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文化作品吕阳明小说《空山》

《空山》

与那些伤感凄美的故事通常发生在清秋时节不一样,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静谧的春天的夜晚。在那个夜晚,在那个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月桂花香的夜晚,魏昇踏上了回家的路。

春天的夜晚,山谷中清幽寂静,月光在草尖的露珠上反射着梦境般的光辉,花香弥散的空气中传来草丛中小虫子的呢喃声。魏昇脚步很轻。似乎是怕惊醒栖息在枝头鸟儿的梦境。山间的小路曲径通幽,偶尔传来潺潺的溪流声。魏昇对雯的思念就在这小路上雾霭一般氤氲涌起,淹没了远山的风景,让天地一片空朦。

魏昇行色匆匆,他感觉出了一身微汗,夜风轻柔地拂着他的每一个毛孔。走出了清幽的峡谷,一座城市赫然荡漾在一阵波涛声中。璀璨的灯火,闪烁的霓虹。魏昇看到这座海滨城市的时候,头脑中似乎有一道闪电照亮了记忆的夜空。他的脚步戛然而止,如同出现故障的钟摆停止摆动。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与雯相识相恋的城市。魏昇已经记不清楚,自从出了校园,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魏昇临时改变了行程,想去看看那多少年来让自己魂牵梦绕的校园。可是他迷惑了,这座城市变化太大了,变得熟悉而陌生。魏昇木然地站在那里,目光仔细地掠过那些豪华的宾馆、喧嚣的饭店、燥动的洗浴中心……,在记忆中费力地搜索着熟悉的地标,以便勾画出通往校园的路径,可这里曲径分岔,像一座迷宫。就在魏昇焦急寻觅的时刻,整个城市忽然之间暗淡了下来,像一盏电压忽然不足的白炽灯。与此同时,一个个街口渐次燃起桔红色跳动的火焰,像一个个明亮的路标照亮了前程。在校园门口,已不见当初一脸慈祥的看门老大爷,换成了两个制服笔挺一脸冰霜的保安。魏昇望着面无表情的保安心里禁不住忐忑不安起来,但还是镇定了一下情绪向里面走去,让他庆幸的是两个保安竟然对他视而不见一般。正是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一张张年轻的笑脸有说有笑地涌出教室的门,教学楼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宿舍楼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

魏昇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己曾经上课的教室窗外,这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透过明亮的窗子,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从前排站起身,女孩子真美啊,苗条的身姿,白净的脸庞,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她走到坐在最后排一个相貌平平的男生面前。魏昇看到女孩子羞红了脸,看到男孩子慌乱地碰翻了书桌上的水杯,魏昇清晰地听见女孩子对男孩子轻声说,你能陪我去散步吗……

魏昇禁不住笑了,不好意思地离开了窗口。转过教学楼,走过夜色中突兀耸立的篮球架,来到操场边那片小树林里。那片当初只有一人高的小松树,如今已经冠如华盖,松涛阵阵了。魏昇坐在林间的石凳上,想起古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诗句,不禁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在树林里传来响亮的回音,那些高大的树木就忽然又变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样低矮疏朗的样子,视线开阔了,魏昇才发现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棵松树下,刚才在教室窗外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正和男孩子忘情地拥抱着。他听见男孩子问了一句什么,他听见女孩子娇羞地说,我就喜欢你很特别,差不多全校的男同学都追我,你却对我视若不见……,这样说着女孩子就闭上眼睛,幸福地仰起头来。男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吻了女孩子。魏昇笑了,看着男孩子激动笨拙的样子,知道那是他的初吻。魏昇正想走开,忽然觉得那个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很面熟,他努力地回忆着,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男孩子就是他自己,那个女孩子是雯。

