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国几个重要作家都出了新书,余华《文城》王安忆《一把刀,千个字》刘震云《一日三秋》,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写的都是长篇小说。在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当很多东西都不能写的时候,写小说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
今年我的阅读倾向于名家随笔、短篇小说这两大类,这几个月把市面上阿城的书基本读完了,主要是小说、文化随笔、访谈。这些年他写的好多东西都看不到,有的拿去国外发表,有的就只能自己留着暖被窝,
很多人喜欢拿他和王朔作对比,他们身上都透露着一股精明劲,眼光毒辣,明明嘴很损,说出的话却很高明,非常幽默,人精似的。但我觉得王朔的江湖气重一些,阿城情绪比较节制,语言独到,俗话雅说。读他的文字,你会发现阿城是自成一派的,有自己的腔调,别人学不来。
“我感兴趣的永远是常识”
阿城认为中国人是最缺乏常识的,建国后几十年的官方教育,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历史缺乏基本的了解,尤其缺少常识。他说的常识不是我们挂嘴边的“你没有生活常识”,是文化常识。
港台两地受西方影响比较大,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也是学习的西方,很注重学生的通识教育,这得益于曾被殖民的经历。内地经过三十年的政治动荡,教育偏离常轨,“毕业证书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把这个人改造得符合这个会的要求了,那证就是产品合格证。”阿城在各种场合谈论过那段历史对国人造成的巨大心理伤害,导致民众和社会普遍缺乏常识,他甚至写了本《常识与通识》专门谈论这个问题。
阿城读中学的时候,六五年吧,当时班里的一个同学报名去农村插队,全校开大会敲锣打鼓欢送他,十几岁的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在城里好好的学不上,要去农村体验生活。但很快大家都没了选择,个人命运不受自己掌控。
用宏观视角审视国家与社会,也能以微缩镜头分析人性和内心世界,阿城好像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他表现得异常早熟,说他早熟不是说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的心智早熟,而是他刚开始写作就表现得炉火纯青,出道即巅峰,他的很多观点过了几十年都没有改变,也毫不过时,现在你问他当年的一个问题,他依然会那样回答你。
我有时在想,在农村插队的那十几年,大把大把无处消磨的时间,他大概把人生啊国家啊历史啊这些问题,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想通了,想透了。曾有记者采访他的时候问他,如此洞察、了解人性,人活着能快乐吗,阿城的回答是,知道人性会平静,“触到人性中恶的底线,只要回头,一步步就是往快乐走。最好大家都有恶的预反应,然后回头,看见光明。”
“20世纪中国最后一个通才”
阿城去过山西、内蒙插队,后来又去云南,十几年后才回到北京。1984年阿城开始创作小说,《棋王》《孩子王》那几部小说发表后,在文坛上有了名气。他在当时给自己写了个小传,两三百字,几十年过去,现在看,依然可以作为他人生的总结,毫不过时。
在简短讲完他出生、上学、插队、结婚生子的经历后,他在最后写道,“大家怎么活过,我就怎么活过。大家怎么活着,我也怎么活着。有一点不同的是,我写些字,投到能铅印出来的地方,换一些钱来贴补家用。但这与一个出外打零工的木匠一样,也是手艺人。因此,我与大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年阿城增加了很多身份,编剧、摄影师、策展人,玩转文化各个领域。他曾给陈凯歌、侯孝贤、胡金铨这些大导演写剧本,写出了《小城之春》《芙蓉镇》《刺客聂隐娘》等多部人气影片,是电影界的金字招牌,活跃在两岸三地、美国和欧洲的电影圈。
阿城不太欣赏张艺谋、陈凯歌这些第五代导演的作品,觉得他们过分追求美国好莱坞商业模式,缺少了中国内地观众最熟悉的世俗气,与实际生活离的太远。他最推崇侯孝贤的电影,并做过深度研究。八十年代内地能接触到的电影资源很少,偶然的机缘看了他导演的《童年往事》,顿时为之惊叹,把他的作品拉来拉去看了很多遍。两人因电影结缘,成了多年好友,在面对记者采访时,阿城是这么定义他和侯孝贤的关系,“是被照顾的朋友”,难得的谦虚如此。
我们看阿城的文字,关于那段历史,很少以受害者的身份去评说什么,没有大肆批判,也没诉说过太多的苦难和心灵创伤。十几二十多的青年小伙,眼里装的是天下、世界,内心正是最轻狂的时候,突然一下天地都变了,未来不知在哪里,不知道日子何时是个头。
他回忆农村插队的十几年经历,讲了很多有趣、好玩的事,在农村的生活见闻,讲自己怎样打发大量的空闲时间,一群人聚在一起听敌台、宿舍里摸黑讲段子、一个人在山坳子里晃荡……他从农村学到了很多生存智慧,他同情中国的农民,他们做惯了顺民,即使自己生活悲苦,靠天吃饭,还在养活着这个国家,值得那个年代所有人的尊重。
我们要珍惜阿城。中国大陆还有这样一个作家存在,还能时不时读到他的一点文字,是我们读者的幸运。
读中外大家写的随笔文字,他们或回忆人生,毫不吝啬把几十年的生活智慧全盘托出给你;有的嬉笑怒骂、针砭时事,始终对这个世界抱有温情,希望世界会变好;有的把如椽之笔倾注到一朵云、一片流云身上,带我们体味寻常日子的幸福。
愿此生能“结识”更多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