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王晓吉是我同病房的病友,第一次见面她就十分热情,笑起来一口白牙,主动上前跟我握手,她的热情大方吸引了我,谁知晚上,她却缱绻被窝,哭得地动山摇。
我下床安慰她,她泪水涟涟对我说:“姐,我都三十二岁了,我好想要个小孩,今年刚订婚我就查出重型地中海贫血,必须要做移植手术,但你知道,做手术,反复化疗,会影响生育。”
我垂首叹息,我怎会不知道,我患有淋巴瘤,反复化疗后,月经都不来了。

同样的特殊经历让我和王晓吉惺惺相惜,我病龄比她长,常跟她分享对抗病魔的经验,她则跟我分享她的甜蜜爱情,她和未婚夫从校服到婚纱,计划生两个宝宝,我说:“我也很想要宝宝,但我还是女光棍。”
王晓吉十分热情,到处托朋友帮我物色对象,朝夕相处中我两变成无话不说的好友。
半个月后,晓吉和她妈配型成功,准备做移植手术,我紧紧抱住晓吉瑟瑟发抖的身子:“妹子,勇敢点,移植成功你才能获得新生,才可以去结婚生子。”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牙龈炎导致晓吉发起了高烧,医生决定延迟手术时间,牙龈炎退去后,晓吉肝功能又出现了异常,一波三折,手术还是不能如期进行。
这样一折腾下来,晓吉消瘦许多,变得十分消沉,茶饭不思,父母和未婚夫安慰都没用,整天蜷缩在床上哭泣,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此时我接到钱多宝电话,他也来住院了。
我赶紧对晓吉说:“介绍个病友给认识,我刚被确诊时,万念俱灰,就是他不停鼓励我,他比我英雄得多,做骨穿都不带眨眼的。”
钱多宝患有白血病,但已经移植过骨髓,这次住院是因出现术后排异反应。
我跟他说了晓吉的情况,他立马挤眉弄眼从包里掏出一副快板,有模有样说起了相声,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和搞怪动作,逗得晓吉哈哈大笑,心情好了很多。
之后,我们三个常在一起互相打气,钱多宝常跟我们分享手术经验。有次我们一起看电视,电视上放着一个对嬉笑父子,钱多宝感慨:“我要是能有个孩子多好。”
我和晓吉互相对看一眼,我们三对于孩子的喜欢还真是一致,钱多宝神色暗淡下来:“我生病后,女友就跟我分手了,我已经做了上百次放疗,生育能力可能早已被摧毁。”

此时晓吉一拍大腿:“将来,我们三要是谁幸运有了孩子,不许独享,另外两人也算有了孩子,大家一起疼,一起呵护,一起养育,孩子大了,对我们三都尽孝,怎么样?”
钱多宝眼睛闪烁泪花:“这样将来就算我们遭遇不测,但至少有生命在延续,替我们去看世界,和感受人间美好。”
我们三拉了小勾勾,算是达成了共识,不可反悔。
002
晓吉肝功能恢复正常后,顺利移植了母亲骨髓,但由于免疫力低,前后感染三次,每次都十分凶险,我和钱多宝揪着心,每天都到无菌舱外,通过视频给晓吉打气。

那会已经快过年了,晓吉让父母和未婚夫回老家过年,小吉出仓后,我们三则抱团在医院过了年,吃了顿热乎乎的荠菜猪肉饺子,我们三已经成了铁杆,互相照应,互相陪伴。
一年后,晓吉竟然怀孕了,她把消息发到了我们三组建的群里,我开心得落了泪。
谁知半个月后,晓吉却把我和钱多宝叫了出来,她脸色灰败,腮肉坠下,眼眶红红的,她说:“我未婚夫让我把孩子打掉,因为我有移植史,而且一直在用药,孩子有可能不健康,我坚决不同意,他毫不犹豫提出分手,还跟我说,生子是我个人行为,与他无关。”
钱多宝一听这话,男人的血性被激发出来,当场要找晓吉男友算账,怎可如此薄情?我和晓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住他。
新生命的孕育是一件十分圣神的事,晓吉为了宝宝健康,再三征求医生意见,谨慎用药,甚至忍着不用药,看着独女为了生孩子如此牺牲且执着,晓吉父母从一开始的反对变成了赞成。
我们三租了套三室一厅搬到了一起,晓吉妊娠反应强烈,稍有味道变化就会刺激到她,恶心,呕吐,食欲不振,日渐消瘦。
我赶紧向身边妈妈请教,将她们说的一些菜名记在心里,尽量做些清淡的,易消化的饭菜,让晓吉少食多餐,钱多宝充当了家庭妇男的角色,他知道孕妇碰多了冷水和清洁剂不好,包揽了洗衣洗碗等家务,带着围裙,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得我和晓吉哈哈大笑。
我和晓吉订了规矩,不许弯腰擦地,不许提重物,鞋子要穿没鞋带的,晓吉情绪不好时,钱多宝就拿出他的那副快板,模仿小越越,逗晓吉开心,还说这是“胎教”,晓吉产检的日子,我们再忙都会陪她一起去。
患难与共的日子,我们三感情进一步深厚。
足月后,晓吉生下一个八斤重的儿子,小名星星,寓意点亮我们三的未来,小星星来之不易,晓吉父母年迈,老家还有养殖场要料理,硬塞给我们五千块钱,让我们帮着照顾,我和钱多宝看着白发苍苍的二老,趁二老不注意塞入了他们口袋。

