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从五千年文化角度，探讨文质问题。文质乃孔子所强调，故从其言论发思。分五部分，一，综说文质大概，可视为前言；二，从棘子成章启说，涉及论题；三，以《论语》他章，以辨文质；四，回顾五千年变迁，以明三王损益；五，审视今世文胜质问题。
一，前言
世情变迁，超出想象。身处其中，如鱼在水，以为自然。故吾侪无法理解古人，古人亦无法理解今世，世情变迁所致也。工业革命前，欧洲农奴事封建主，以为天经地义。犹如我传统文化下，忠孝孰敢怀疑之。
《四书五经》以文质分辨世情状况，以明圣王制作礼乐，所以调节者。文过则厚其质以矫之，循之久，则质又胜文矣。于是新王兴起，再以文矫其质，使其归于中庸而已，所谓三代损益也。
西方无圣王调节，故文明之起，久则生弊，而为蛮族所灭。蛮族既安定，又兴新文明，亦不能摆脱相同结局。故其文明断然而不复，而华夏文明延续而不绝。然则，如《公羊传》言：“华夏不绝如缕”。如缕者，一线之牵，未绝亦有危险也。不绝则可以救时弊，故为此文。
二，棘子成章
棘子成（卫大夫）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盖疾时人文胜，故有此言也。
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皮去其毛），猶犬羊之鞟。”
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于舌，则驷马难追，又惜其失言也。文犹质者，文必附于质，否则虚伪；质犹文者，质必出以文，否则野蛮。言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与小人无以分，华夏与蛮族无以辨，则混为一谈矣。
然则，棘子成矫当时之弊，有重质轻文之嫌，固失之过；而子贡之说，欲矫子成之弊，却无本末轻重之差，亦失之矣。
三，他章之说
1、文质不可相胜。
子曰：“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史则善辞令而足恭，表外者多。野则内质朴不表外，犹如野人也。
礼曰：“礼疏则简，礼繁则滥。”礼者，文也。礼疏，质胜文也；礼繁，文胜质也。皆非中庸，各有其弊。
又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彬彬者，文以表质，质以文见，诚于中形于外，恰如其分，相得益彰者也。
2、文质相较，以质为本。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言令色，文也；仁，本性之质。犹言文若过胜，则质实者少，不可取也。
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犹治也）也，宁戚。”言祭礼与其奢侈隆盛，不若俭节有敬也；丧礼与其礼数尽到，不若哀痛而戚也。奢易皆文，俭戚乃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文胜，不若质存也。子夏曰：“礼后乎？”此之谓也。
3、春秋世情，文胜于质。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吾从先进。”先进于礼乐，文质得宜，今反谓之质朴，而以为野人。后进之于礼乐，文过其质，今反谓之彬彬，而以为君子。盖周末文胜，故时人之言如此，不自知其过于文也。
孔子从先进，虽曰彬彬，在文胜之世，特尚质耳。其赞颜回，为其有诚敬之实也；喜仲由，因其有朴厚之质也；攻冉有，以其事君于表也；抑颛孙，以其致笃乎外也。是孔子施教，抑文而隆质，因应其时也。
四，三王损益
五千年文化，文质交胜，仰赖于圣王之损益。
1、唐虞之时，文承于《易》，理性周全。感戴万物养育恩，敬畏鬼神以为德。圣贤济济于一堂，君臣质实而德彰。故相歌以德，相赞以功，后世无以学之也。
2、夏承唐虞，而尚文德。文德之衰，则质野者乘之。于是羿善射，而篡夏政；奡荡舟，杀羿自代；寒浞（音浊），杀奡亦如之。终为夏后少康所诛，方复夏政。
3、殷商继夏，救文以质而主敬。敬畏鬼神以为礼，则敬君而不敢谋反矣。然则鬼神之弊，终至于迷信。迷信于鬼神，则不听天子教化，而五伦之道废，秩序安立？
4、于是周有天下，矫之以文。周公制礼，可谓文质彬彬矣。然则，尚文则世情文渐胜，而或诚敬不足。春秋之末，则有灭质之嫌矣。故孔子教学，欲救之以质。
5、孔子作《春秋》，微言以诛心，亦抑文而隆质。然不得位而损益，惟宪章文武。至汉时杜钦曰：“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
6、秦汉之后圣王不作，文胜之弊不得纠正。文弊盛时，常有异族之入，以其野蛮激起华夏改道，乃成宿命。故两汉后有五胡，唐宋后有蒙古，明朝后有满清。
五，今世文胜
1、文胜之学术根源。中华文明，至周公文质彬彬。孔子述而不作，而传《六经》。战国百家，相高以声。汉武罢黜百家，尊儒术以统。五经博士之设，有《尚书》今古文之争，《春秋》三传之辩，又泛滥文为矣。宋明以理学统之，倡为己之学，使归于质。清之《四库》，文章又泛滥矣，直至今日。
2、文胜之情感历程。诗者，人心感物而形于言也。《诗经》之篇，孔子仅存三百首。其后诗词盛世，或有一生写作数万首。至近代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其情益滥。今有偕老夫妇在电视，以诗相倾恩爱之情者。
3、文胜之弊。常言我爱你，而高离婚率。凡人皆称亲，实漠然薄情。声色于大爱，却冷酷现实。信仰于博爱，却战争不止。自古有言我忠我孝而文其身者乎？
故世移情牵，文质有如此。文化倡导，当矫正偏敝。其文质相得者，《四书五经》乎？可使民德趋于质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