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城孙膑庙
散文
作者/ 姚凤霄

瓦城是一个城吗?顾名思义的话,你就误入歧途了。有人问,你家是哪里的?答,瓦城。不熟悉瓦城一带的人就会作罢,而熟悉的人就会问,瓦哪里?那人会幽默一答,哈哈,挖痒啊,哪里痒挖哪里。彼此展颜一笑,被问的人才会说,家是瓦东、瓦西或瓦北。秋日佳兴,我驱车去瓦城。
瓦城的时间,慢得像瞥眼就见的老屋檐角上的瓦当。青色的瓦当清凉寂寞,好多年了,依旧花纹繁丽,泛着幽亮的光泽。来这里的人,观察周围青砖到顶的老房子,从黛瓦覆顶,高大带悬窗的断壁残垣,就能感觉到这个村子曾经的繁华富裕。瓦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还是名副其实的。听人说,清末到民国时期,瓦城这个合起来不到三千人的大村子,曾有七十二家饭店。以前的瓦城为何这样繁华呢?听我细细探究。
瓦城,现在没有了许多人早年的记忆,没有了世外桃源般的绿色无污染,但绝没有一些嘴炮所说的那样萧条败落。村子里很宁静,如同大河底部的潜流,精心听,就会听到许多模糊的声音清晰起来。老砖瓦缝隙里的绿苔藓,泥土中的青花瓷,还有被丢弃在街角屋角的海贝壳、大蛤蜊皮,都在发出它们的声音。有了些气象的大树,一眼就能看到。小飞虫嫩蘑菇大马蜂花草庄稼田园风光,不用在王维孟浩然的诗中找寻,就在瓦城人的手下或脚边。

感谢老天赋予人语言,可以叙说,可以聆听。叙说和聆听的人都那么自在,人与人心贴心交谈时,人从内到外都活络起来。我坐在瓦城乡贤们之间,听他们聊天,有种重回年少时的感觉。
秋意淡淡,人意暖暖,一种轻松自在的氛围在人与人之间流布,眼睛看着眼睛,各自说着见闻和想法,有问有答,相互之间的亲密感浓厚起来。一群人在聊天,你一句,我一句,人对着碧蓝的天空,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聊天中,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在语言里动起来,从形体上,声音、手势、表情上抒发出来,敞开,释放,信任,恭敬,钦佩,喟叹,应和,语言内外是一场自己和别人的依赖,是阳光和月光,风雨和冷暖的再现。岁月和人,就那么丰富的表达出来,说者,听者,身心熨帖,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瓦城孙膑庙和老母庙的由来?听我慢慢说。一个国字脸的乡贤,摇着蒲扇,坐直了身子,悠悠然开讲:相传,泰山老母腾云驾雾从北海(当地人把北面的渤海,称北海)回泰山,大地苍茫,风烟滚滚,有一块水土丰美的地方,不停地闪着光华。老母在云端停下,向下界瞭望,嚯,这是个好地方。老母脱下一只绣花鞋递给童子,说,你下界把我的这只绣花鞋埋在瓦城吧,她用手一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童子照办。
光阴似箭,孙膑老爷腾云御风察看采邑,向下俯视,见渤海边有个好地方。他给童子画了一个图,拿起自己先前的一只靴子,让童子下界埋在地里。童子下界挖地,挖出一只泰山老母的绣花鞋,回来禀告孙膑。
孙膑说,无妨,就地继续下挖,埋上靴子,填好土,再埋上绣花鞋,恢复原状。光阴荏苒,几百年过去了。瓦城的百姓动工兴建孙子庙,随着庙宇逐渐成形,越来越盛大的气息释放出来,泰山老母心中“啪”的动了一下,她感受到了异样,就带童子驾云到瓦城。她在空中瞭望,人们正给孙膑建庙,雕梁画柱的,上下忙得紧。她派童子请来孙膑,两位神仙在云中相遇,互致敬意。
老母说,早年间,她埋下了绣花鞋先占了这块宝地做道场。孙膑说,挖出来看看,童子开挖,确是有泰山老母的一只绣花鞋。孙膑说,再向下挖,很快挖出了孙膑的一只靴子。泰山老母见了,孙膑的靴子在前,她无话可说。孙膑说,这样吧,我这个庙已经建了,你的庙就建在西边吧。这就是孙膑庙是正殿,老母庙是偏殿的由来。

