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的同事程明铭在歙县大谷运开展砚石资源普查,他发现一个小孩总喜欢跑来驻地玩,小孩充满天真好奇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彼此间熟了,一天小孩怀揣一块石头满头大汗跑到程工面前,地质队叔叔,这块石头是砚石吗?能刻砚台吗?看着小孩兴奋和充满期待的样子,他暗自喜欢这孩子对自然科学的热爱。再细看石头,他说,孩子,这块石头你是从哪儿捡的,能告诉叔叔吗?当然可以,我带你去。原来这块石料就是他们要寻找的砚石,色泽纯正,结构细密,板理平整。无意中孩子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找矿信息,大谷运砚石普查因此获得了重大突破。这是继婺源砚山、济溪发现砚石资源后,在大谷运发现的储量大,品质优又一砚石资源产地。


大谷运,位于黄山山脉的东麓,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大谷,深大、众多沟谷是也。这里一直以茶叶为生,生产的“黄山银钩”,以炒制工艺制作黄山毛峰,味道醇厚,保质期长,形如鱼钩,是当年茶叶出口创汇的重要原产地。由于地域偏僻,交通不便,经济来源单一,那时,大谷运人的生活还是相当艰苦的。正值改革开放,砚的需求一下增大了。大谷运利用当地资源也办起了砚台加工厂。乡里请程明铭当顾问,他没有忘记当年的那个孩子,几年过去了,孩子已中学毕业了,他们又见面了,他说,我想请一个师傅教你学习砚雕,你愿意吗?行!小伙子回答很干脆也很感激,就这样他们成了忘年交。这个小孩名叫柯崇。


就这样柯崇走上了砚雕之路。他的恩师程明铭既是一名地质工作者,还是一名绘画高手,并喜欢文学创作。那年月,柯崇一边跟着师傅学习雕刻技法,一边跟着恩师学习绘画和砚台基础理论知识。如饥似渴,如痴如醉,他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投身到砚雕上,短短一两年,他的作品已初露锋芒,可以一显身手,独挡一面了,小小年纪便担任了厂里的技术负责。


正当柯崇充满激情想大干一场时,新的世纪,新的技术革命,电脑的普及,当书写不再依赖纸笔时,砚的功能一下退却了,砚的市场也萎缩了,砚厂纷纷倒闭关门了,许多同事也改行了。他再一次想到了恩师程明铭,此时,程明铭的《中国歙砚研究》、《歙砚丛谈》、《歙砚与名人》已经出版,成为新中国研究歙砚的第一人。一想到这里,他好像又找到了方向,有了精神动力,为了知遇之恩,为了报得三春晖,他不能放弃砚雕。


独立门户,建起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过去在厂里是批量生产学生砚,传统仿古砚,形制规整单一。现如今砚已经成为一种礼品、纪念品和收藏品,要体现艺术化、个性化、稀缺性、思想性。如何适应市场的需要,如何突破陈规,建立起自己个人的砚品符号,柯崇一边雕砚,一边潜心的思考。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艺术来源生活,又高于生活。向书本学习,向他人学习,到乡村去,汲取传统文化的营养。


柯崇生长在徽州,徽州的“三雕”艺术从小耳濡目染,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当他再次回到乡村,重新审视这些雕梁画栋、装点门脸的艺术时,他欣喜地发现这些民俗文化其实是老百姓敬畏、敬仰、敬重的生命图腾,这些图腾寄托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平安幸福的生活祈祷与感恩。从此后,他的作品大量采用这些夸张的图腾入砚。他以龙为图腾的《九龙朝阳》砚,以深浮雕,透雕手法,将龙的腾云驾雾、上下翻滚、左右腾挪的形象表现得惟妙惟肖,构成了一幅九龙共托一轮朝阳普照人间的生动图景。他的另一件作品《徽州石狮》,一群狮子神气活现,或站立,或摆头,或卧倒,或嬉闹,活脱脱一幅喜庆的欢乐图。他的许多作品也因此获得国内各类大展的金奖。


柯崇总觉得砚雕作品应该去反映生活,表现生命,与众生同体。这一时期他又创作一大批仿生砚,一批生活和生产物件砚,他的筛子砚,篮子砚,几乎可以乱真。柯崇一头扎进博大精深地徽州文化里,他说,生命是美的,但灿若流星,昙花一现,惊鸿一瞥。歙砚虽无生命,但其浑润华滋,古拙雅趣,方寸之间尽显远古文明之光,尽显山石自然之美。宗白华曾论:“艺术是精神和生命贯注到物质世界中,使无生命的表现生命,无精神的表现精神,一切有机生命皆凭借物质扶摇而入精神之美。”砚石,因邂逅文心而绽放生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存是山里人第一位需要解决的大问题。大谷运山里的百姓祖祖辈辈以茶叶为生,那是山里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所决定的,现在大谷运还有一种资源就是砚石。想到这里,他劝说自己的家人亲戚学习砚雕,柯姓一族在县里算不上大姓,但在砚雕界确是一个大群,光跟着柯崇学砚或受他影响从事砚雕的就有一百多人。柯崇坚定做砚,还有一段插曲。一次,他将家里祖上留下的一方残缺的古砚,拿给恩师程明铭过目,恩师仔细看了砚上铭文后,欣喜发现此砚就是当年砚雕名家柯氏先人所制,并以“枕石阁”为斋名。恩师语重心长的对柯崇说,小伙子你要好好继承柯氏一脉雕砚传统,把它发扬光大。柯崇记住了这些谆谆教导,从此将“枕石阁”作为自己工作室的名号。


当一个人的生活甚至生命融入一件器物时,真不知,是人赋予器物生命的姿态,还是器物唤起人的生命光芒。谈起歙砚,柯崇又想起了他的恩师程明铭,他说,恩师的一生可以说全部献给歙砚事业,中年时,餐风宿露,跋山涉水,寻找砚石资源。晚年一直致力于歙砚全方位的研究,从科学、历史、人文、技艺、鉴赏等不同角度进行深入研究思考,在他年近八十岁高龄时,他受邀编著四大名砚——歙砚篇一书,那时他已身患高血压,颈椎病多年,且右眼失明,双手颤抖。我一直跟在他身边做图片收集和文字整理等辅助工作,书初稿完成后,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医生已发现他身患癌症,但他始终没有放下研究整理书稿,直至2011年去上海改稿,突发脑梗,被迫搁笔。恩师可以是说用生命成就了《中国歙砚大观》,为我们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歙砚资料和精神财富。


望着满屋的砚台和架上的图书,柯崇说,恩师离世后,我们的歙砚文化研究中心许久没有开展活动了,歙砚的受众程度虽然在下降,但歙砚的生命依然在焕发光彩,充满生命力,不乏新的发现和新的神秘,作为非遗项目我们有责任把她保护好,传承下去,并赋予她新的生命。歙砚,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为生存之源、生活之源、生命之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