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蒋春林
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红楼梦》第四十八回
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段是我最喜欢的片段之一，每每读来，口角噙香，近日几个爱红楼的大妈想起学诗，首先就通读这一段，并且毫不犹豫，按照黛玉教授香菱的办法，“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马上行动，先从王维的五言律诗读起，香菱谈论的三首王维诗便是我们首先要共读的。
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吏，都护在燕然。
公元737年，开元二十五年，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战胜吐蕃，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慰问，察访军情。首联写作者轻车前往边塞，经过居延。颔联写作者像随风飘舞的蓬草一样奔临边塞，像归来的大雁一样进入胡天，此时当是春天，大雁北归之际。颈联是全诗的精华，再现了浩瀚沙漠中的经典场面，将战争中的战场定格在短暂的宁静中，却是千古壮观，意境雄浑，历代诗论都频加赞赏，如“直”字、“圆”字，十二分力量；“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等等。尾联写作者到了边塞，却没有见到首将都护，侦察兵告诉他，都护正在前线。
有一年的暑假，我来到非洲肯尼亚，在荒漠中以旁观者的身份关注荒野中的野生动物们，荒漠中远远近近不时腾起白色沙柱，盘旋上升，远远看也是笔直，是不均匀的热带旋涡所致，不其然就想起这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烟可能是狼烟所烧，也有可能就是一种自然现象。
送邢桂州
铙吹喧京口，风波下洞庭。
赭圻将赤岸，击汰复扬舲。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明珠归合浦，应逐使臣星。
是送别诗，公元761年，唐肃宗上元二年。首联写作者目送赴水路上任的邢济坐船远去，在钟鼓齐鸣中从京口出发，杨帆直下洞庭湖。颔联继续写未来的行程，将经过赭圻城和赤岸山，船桨拍击着水波，船只快速前行。颈联写景，夕阳西沉时江湖浪白，潮水涌来时天地色青，此联也是获得一致好评，如正大尔雅；有老杜气格；五六水行之景，雄俊阔大；气象雄阔，涵盖一切等等。尾联说明珠重回到合浦海，定是追随着使臣之星，这是夸赞和勉励邢济为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之言。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首联写辋川秋景，天色向晚，寒山逐渐苍翠，秋水不断潺潺。颔联写作者和朋友倚杖柴门，临风听蝉，闲适无比。颈联又写眼中所见景色，水边渡头望去夕阳欲落，陆上墟里炊烟初升，是郊外黄昏的典型景色。此联也是全诗精华，获得一致好评，如淡宕闲适，绝类渊明；一时情景，真率古淡等等。尾联写沉醉的裴迪狂歌，自在逍遥。自己和朋友的活动场景俨然就是陶渊明所描述的理想生活状态。
黛玉是个学霸，学问功底扎实，对于此诗和陶渊明诗的一脉相承非常了然，所以她诲人不倦，点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真是令人感动，如此良师，如此勤奋好学的学生，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求教，教学相长，相得益彰。是最理想的因材施教，多么温馨的场景。
归园田居五首 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园，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香菱此时的比喻真让人想起张爱玲笔下那些奇特的通感比喻，这个充满灵性诗性的小女子，为自己的诗心诗情所驱使，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倾诉的出口，自发选择了学诗。
橄榄树是常绿果树，橄榄果果实卵圆形至纺锤形，成熟时也是青色，因又名青果。此外因初吃时味道涩，细嚼后余味无穷，欲罢不能，比喻忠谏之言，虽逆耳，但利民利国，因此又名忠果、谏果。郑板桥将书斋名为“橄榄轩”，意读书如嚼橄榄，需细细品味。缪钺《论宋诗》：“唐诗如芍药海棠，秾华繁采；宋诗如寒梅秋菊，幽韵冷香。唐诗如啖荔枝，一颗入口，则甘芳盈颊；宋诗如食橄榄，初觉生涩，而回味隽永……”，以植物来比喻唐诗宋诗，非常有趣。《本草纲目》上介绍了一个摘橄榄果子的方法：“橄榄树高，将熟时，以木钉钉之，或纳盐少许于皮内，其实一夕自落，亦物理之妙也。”没有见过，是不是可以如此摘果，但是苏东坡《橄榄》“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也说到这个办法。
洪希文《尝新橄榄》：“橄榄如佳士，外圆内实刚。其味苦且涩，其气清又芳，侑酒解酒毒，授茶助茶香。得盐即回味，消食尤奇方。”橄榄可食，但不好直接入口，需要加工，有蜜渍、盐藏等多种加工办法。青榄也可以煲汤，广府这边，青榄煲老鸭，青榄炖猪肺，青榄煲赤肉是常见做法，后者需青榄，赤肉，海参，葡萄干少量（20 粒），按照一个人份量六只青榄，三两赤肉。秋季喝最好，润喉润肺。遇到一次青榄被横切，从汤中捞起时赫然如一张面孔，不禁暗服厨师。我还爱吃一种橄榄菜，潮汕地区的做法，将橄榄打破泡水一周去涩，和咸菜叶盐同熬，葱头切碎，用油同炒，即为橄榄菜，下粥妙品。
黛玉的前生绛珠仙女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天天只吃橄榄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种可榨油的橄榄，然，不是同一种橄榄，是另一种常绿乔木，《圣经》里上帝以洪水毁灭万物，诺亚造方舟以保存物种，漂流很久后放鸽子出舟，鸽子衔回一根翠绿色的橄榄枝，预示大地恢复生机，和平降临地球。橄榄枝成为和平的代名词，鸽子也被称作和平的使者，摇橄榄枝或放飞和平鸽代表友好愿望，联合国的徽志即是橄榄枝托着地球。此橄榄为木橄榄，也名洋橄榄，油橄榄。果实比橄榄小，含油量高，榨油即为橄榄油。橄榄油被誉为液体黄金，有极佳的天然保健功效美容功效和理想的烹调用途。齐豫一首《橄榄树》：“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歌词为三毛所写，唱的是油橄榄。
香菱和黛玉讨论诗歌时候谈她读诗的体会：“‘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用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来形容诗的味道，看似不通，细细品味却无刺可挑，将滋味悠长的感觉形容得入木三分。比喻非常之奇特，形象而贴切，宝玉听了大加赞赏：“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香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和细腻的感觉，再加上黛玉老师的因材施教，怎么能不进展飞速，成为大观园诗坛最明亮的新星呢？
《红楼梦》在四十八回中有一段长长的脂批：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划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远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无事，不可；必得万人想不到，自己忽发一机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及呆素所误者，故借“情误”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游艺之志已坚，则菱卿入园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园，是写阿呆情误，因欲阿呆情误，先写一赖尚荣，实委婉严密之甚也。脂砚斋评。
果真，若少了香菱学诗，若少了香菱论诗，大观园中的好时光便少了些许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