历史走在时间里,造物主安顿人的身体,也升华人的精神。听着这些神话传说,瓦城历史的味道从时间深处走来,生活中的幻想和希望向高处攀援上升,无际的想象如同华丽的彩霞,一朵又一朵,在天空中自由飘荡。讲述的老者神态声音自由变换,一会儿是神态超然衣袂飘飘的泰山老母,一会儿又变成威武睿智目光如炬的孙膑,一会儿是殷勤顺从的童子,这些都在听者的心里兜转飞荡,以各自的想象,成全着神仙般的全息影像。这种众人共聚的情感享受,默默留存了千百年,似是还要延续若干年。
说说建庙?好。孙膑庙为何叫孙子庙?嗯,不敢直呼孙膑名讳的,孙子是敬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起保温杯,喝一口茶,激情开讲:很多年前,瓦城有一个智者,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云端告诉他,北海上飘来了大木排,快去运回来建庙吧。
第二天,他把梦说给村里的人听,大家不相信。不管怎样,还是信其有吧,派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快去看看。年轻人惊喜地报信,海边真的潮上来了木排,乌泱泱一大片,海水退了,望不到边的木排留在海滩上。
村里人一听,大喜过望。招呼老少爷们车拉牛拖,人抬肩扛,踢里啪啦地把木排运回瓦城。村里人上眼一看,嗬,清一色的东北落叶松,齐齐整整的圆木,看得人心里山呼海啸,大喊痛快。问智者,这么多木头给谁建庙?他说是给孙膑。瓦城是孙膑的采邑,别家的采邑收税赋多,孙膑不收或只收一成。祖辈相传,瓦城这一带的百姓感激他的恩德,给他建庙,人们拍手称赞。瓦城附近沿海一溜村子的人,捐钱出工建庙,民心所向啊。嗨,为什么可巧就有木排从海上飘过来,还让托梦给人?可巧就有大海潮,潮上木头来,还没遇上下大雨刮大风,让人们顺利地运回木头。你不明白了吧?天时、地利、人和,老天保佑呗。这些大木头全部用作建庙,庙建好了,大木头也用光了,真是神了,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刚刚好。
在荒蛮时代,生活在山东昌邑渤海边瓦城一带的劳苦百姓,被动地接受着上天的安排,海潮干旱蝗灾各种自然灾害来袭,海盗抢匪,动荡的生活让他们喘不过气。他们在苦楚中筑梦,拼尽心力建成一座存放希望和梦想的庙宇。

孙膑是著名的军事家。瓦城人祖辈相传的孙膑兵法和一些妙计,危难时拿出来一用,很是神奇,孙膑成为他们击退盗匪强人的保护神。弱小无望中的人们虔诚地跪拜孙膑,精神得到抚慰,思想得到启示,生活在他们的祈祷中变好,一次次的灵验,便累积无数的信众。越来越多的信众云集瓦城,虔诚地跪拜,献上供养,孙膑庙香火越来越盛。
泰山老母是照察人间善恶,主宰生育的神,她是受苦受难民众的慈爱之神,人们为她建庙,祈祷送子赐福,消灾辟邪。孙膑庙、老母庙,勇武之神保一方平安,慈爱之神赐与美好生活。渤海沿岸山东半岛无数的信众,前来朝拜,人潮如海。瓦城由此站在政治经济的高处,历史文化绚烂。
孙膑庙建于哪个年代?宋代熙宁年间有一块碑,记载了重修孙膑庙的事,也有碑刻记载与孙膑庙相连的奇槐,老槐树神奇地脱骨换胎多次,就是不死。也许,泰山老母和孙膑就是看到神奇的大槐树,才定下建庙的地点呢。孙膑庙的故事万千,这只是一鳞半爪,待后叙。
瓦城孙膑庙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更多的价值在于它融于了世世代代居民的生活观念、信仰追求和勤劳感恩的民风民俗。孙膑庙对于当地人的神圣感,是一个不能言说的整体,单一的说出来就碎了。偏远的海边,孙膑庙和奇槐是瓦城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骄傲和依傍,这种感觉是渗透进一辈辈人的血液和气质中的,这种感觉,留在瓦城人的目光里,声音里,神态里。瓦城人有所敬畏,目光的跟随,心灵的追慕,构筑起他们心灵的堡垒,抵挡他们所无法抵挡的天灾*祸人**。
这是一道界,一道关,孙膑和奇槐与他们永远站在一起,这个堡垒坚固、顽固、牢不可破。瓦城人一出生就有被孙膑和老母护佑的优越感,一睁眼,沾亲带故的族人就把这种信仰传给了他,一生裸露着的生活,就存有了阻挡外来侵扰的神秘屏障。瓦城人,以孙膑庙和奇槐为神为荣,绵长到一生一世,延续到来生来世。

文章作者
姚凤霄
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首届齐鲁文化之星,山东省昌邑市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泅渡》散文集《幸福启航》《潍河长歌》。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山花》《散文选刊》《中华诗词》等。作品多次入选《中国散文年选》等各种年度选本,作品被选入江苏省徐州市和无锡市高中试题。作品曾获人民文学社全国游记散文奖,首届齐鲁散文奖等全国省市各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