雯在闲暇中回想起往事时,总是像在回味一杯刚刚喝过的陈年苦酒,苦涩铭心,唯独校园里的那段记忆,如一段单纯美丽却一闪即逝的梦境。在那个月桂飘香的夜晚,她红着脸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她知道,那个家境贫寒刻苦用功的男孩子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你能陪我散步吗?雯本来为自己恋情的表白设想了诸多浪漫的初始,却在慌乱之中遗忘了所有的构思和语言。“砰”的一声,男孩子用罐头瓶替代的简易水杯摔倒在那破旧的书桌上,势不可挡地滚动着,命中注定地跌落在水泥地面上。尖厉的脆响惊得空气都颤抖了一下,吓得飘荡的月桂花香四散奔逃……。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情景不止一次地重演于雯的梦境,雯总是在叹息,哪个诗人说的,有些话不能说,一说便是错。就是嘛,曾经一起散步的人,有多少能够携手走一生的时光?最终如那杯中之水,覆去难收……

在后来那些孤独的日子里,雯忽然像幼儿园的孩童一般经常翻起那些王子与灰姑娘、公主与贫苦人家孩子的故事。这些故事的起始几乎都是一样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骄傲的王子(或公主)……,故事的结尾也是千篇一律:从此以后,他(她)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雯想起自己曾经为这些故事编织的遐想,禁不住苦笑起来。她终于明白了,正是因为在现实中这样的事不存在,人们才把它编成所谓的童话写在书本里,先自欺欺人,再欺骗别人。谁知道“他(她)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魏昇从回忆中惊醒,有些后悔自己在校园里耽误了行程。他知道,他得抓紧时间赶路,他要在天亮以前赶到当初自己与雯新婚的小屋。那座小屋,也不止一次浮现于魏昇的梦境。窗前苍翠的山岭,屋后葱郁的竹林。白墙黛瓦,雨落屋檐叮咚作响。曲径幽栏,流水落花静寂无声。无数个温柔的夜晚,雯细腻的手指滑过他每一寸肌肤,像地质学家在倾听地层深处岩浆的涌动,熔岩一次次涌上湿润的河谷和柔软的丘陵,最终地震波冲击开来,整个小屋都在山谷中微微震颤……

可是最终,魏昇与雯都离开了那座小屋。不能不走吗?魏昇离开时雯幽怨地说。魏昇沉默了,不敢看雯美丽忧伤的大眼睛,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盖着鲜红印章的工作调令。那就走吧,雯自己回答了自己。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可不想成了你的牵绊,再说,你走了,少了你那些穷亲属的骚扰,我也落得个清静,雯负气地补充说。

不能不走吗?雯决定离开时,从远方匆匆赶回来的魏昇说。雯微笑了,指了指书桌上已经签好了名字的辞职报告。魏昇叹了口气,说,人人都想下海,谁知道海有多深?雯说,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看看当初那些同学,如今个个都宝马香车的,我不如他们吗?

魏昇和雯都离开了那座温馨的小屋。魏昇已经记不清自己离开那座小屋多少年,记不清自己和雯走过多少陌生的地方,记不清彼此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而今天,他知道,雯正在那座小屋中等他,雯已经将荒芜破败的小屋修缮一新,装饰如初。小屋门前,多年以前自己送给雯作为生日礼物的风铃正在夜风中摇曳出悦耳的歌声……

雯在离开小屋后的那些年里经常做同一个梦。她总是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湍急的凌汛将浮冰冲得离岸越来越远,冲向波谲云诡的无岸之海。他看见魏昇站在岸上在向自己焦急地挥手呼喊,冰块撞击声和水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魏昇的声音,迅速拉开的距离让魏昇在雯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更糟糕的是,雯发现脚下的浮冰正在不断地消融断裂,她只能不断惊叫着挪动脚步调整重心来保持在冰面上的平衡……

时光就是这样,水滴石穿一般改变着人的情怀,让曾经牵手的人渐行渐远,不仅是空间上的隔阻,更是心灵上的距离。雯走出了小屋,就走入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世界,雯迷惘过,彷徨过,后悔过,可最终消融在那种生活中,从简单的化妆品生意到房地产开发,再到外贸公司,雯隔几年就上一个台阶,上苍似乎在很多方面都垂青漂亮的女人——除了感情。聚少离多天各一方的日子渐渐消解了雯对魏昇的感情。她忽然发现魏昇是那样普通,当初,是自己热烈的目光照耀,他才显出光彩,就像一件普通的玻璃工艺品,因为阳光的照耀才放射出钻石般的光辉。随着时间的流驶,鸿雁传书、电话中互述相思变成了疏于联系,偶尔通上一次电话,简单的问候之后彼此竟然不知再说什么好。

