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三是三胜戏班儿的班底,演小花脸,戏班行话叫丑。
林爷第一次见到马三时,是他刚到三胜戏班儿那天早上。那天,林爷刚走到上场门,就听到“啊哈——”一声,有人在喊嗓,林爷心里一愣,哟,谁的嗓子这么好,清脆洪亮,响堂悦耳,声音不但亮,还挂味儿,尤其后边那个“哈”字的尾音还带着擞音,三胜戏班儿还有这么好的小花脸吗?这如果在台上,肯定要得闷帘好。
林爷碰见喊嗓的这个人就是马三。当时马三正在下场门拾掇切末。马三个子不高,头很大,眉心很宽,鼻孔朝上翻着,很丑。这时,走过来一个人,冲着马三讥讽道,啊哈什么呐?咋啊哈也是羊毛味。马三听了不但没有做声,而且连连点头。
那个人讥讽完马三,一抬头看见了林爷,忙问道,您是?
我姓林,今天早上才到的。
噢,您是新来的那个角儿?那个人堆满了笑容。
啥角儿呀,都一样吃张口饭的,他是谁?林爷指了指还在拾掇切末的马三。
哦,您问他呀,他叫马三,是咱们三胜戏班儿的班底,演小花脸。
噢?我看他在拾掇切末,还以为是检场的呢。林爷说完了突然想到今晚上自己的打炮戏码是《四进士》不知道谁演万氏呢,整出戏里万氏和他配戏很多呢。
《四进士》是一出老生挂头牌的戏,戏中主要人物宋世杰由老生扮演,林爷今天晚上在戏里就是演宋世杰。戏里宋世杰有个老婆叫万氏,是个丑婆,扮清水脸,梳纂儿,由小花脸扮演。
林爷想,今晚让这个马三来万氏就行,林爷找到管事,说了自己的想法。管事略微皱皱眉头,问,您相中了?
嗯。
他可不是科班出来的啊,傍您这么大的角,行吗?管事儿又强调一下。
我刚才在后台听他喊嗓,还不错。
要是您相中了,我一会告诉他一声。
林爷说,好。
等到下午,林爷刚睡醒午觉,管事来找他了,告诉他马三没有应承晚上戏里万氏的活儿。
为啥没有应承?林爷问。
他说他本事不行,怕演砸了,到时候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坏了您的打炮戏。管事解释说。
哦,您把这个活儿派给谁了?
刘金,咱们三胜戏班儿的老班底了,喜连胜科班出身,不错。
噢,哎,我看今晚的水牌子上,他今晚儿上不是演正三《淮河营》里的栾布吗?那出戏的戏份子多大呀。
管事儿听了林爷的话,笑了,说,您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戏班里谁不知道,唱戏要傍角儿,要唱压轴戏啊。
哦,也对,那今天晚上淮河营里的栾布是谁来?
管事笑笑说,马三。
噢?这个马三也挺有意思啊,丑婆演不了,敢演袍带丑?
那也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嘻嘻。
晚上,林爷化完妆,正三《淮河营》一开演,他就站在下场门,默不作声地看戏。
林爷看到蒯彻唱那句西皮摇板“淮南王他把令传下,分作三班去见他分明是把虎威诈,不由得我等笑哈哈”后,栾布接唱“金鼓不住咚咚地打,打得栾布心内麻,趁此机会我就溜了吧”这句西皮流水时,突然行了一个高腔,陡显了栾布心内的恐慌,也衬托出蒯彻临危不惧的形象。林爷不由得心内暗暗赞许,这个马三不但本钱好,还会做戏,好,好。
那天晚上在《四进士》里扮演万氏的刘金,就是早上马三喊嗓时,挖苦马三的那个人。刘金演的万氏没有啥出彩的地方,但是也没啥错,不过和马三相比,林爷还是想让马三演万氏,看看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林爷又找到管事,让马三晚上演万氏。
管事听后挠挠头,说,林爷,马三他真的自己不同意,他说他不行。
袍带丑都能演,演婆子不行,分明是想拿捏我,他份钱多少?
六厘账。
你告诉他,今天晚上给他涨到一分账,那四厘我出。
一分账?好吧,我去说说看。
下午,管事给林爷回话说马三答应了晚上演万氏。
林爷笑了,心里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晚上,林爷的《四进士》演到第九场时,宋士杰冲上场门喊道,妈妈快来。
此时,就听马三在帘子里,高声喊了一声,啊—哈。声音又脆又亮,台下立时四座喝彩。
紧接着,随着乐队一个小锣五击,马三夸张地扭到台上,念了两句上场对儿“老头子惯打抱不平,我也爱管闲事情”。
林爷一听,又是一惊,因为这个上场对儿的老词儿是“最爱吃素念经文,要学南海观世音”。昨天晚上刘金就是这样念的,今天经马三这么一改,更显出来万氏的性格了。林爷不由得心内更加赞许马三了。
散戏后,林爷把马三和管事请到宴宾楼吃夜宵。
吃饭前,林爷把当晚的份钱给了马三,马三接过钱愣了,问林爷,您怎么给我这么多啊?
让马三这么一问,林爷也懵了,问,你今天晚上演万氏不是因为给你涨了份钱?
不是。
林爷看着管事,问,你没跟他说涨份钱的事儿吗?
没有。
这是咋回事儿?
林爷,在三胜戏班只要是压轴戏里的小花脸都得刘金演。
嗯,谁定的?
是我。马三说。
为啥呢?
我能进戏班儿吃这口饭,都是刘金引荐的,我要报恩。
林爷听后摇摇头,说,你呀,愚。(作者 周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