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小雨淅沥地下着,鸟声从窗外飘进耳朵,我的思绪拉回了小时候。那时的夏天经常下雨,一连数天,时大时小,房顶的水从雨漏哗哗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坑,里面的水清澈无比。爷爷时不时的望向屋顶,担心会有漏雨的地方。正因如此,我每次去房顶玩耍的时候都不敢放肆。积水的院子里要垫上石头才能走人,奶奶披着塑料布,头戴草帽,踩着砖头往返于堂屋和厨房,总在抱怨柴火点不着,再下几天饭都吃不上了。一下雨电视信号就没了,我会学着爷爷的样子去转天线杆,可是没用,小时候觉得天线杆高耸入云。爷爷有时站在大门口抽着自己卷的旱烟,偶尔有去街北头买东西的人路过,会问一声:吃了吗?大叔。
为了防止雨水倒灌,每家都把大门抬高了,结果街上就很泥泞,走的人多了从南到北也会有石头、砖头铺成的路,雨停之后就成了我们小孩子展示轻功的道具,几天之后这些石头就不见了,下次大雨连绵时又会冒出来。
记忆中有无数个傍晚都在河堤上看日落,河堤像一条长龙,向西蜿蜒曲折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太阳慢慢落下,消失在湖天相交的地平线。长大后拍过那么多日落,却再也找不到那时的美好。那时真的好慢,就像《从前慢》的歌词那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
言归正传,这次要说的乡土之旅是我今年初拍摄的东平县接山镇夏谢村,夏谢有5个自然村,在夏谢五村打听到二村有一个翰林院,门楼还在,我兴奋不已,因为我最初只是想寻找古民居,没想到还有翰林院这样的建筑,只不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冬日的太阳已渐西垂,光线正好,却又时间紧迫。
寻找翰林院的路上收获满满。

▲这是接山乡村的常景。


▲这个老宅翻修过,但现在也荒废了。

▲马上就要到翰林院了,路口处的这个古民居规模还不小。

▲东边进行了修补,用红砖代替了青砖。大概清末民初的房子。

▲大门紧锁,院子里的场景看上去也是很久没住人了。


▲就在翰林院的西边有一处完好的院落,始建年代已不可考,没人记得了。


▲在西厢房的外墙上有一个小龛,不知是用来供奉什么的,是土地神吗?
热心的村民去找老屋主人开门,可能是不想接待我这样的不速之客吧,主人始终未出现。
古民居的现状就是如此,之前的文章里也讨论过了,如果仅从*物文**保护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未免太过片面,社会经济快速发展,居住条件差很多的老宅注定要被抛弃,加之民俗建筑审美的变化,人们也无兴趣改造几百年历史的老宅,有意而为之者多数搞得不伦不类,甚至进行了破坏性的修复。加之产权和诸多现实问题,*物文**部门将这些遍布村镇的古民居纳入统一管理和保护的难度十分之大,所以它们的命运只能交给时间。
然而这些古民居、古建筑又是乡土社会中仅存的现在与过去的物质链接所在,是民间文化和传统的载体,就这样无人问津实在是民间文化遗产的损失。
打听问路时,村民都告诉我翰林院在南寨门附近,最后才弄明白原来村民口中的南寨门已经没有了,只是习惯用它来代表一个位置,以前村里有四个寨门,现在都已无存了。

▲冬日的萧瑟中,翰林院门楼更显残颓,却又骄傲的矗立在村中。路旁白色的石柱是旗杆石,可见当年翰林府院的气派。
这座翰林府院始建于嘉庆十六年,主人是李文龙,夏谢李氏的第十三世祖,嘉庆朝进士,翰林学士,官居一品,但因考中进士时已入老年,故未授实际官职,这是古代帝王对读书人的厚待,也是一种统治手段,以此巩固和扩大自己的统治基础。
李文龙回乡后致力于教育事业,为家乡的教育做出了很大贡献。