漂亮女人身边是永远少不了追求者的,且不论这些追求者抱着怎样各自不同的想法和目的。在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浪漫的追求下,雯动摇了,尽情体会了一番被人追求的幸福感觉。雯打电话给魏昇说,我们分手吧。魏昇在电话里沉默了有一个世纪,说,你决定了吗?雯说,我决定了。魏昇说,那好吧,祝你幸福,我的电话号码不会变,不管什么时候你想回来,我都等你。然而,机缘凑巧,世事总是带有不可预料的戏剧性。放下了打给魏昇的电话,雯却再也拨不通那个男人的电话了,那人借了她一大笔钱后,就像一道美丽虚幻的蜃景一般消散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雯都生活在烟雾缭绕酒气升腾的放纵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了花不完的钱,却这样一无所有。在一次次宿醉难醒的梦境中,有一个人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雯终于明白了,自己苦苦追寻的眼前繁华终究会被雨打风吹尽,而曾经轻易放弃的,岁月却将它重新打磨出了光彩。

她在手机中一遍遍查找出曾经熟悉的号码,却总是没有勇气按下拨出的键盘。却不料有一天,一个大学同学打来了电话,说,你听说了吗?魏昇出事了,毒贩驾车冲向缉毒人员,魏昇推开了身边的战友……

雯的手机滑落到了地上,她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地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晨,雯来到办公室,吩咐秘书订当天的机票,秘书吃惊地说,董事长,您这两天的日程都排满了,两个重要的宴请和分公司的开业剪彩仪式……。面色苍白的雯像驱赶什么似的挥了挥手,说,都推掉……

午夜时分,魏昇终于回到了故乡的小镇。夜凉如水,万籁寂静。曾经熟悉的小镇因光阴的流转而变得陌生。魏昇站在寂寥的街头,四顾茫然,找不到回小屋的路。魏昇急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雯在小屋等他,他要告诉她这些年自己的牵挂和思念,他要将工作上的事讲给她听,他要给他讲述战友的英雄事迹,当疯狂的毒贩驾车冲过来的千钧一发之际,是战友奋不顾身将自己推到了安全地带。他还要告诉他……他想告诉她的很多很多。可是他竟然找不到通往那座小屋的路了。正在他焦急的时刻,一个个街口再次跳动起明亮的火焰,如烽火台上传递讯息的烽火渐次燃起,魏昇沿着火光汇成的河流走过去,千迴百折,峰回路转,终于看到那座小屋正在火光阑珊处。曲径幽栏,白墙黛瓦,门前熟悉的风铃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魏昇轻轻推开小屋的房门,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感觉到了卧床上雯幽雅的睡姿。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小屋中的光线,环顾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他意外地发现桌案上赫然摆放着一幅装祯在像框里的黑白大照片,像框上竟然批着一条黑纱。魏昇惊呆了,难道是雯发生了不幸?他感到双腿发软,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来到桌案前,借着月光,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的照片,这让他长出了一口气。可是他忽然觉得照片上的人有些面熟,他换了个角度仔细一看,认出照片上的男人竟然是他自己。魏昇惊讶不已,魏昇疑惑地来到衣柜上的穿衣镜前,想认真地看一看自己的模样,月光如水,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魏昇却吃惊地发现镜子里竟然没有自己的影像。魏昇对着空荡荡的镜子愣了半晌,忽然之间想明白了,当*私走***品毒**的越野车呼啸着冲过来时,推开战友的,是他自己……

轻轻一声响动,雯醒来了。魏昇慢慢地转过身来,努力地对雯笑了笑,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自己的形象如篝火外的景色一般抖动模糊起来,转瞬之间溶入如水的月光中了……

雯从睡梦中惊醒,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小屋情景依旧,却已物是人非。雯轻声说,亲爱的,你在哪里?我梦见你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看我了……。

依旧是一片寂静。月光照进窗子,在小屋中洒下清冷的光辉,晨光曦微的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让人肝肠寸断的鸟鸣声,在山谷间轻轻回荡。清明时节,窗外那月桂凋零的山岭,兀然孤立,影影绰绰,在雯的眼里,仿佛是一座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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