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南京明故宫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损坏就是朱棣靖难冲入南京城之后发生的。根据《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中的记载: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丁丑,新作奉先殿。盖旧殿为建文所焚,至是改作于奉天殿之西。。。
这短短一行字槽点太多:首先是“洪武三十五年”压根是不存在的,应是建文四年,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做了各种措施以彻底抹杀建文帝存在的合理性,“取消年号”就是其中之一;其次是“旧殿(奉先殿)为建文所焚”,这也是忽悠小孩的话。奉先殿是皇室祭祀祖先用的家庙,建文帝最终时刻确实可能来此向朱元璋哭诉四叔朱棣倒行逆施,但建文帝有何理由要自己来放一把火烧掉呢?所以后世历史学家多以为这无非是春秋笔法,这火大概率是朱棣烧的,大火确实是一个让建文帝消失无踪的好场景和好理由;第三是位置莫名其妙改了,从朱元璋时期的“ 建奉先殿于乾清宫左”改为“ 作于奉天殿之西”。考察同样是朱棣修建的北京故宫,奉先殿依然位于乾清宫之左(以面朝南为基准论左右)。鉴于南京明故宫早已没有任何可靠的宫殿痕迹,实地踏勘无从谈起,就写在这里存而不论吧。

北京故宫奉先殿位置示意
但不管怎样,从“新作奉先殿”五个字就可以看出,朱棣登基之后,因为他在南京皇宫还呆了十九年,所以这段时期肯定是积极维修保养的。
到了朱棣儿子仁宗朱高炽继位,南京皇宫在他心目中有了与众不同的地位。因为朱高炽作为太子,在南京长期监国,他对于南京的感情,恰如他老爹对于北京的感情一样。所以在朱棣辛辛苦苦*都迁**北京之后,朱高炽就动了再还都南京的心思。这父子俩,都很任性啊。
在《明实录》《仁宗实录》中就有记载:
。。。戊戌(指洪熙元年三月戊戌,1425年4月16日),将还都南京,诏北京诸司悉称行在,复北京行部及行后军都督府。。。
这就显然已经要付诸行动了。可惜仁宗朱高炽的皇帝体验卡有效时间就只有9个月,上面这话说完仅过了1个月又13天就驾崩了。但是在其《仁宗遗诏》中依然再次强调:
。。。呜呼,南北供亿之劳,军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南京,斯亦吾之素心,。。。
朱高炽“迁回南京”的梦戛然而止,之后历代在北京出生的老朱家子子孙孙对南京就再无特殊感情了。个人情感没有了,那就只能靠典章制度来支撑了。编撰于弘治十年(1497年)、嘉靖朝两次增补、万历朝又加修订,最终撰成重修本二百二十八卷的《大明会典》,在其第二百零八卷“营缮清吏司”章节中留下了可供分析的文字:

御制《大明会典》序
营缮清吏司
凡内府衙门、及皇城门铺等处损坏,南京内守备并内宫监等衙门,或奏行、或揭帖到部。。。
凡门禁城垣损坏。留守等五卫、把守官军,预于本卫立窑烧造砖瓦。。。。其外罗城损坏,沧波门北至上元门、并江东门城楼,隶本部;沧波门南至凤台门分隶镇江宁国、太平、广德等府州;凤台门、西至驯象门,隶应天府。各出备工料修理。
。。。。。。
凡南京皇城宫殿倾圯。累朝以来止行护守,不许修饬。
嘉靖十三年,南京太庙坏。令高筑围墙以护原址。所司时加巡守。
万历三年,以南京武英殿,奉有二祖御容。奉先殿、大庖厨岁时荐享。及内府各库、光禄、尚宝、六科、监局各衙门、皇墙禁城等垣、东安东华等门、宿卫等房、俱有干系。议准渐次修理。
。。。。。。
有一种说法是,“凡。。。。”是弘治版本的原始条文,后面“某某几年”这类则是嘉万两朝增补内容。
这里面最重要的话,显然是“凡南京皇城宫殿倾圯。累朝以来止行护守,不许修饬”这句。定下了南京明故宫“殿坏不修”的基调。可是明朝的南京皇宫里虽然没有皇帝,但部分殿宇还是承担皇家祭祀、礼仪活动乃至南京六部继续办公功能的,这些房子缺梁少瓦可不行,所以万历三年就有了符合条件的这类房屋该修还是要修的此条记载。这或许就解释了前文说到利玛窦觉得南京明故宫依然光彩夺目的原因,因为当时皇宫虽有损坏但整体格局还在。而当时明朝官员对比北京皇宫的完美无瑕和南京皇宫的日趋凋敝,他们的感受则又是一番角度了。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比如,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退休吏部尚书张瀚在他的笔记《松窗梦语》卷二·南游记中就记录了他眼里明故宫的情景,是不是和利玛窦的差异很大?
……迨今唯睹城郭崔嵬,而宫阙荒芜,殿阁止存武英、奉先,犹旧物也。
《大明会典》里这类规定在顾起元《客座赘语》里被穿插成了一个公案,还发了一通议论:
卷八 皇城
万历中,少宰李公廷机曾议修大内承天门楼。余座师少宗伯叶公向高署工部事,以质于大司马郝公杰。郝公以《会典》成化十六年有‘南京皇城内宫殿不许重修’之例答之,遂止而不行。然余查万历初,承天门损坏,部题准修理,工部主事黄正色等有劳人役,俱功。则皇城自旧例城墙之外,亦有修理之事矣。窃意唐重东都,宋重西京,仅置留守,与今日南京奉陵庙、备百官者殊例,宫门任其颓敝,恐亦非国家重根本意也。
明朝人称呼官职喜欢仿古,这里“少宰”指吏部侍郎,“少宗伯”指礼部侍郎,而“大司马”指兵部尚书。在”万历中“这个时刻,大致应该是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前后,引文里的三人(李廷机、叶向高、郝杰)并不在北京各部任职,而是在南京各部就任侍郎和尚书等职。所以他们才符合逻辑地对于南京皇宫的维修工作发表建议和意见。
显然,南京礼部右侍郎兼职主持南京工部工作(署工部事)的叶向高,名“向高”而业务水平实则“不高”,南京皇宫维护运营方面的典章制度,于礼于工,他居然不知道,还得去请教管兵的,简直了。难怪这位未来内阁的“独相”、“弈中第二”外号的拥有者、传教士利玛窦和艾儒略的好朋友、《东林点将录》排名第二的叶公向高确实打不过魏忠贤啊。
不过从“遂止而不行”这五个字里就可以看出,从这时开始,明朝就真正放弃了对于南京皇宫得修理了。既然官方都放弃了,民间更无可能接手,南明那点修缮根本不值一提。对南京明故宫而言,其有意义的历史到此结束。洪武帝费尽心血的堂皇巨构终究还是被历史碾得粉碎,就和他建立的明朝一样。
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哀江南·离亭宴带歇指煞》可放在这里做本篇总结: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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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南京明故宫的历史之旅即将结束,应用一首诗来作为结尾。康熙、乾隆都有针对南京明故宫的绝句和律诗,但水平属于“人神共愤”的那种,我看不上眼。故而我又重新选了一首,某种角度更匹配当下走在南京明故宫里的感觉。
秣陵怀古
清·纳兰性德
山色江声共寂寥,十三陵树晚萧萧。
中原事业如江左,芳草何须怨六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