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
囚徒
陈皓
你苦苦追寻的
恰是你下意识逃避的
你痴痴爱着的
却悄悄终结你的爱
你最渴望被理解的
正是被误解最深的
你时时惦记着生
却总是纠緾着死
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也说：“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是自由的。”就是说，自由是人与身俱来的，人应当充分享有它；可是，人在现实的生存中，又总是受到这样或那样的羁绊与束缚，事实上并不能充分享有它。所以卢梭又说：“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确实如此。这似乎是一个类似于理想与现实的悖论，人注定了要在这个“悖论”（或者说困境）中艰难地前行，也注定了人天然地具有了超越性的要求。
《囚徒》这首诗，就是从生活中撷取了四个镜头，对人所处的这类悖论或者说困境，作了诗意的表达。比如第一节：“你苦苦追寻的 / 恰是你下意识逃避的”。我们知道，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前提，就是假定人为“理性人”，即人们总是企图以最小的经济代价，去获取最大的经济利益。但在现实生活中，人又主要地是“社会人”，这是由人的“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语）的本质所决定的。而社会人，首先表现为“感性人”；“感性人”在做出选择时，通常凭的是好恶（非理性选择）而不是善恶（伦理学范畴，理性思考）。也就是说，“你苦苦追寻的”，正是你喜欢的、深爱的乃至入迷上瘾的，这是一种情感上的投入；而“你下意识逃避的”，却往往是你经过理性思考的，或者说是经由理性思考积淀而成的一种直觉，你知道，一切必须停止，必须远离，必须回避，否则你将受到莫大的伤害。问题就在于，人通常都是“跟着感觉走”的，所以伤害有时就不可避免。具体到现实生活来看，比如抽烟、喝酒、赌博、吸毒等等。就拿赌博来说吧，本来小赌怡情，有益身心健康，可是赌着赌着就变成大赌了，一发而不可收。先是输掉手中的闲钱，然后是生活费用，银行存款，房产，最后是举债，弄得倾家荡产，债台高筑，有人因此还寻了短见。其结果，悲剧收场。赌博中，人所苦苦追寻的是什么？无非是金钱，是利益，当然，更是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忘我状态，即所谓的心瘾。
再看第二节：“你痴痴爱着的 / 却悄悄终结你的爱”。这一节，是对上一节的延伸和扩展。我们知道，爱是一种美好的感情；爱的奉献，则是人类所倡导的一种崇高情感。当你准备无怨无悔付出你的爱的时候，你唯一应当做的就是：自问一下，你的付出值不值得？或者对方是否值得你付出？生活中有两种情形，需要我们特别注意：一是对恋人的爱。当你全身心地爱着他（她），为他（她）无怨无悔地付出，把他（她）视为你生命中唯一的时候，他（她）也许正在悄悄地背叛你，让你为他（她）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你对他（她）痴痴的爱，很可能因此而被他（她）悄悄地终结。一是对子女的爱。你对他（她）百般呵护和疼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对于他（她）的各种要求包括无理要求，总是想尽办法满足；你把他（她）当宠物一样养着，舍不得让他（她）多做一点事情；他（她）在外面闯祸了，你却一味指责别人，处处袒护着他（她）……由于你的溺爱、纵容和不当管教，他（她）终于成为一个无人能管、无法无天、人人痛恨、社会不容的“罪人”。这时你才幡然醒悟，自己的爱有多么愚蠢和荒唐啊！
再看第三节：“你最渴望被理解的 / 正是被误解最深的”。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对于自己特别看重的东西，往往也希望别人能理解和欣赏。若是不小心被人误解了，你往往会心情急切地解释、说明，生怕别人不了解；可是有时候正好事与愿违，你越解释误解越深。比如你为人正直，信奉以实力说话，讨厌请客送礼拉关系。可是老天偏偏跟你开玩笑，某一天领导夫人有事儿，让你帮着送一袋东西回去，正巧碰上了从领导家里出来的某同事。而此时单位正在评职称，大家都削尖脑袋往那个正高的圈里挤。于是第二天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你只好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为自己解释、开脱；结果你发现，越解释同事们越怀疑，越急切同事们越不信。恶性循环的结果，是“事情越描越黑”，你被误解更深了。你最看重的品质，被颠覆得最彻底。
最后一节：“你时时惦记着生 / 却总是纠緾着死”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生命；人最渴望的是什么，是健康。可当你的健康垮掉了，生命遭受各种疾病的折磨和摧残时，你最渴望的又是什么？当然是生，是如何尽快地恢复健康，更好地生。可人往往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到这时，你才发现，生对你来说，已经有点像“稀缺资源”了，已经很有些“奢侈”的意味了。你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生”。由于你时时惦记着生，也就不可避免地要时时恐惧死。于是乎在疾病的阴影下，生与死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捆缚在你的周身，并且一点一点地往里收。你也不得不每日面对和纠緾于，这个人生的最基本问题了。
以上四种情形，正是生活中的四个悖论，或者说四种困境。生活的困境还有许多。人生活在其间，就是从一个悖论到另一个悖论，从一种困境到另一种困境。每个人都像是戴着枷锁的“囚徒”，渴望摆脱与自由，但现实很残酷，人们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因此，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不断摆脱和超越当下的悖论或困境，去获取相对更大的自由。具体地说就是，当你“跟着感觉走”的时候，多一点理性思考；当你痴痴爱着的时候，别忘了自问一下；当你被人误解的时候，不妨顺其自然；当你享受生的欢娱时，也应当多关注一下健康问题……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心一念间的事儿，但却有助于日后跨越人生的沟沟坎坎，减少不必要的痛苦和不幸，获取更多心灵上的满足。福利派经济学家说，一个人的最大福利在于心灵愿望的满足。满足就是一种超越，而超越即自由。
（2021/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