我们三细心呵护来之不易的新生命,喂奶粉,换尿片,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晓吉经常看着孩子流泪,她对父母交代:“爸妈,你们年纪大了,为了给我看病,已掏空家底,我是独女,却恐怕日后不能尽孝,我不想孩子成为你们拖累,我想把孩子托付好友,也让他两有个期望。”
晓吉父母答应了她的托孤愿望。
星星会说话后,叫钱多宝钱爸爸,叫我和晓吉妈妈,我和钱多宝白天工作,晚上 陪星星和晓吉嬉戏,虽然我们没血缘关系却比一家人还亲,其乐融融。
就在我们三满怀希望憧憬未来时,死神悄无声息降临了。
那天,晓吉突然感觉胸痛,去医院一检查,是因为免疫力弱导致的心肌炎,下午情况就急转直下,肺部,膀胱合并感染,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抢救到第二天,依旧没有好转。
晓吉意识到自己生命已到尽头,让父母把我和钱多宝喊进了抢救室,她眼睛已经睁不开,迷迷糊糊说:“星星就交给你们了,我还有个心愿,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我紧紧攥住晓吉的手,回顾这两年多患难与共的点点滴滴失声痛哭,钱多宝也流下热泪,他承诺:“只要我们活着,不仅孩子,叔叔阿姨的将来,我们也一并照顾。”
晓吉走后,星星被姥爷和姥姥带回了老家,二老是怕给我两增添麻烦,我和钱多宝丢了魂似的,环视空荡荡的出租屋,郁郁寡欢。
我两试着用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想晓吉不去想星星,但思念却如泛滥的洪水,每日寝食难安,星星现在一岁多,正是萌芽教育的大好时机,我和钱多宝一商量,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星星从老家接过来抚养。
星星接来后,我和钱多宝心终于踏实了,我两分开去医院检查,我也换了份工作,在楼下小卖部帮人家看店,老板同意我带着孩子。
我两除了让小星星吃好穿好,还教他学手势,说话,星星也把我两当成父母,星星住一段时间后,我和钱多宝也会把他送去姥爷姥姥那,二老也舍不得小外孙。

星星像一只小燕子飞来飞去,一转眼两岁了,聪明可爱,不仅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会背几十首唐诗,五官轮廓越来越像晓吉,陪伴星星,我和钱多宝都感觉晓吉似乎还在身边。
星星两岁生日那天,钱多宝神秘兮兮递给我一个礼物盒,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戒指,他略带羞涩对我说:“我们一起经历过病痛,一起接受治疗,一起面对最好的朋友离开,一起照顾孩子,一起在意见屋子生活,这一切让我越来越依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在一起生活,好吗。”
我眼含热泪,我对钱多宝的感情早已融入到朝夕相处的点滴里,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捅破,我主动戴上了那枚银戒指。
坎坷还在继续,重托不可逃避,一个人力量太弱,我们相携而行一起对抗这尘世风霜,我和钱多宝约定,不管以后谁遇到不测,另一方都要继续履行使命,积极治疗,争取更长久的陪伴。
清明节那天,我和钱多宝牵着星星去了晓吉老家,陪二老一起去看晓吉,二老因为丧女之痛,背脊更加佝偻,额头的川字文已经能夹死苍蝇,双眼聚满愁云,我鼻头一酸。
我指着墓碑上晓吉的照片对星星说:“星星,她是你妈妈,她在天堂,你和妈妈打声招呼吧。”
星星冲着墓碑,大声喊了:“妈妈。”小脸孔爬满眼泪,一双小手不停抚摸墓碑。
钱多宝说:“妹子,我们来看你了,你当初坚持生下孩子,成全了我两,没有你和星星,我们就没有今天的完满与幸福,我们一定会替你好好养儿,好好尽孝。”
我们“一家”五口,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