中给予视听作品导演和编剧作者权及收益权的议案【注：202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修改中已采纳】）
2020年：1个议案（包括：关于制定“老年人数字生活扶助办法”的议案【注：国务院办公厅出台了《关于切实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实施方案的通知》，“推进智能化服务要适应老年人需求，并做到不让智能工具给老年人日常生活造成障碍”写进2021年政府工作报告】）
2021年：2份建议（包括：《关于将职业卫生健康教育纳入中小学义务教育课程的建议》，关于加大对民间文化交流的扶持和资助的建议）
2022年：1份建议（即建议制定中小学生历史文化遗产和博物馆体验规划并纳入课时）
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近三千位代表，都是谁？
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和故事？
他们，怎样履职尽责？
这是一个持续五年的采访行动
从近三千位全国人大代表中选取十位
跟踪记录他们的履职故事和成长思考
他们是代表中的代表
五年
有坚守
有改变
有收获
有成长
监制/记者：郭静
编辑：祝云舟 杨昶 刘红伟 晁向荣 刘华栋
统筹：贾铁生 程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