▲门楼非常高大,近几年的拍摄中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大的门楼。
府院原建有正厅、后厅、内宅、书房、招待大厅、武术教练馆、花园、油坊、牛马饲养院、磨坊、仓库、餐厅、洗衣房,应有尽有。府中处处秀丽壮观。门前旗杆石座,高1.60米,0.6米见方,两杆黄旗迎风飘扬。大门门枕石长0.9米,宽0.5米,高0.4米。门上方挂有嘉庆钦赐翰林匾(*革文**时被住在这里的一位老人拿来烧火做饭用了)。门前左右两块花边大月台石,长26米,宽1.6米,厚0.28米,雄伟奇特。九层门台通向府门。路过之人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登府敬拜,翰林府院名扬四方,世代相传。文龙母亲勤俭持家,乐施好善,教子有方。文龙考取翰林院学士(1811年)后,授予他母亲(恩後慈祥)匾一块,挂于祠堂。授予祠堂门前竖有两杆(红、蓝、黄、白、黑)五色、白色花边三角彩旗,以表忠孝颂扬和传承荣德。

▲鹤、鹿应该代表着长寿和福禄。

▲散落地上的装饰构件。



▲本以为还能找到些府院的残垣断壁,但四下查看已经荡然无存了。
紧挨着翰林院的是李家祠堂遗存建筑。
很庆幸遇到了李大哥,他热心的向我介绍着祠堂和府院的历史,还叫人来打开祠堂让我参观。李大哥说每年大年三十中午李氏后人都要去祠堂祭拜。
祠堂在建国后也几经易手,经历了几个不同的主人,现在又恢复了祠堂的功能。
李氏祠堂由夏谢村十二世祖,发,始建于乾隆四十一年春(公元一七七六年)。祠堂院落南北长50米,东西宽21米,面积1.57亩,有享殿、学堂、鱼池、院墙大门等。
中间享堂三间,大殿瓦房结构,是祭奠祖先神位的灵堂。后院有七间草堂,是李氏子孙学习文化的学堂,是翰林大学士李文龙奉献一生,教书育人的主要场所。

▲这个广场是根据李氏后人的记忆复建的,虽然不尽相同,但可以想象当年的规模。

▲以前偌大的祠堂庭院如今只留下这孤殿一座。
祠堂能够修复,并且和门楼一起成为县级文保单位(还未进入文保名单,县*物文**局已经下文将其视为文保单位),离不开该村李氏后人李润江对史料的收集和整理,尤其享堂前的乾隆四十一年始建祠堂碑,*革文**时碑被推倒掩埋,后来凭借他的记忆挖了出来。

▲这块石碑记录了李发建造祠堂的事迹,*革文**时被推到埋入地下。

▲享堂门前的柱础和半块石碑,字迹无法辨认。


▲御赐翰林院牌匾,下面的十九世运福捐说明是新制的。李文龙为夏谢李氏十三世。

▲乾隆四十一年的《李氏祠堂序》碑,下面是修复祠堂的收支台账。

▲祠堂的南面还有两块石碑,有字的一面朝下,应该是始建和重修时的功德碑。

▲阳光照在沉淀了时光的古墙上。
纵观历史,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存在时间最长的是文化,其次是经济,最短的是政治。在古代,精英文化和乡土文化势均力敌,小农经济让老百姓祖祖辈辈生活在土地上,乡土文化有着非凡的活力,不断地自我更新和发展,当然这离不开精英文化的引导。但现在传统文化,尤其乡土文化越来越成为我们要追忆的东西了,生产力发展到今天,城市精英文化的绝对优势让本已式微的乡土文化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我们数千年的历史中还未有过这样的状况,不知失去乡土文化滋养的精英文化会怎样发展下去。
看着孤独矗立的翰林院门楼,我想相比那些被包装过、已经成为星级旅游景点的*物文**保护单位,这些乡土*物文**在冬日的冷峭中所展现出的原生力量,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与历史和土地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