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江南水乡的影子镌刻进了汪曾祺的笔中,《受戒》中描绘的这个湖边小村庄也带有汪老故乡高邮的几分色彩。
毫无疑问,《受戒》的文字意境都是极美的,无论是乡村景色的绘制,还是少年少女懵懂的爱情,都美的好似一幅质朴纯洁的水墨画,可见,汪曾祺记忆中的乡土,有着超脱岁月的美感。

文章虽然落笔于极美的乡土风情,但若细细解读这部可以称得上中国现当代文学先锋小说的作品,我们或许会惊叹于它的文学价值,所以今天,我将从乡土风情入笔,以时代变迁的角度分析其所隐含着的文学价值。
01 城市化进程中,对乡土文化的保留和珍重
汪老的文字极适合乡土,事实上,他也确实写了很多的乡土小说,《大淖记事》《异秉》都是汪老著名的乡土文学创作,回顾汪老的一生,我们可以在汪老心中那份对乡土风情的热爱中,找到故乡高邮的身影。
《受戒》的故事是围绕着庵赵庄里的荸荠庵展开的,赵庄现在看来就是个小村庄,而荸荠庵就是个和尚庙,纵观全文,整部小说就在我们心底勾勒出一幅烟火气十足的乡村风景图。
1)淳朴亲近的口语化文字
汪老的文字是极美的,这种美不似艳丽的玫瑰一般,有着华丽的辞藻,而是像水一样,用近乎白描的口语化写法,寥寥数语,就将乡村的场景勾勒了出来。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滑溜溜”“软软的”“扑鲁鲁鲁”这些都是人们平常口中所述的言语,这种文字风格就非常贴近乡村那种淳朴的民风,与乡村中的气质符合中有带有升华。

《受戒》插图
虽然整段的文字都没有过多的修饰,但是汪曾祺写出来,你就会觉得,这段文字平淡却不普通,但是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用口语话来讲,叫“美得很”。
2)人与自然的贴近交融
在某一时期,人们通常会把乡村生活和自然情怀归为一类,大抵是乡村生活过于纯粹,与庄稼果园为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在汪曾祺眼中,人与自然的和谐,是可以通过身躯直接到达的。
“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
小英子是典型的农村女子,在这一段描写中,她和大自然的接触是没有第三方的参与的,而是她自己的身体,直接和生养她长大的自然相贴相融,而小英子留在地上的一串脚印,也正是人身在大自然上烙下的印刻。

《受戒》插图
《受戒》这篇小说很奇,现在看来极好,但是在当时却几次都发表不出来,为何?是因为它内在包含着的思想和观点,带着一种反叛精神。
可能很多人会有疑惑,山青水秀,人美情甜,这咋就出来反叛精神了呢?
让我们来重申这部小说的名字——《受戒》,文章的高潮是围绕明海受戒的事情展开的,但是明海最终按照标题老老实实受戒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纵观全文,我们会发现,这个小地方的荸荠庵,和传统的寺庙有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甚至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这里的和尚,不做功喝酒吃肉,这就违反了传统和尚需要遵守的戒律,就算放在现在来讲,这荸荠庵也是个极不合格的寺庙。
而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明海,相较于作为方丈的禁锢生活,他更愿意去选择和小英子一起,自在快乐的生活,于是他选择不受戒也在情理中。
破戒,才是《受戒》的主旨。所谓破戒,一是指荸荠庵原有的生活状态,是对伦理道德下和尚的行为标准的打破,二是指明海放弃和尚所崇尚的“方丈”地位,转而选择了轻松自由的生活。这一个“破”字,打破的不仅仅是规则,还有所谓的“选择正确”。
基于“破”的主旨,让我们将目光投向当时的社会,《受戒》之所以在文学界有着如此之高的地位,离不开其对当下社会的思索和感悟。

《受戒》插图
汪曾祺在下笔创作这部小说时,正值1980年,工业化飞速发展的一年,城市林立,高楼频出,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再来审视这篇文章,就会发现它所谓的“破戒”,是一种面对工业化飞速发展,自然乡土锐减的反抗和无奈。
在全国上下热火朝天的工业化热潮中,汪老在《受戒》的叙事中自始至终屏蔽了所有来自于工业化、城市化的时代呼唤和情绪以及所有现代文明符号,反而呼吁:
“我要写,就写美,写人性。”
这种在城市化中对保留和珍重自然乡土的情怀的价值取向,在西方19世纪浪漫主义曾提出过,浪漫主义不认同集中于城市的人工文明,转而提出浪漫主义的核心概念——“自然”。
可以说,汪曾祺在当时的文学创作,其实与西方文化有着一种借鉴的内容在里面的,是具有时代高度的,这些现实意味的表达可能与当时中国的传统思想不太符合,具有超前的思想内涵,不过若是称之为创新,又未免评价过高,汪曾祺的文字,更类似一种文化“寻根”。
02 “四十三年前的一场梦”——文化寻根
汪曾祺的小说被人称之为“古典式的乡土抒情小说”,虽说是乡土小说,却又在其乡愁的基础上,赋予了现代意味。
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一代,前方有着无数人为今日之繁华积累了无限的知识财富,汪曾祺乡土小说中那份与西方浪漫主义交融的现代意味,也是借鉴前人宝贵的文化财富所得。
在小说的最后,汪曾祺留下来这样一句话:
“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汪曾祺
《受戒》写于1980年,或许是巧合,往前推四十三年恰好就是1937年,文学界“第二个十年”和“第三个十年”交汇点,这个极其重要的时间。
黄子平在《幸存者文学》中这样讲道:“汪曾祺的旧稿重写和旧梦重温,把一个久被冷落的传统——40年代的新文学传统带到‘新时期文学’的面前。”
“40年前的新文学”指的就是1937年的文学风气,在当时,受鲁迅《故乡》《社戏》这些乡土文学的影响,抒情小说都是以童年回忆为视角,挖掘乡土文化中的人性美,且将“国民性”批判熔铸在小说的内涵中。
就像《受戒》中的赵庄就带有汪曾祺儿时高邮的影子,赵大娘剪花样的生活细节则是来源于汪曾祺的祖母,在描绘美好的同时,又加入了对工业化进程中乡村美好消失的一些叹惋——《受戒》就像是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寻找40年前文化的根。
虽然这种“新文学”因为种种原因,在中国的文化界丢失了一段岁月,但汪老仍然在文化历史的长河中,发现它,挖掘并继承了下来,构建出了现代文学的又一高峰。
借古人之智,创新于今,这是《受戒》教会我们的。
03总而言之
“寻根”这个词,到1985年韩少功的一篇论文《文学的"根"》中正式被提及了出来:"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植于民族传统的文化土壤中"。
《受戒》大抵是寻根文学的先行者,不提它的文章成就多高,单是这份发掘,重构民族文化的精神,便值得今天的人歌颂和学习。
面对传统文化,人必须敬畏且谦卑。
参考资料:
《重审《受戒》的多重内涵》张红翠,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1940”是如何通向“1980”的?——再论汪曾祺的意义》罗岗,文学评论
《一汪情深——回忆汪曾祺先生》苏北 ,上海远东出版社
《汪曾祺的意义》黄子平,《幸存者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