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成荫
六七十年代，肥肉是最好的美食，嚼一口满嘴流油，香啊。然而，肥肉不好买，槽头肉成了抢手货。
那时，槽头肉不单独卖，是和猪头连到一起卖的，老百姓总想买只大猪头，所谓的大猪头就是肉多的猪头，也就是槽头肉多。槽头肉是肥肉啊，油脂含量高，自然是上等肉。缺肉食的年代，看到肥肉眼睛都发出绿光。
猪头买回来，刮洗干净，把肉剔出来，割除石榴籽（家乡人对淋巴的称呼），切成大块，在铁锅里焖。热气刚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就迫不及待地用铲子挑出一块最肥的槽头肉塞进嘴里，虽然半生半熟，嚼到嘴里过瘾，大呼解馋。
二爷食肠宽厚，常常吃不饱，整日饥肠辘辘。老家正月半是香期，都要上庙里去烧香，供品就是一只带有槽头肉的大猪头。二爷早早把猪头焯好水，去庙里了，等到从庙里出来时，闻到了挎篮里猪头的味道，口水流下来了，边走边啃。等走到家时，槽头肉被他啃光了。
槽头肉
后来，公社食品站把槽头肉割下来单独卖，价格比猪头贵点。槽头肉没骨头啊，是纯肉，实惠。那个年头，骨头和肉是连到一起卖，老百姓就怕称到一块骨头大的肉，不划算。
公社食品站在我们生产队地皮上，近水楼台却不能先得月，想买点槽头肉很难。卖肉的姓赵，年龄不大，人们却称他赵老爹，套个近乎，混个熟脸，也就为了买上两块肥腻腻的槽头肉。
生产队有个光光堂（方言：光棍），连续去食品站几次，都没买到一两槽头肉，火冒三丈，和老赵吵了起来。老赵眼睛一瞪：“槽头肉也是你吃的？”这一句话惹怒了他，光光堂一气之下把肉案子掀翻了。民兵很快赶过来了，把他押到公社里，关了一个晚上才放出来。
那时称卖肉的为“低头割肉，抬头看人”，有头有脸的人，才能吃到槽头肉。
低头割肉，抬头看人
赵老头和我混得比较好，买点槽头肉还不成问题。女儿长大后，经常去买点槽头肉回来，给孩子增加营养。买回来后与黄芽菜一起烧，先把槽头肉炒出油，这样煮黄芽菜时就不要再放油了。端上桌，女儿一股劲地挑肉吃，不尝黄芽菜，我和女儿打趣：“丫头，和我换一下筷子，怎么爹爹的筷子只夹到黄芽菜？”女儿说我眼睛不好，不会挑。
后来，生活条件慢慢变好了，肚子里的油水足了，人们开始吃瘦肉了，屁股尖（方言：后腿肉）又成了抢手货，槽头肉变成了下等肉，没人要了。食品站的槽头肉越积越多，开始“搭卯”了。所谓的搭卯就是你买几天腿肉，要搭上几两槽头肉。那时食品站是独市，一个公社就这一个地方卖肉，没有选择，想要买肉，就得服从。
改革开放后，公社食品站倒闭了，小刀手成了猪肉市场上的主力军，想买哪块肉就买哪块，你家没合适的我跑下家，肉案子上再也没有看到槽头肉的身影。
槽头肉哪里去了？只有小刀手知道，他们的嘴巴很紧的，一点缝也不肯撕出来。但我绝对相信，他们不会扔了的。
包子店把五花肉买过去干嘛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去小刀手家称肉，碰到了街上做包子的老板娘，她去拿肉做包子的。猛然发现磅秤上堆着一堆槽头肉。老板娘赶紧用身体挡住我的脸，我也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她家的包子确实很香，隔三差五去买些回来，不过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买她家的包子。
一段时间后，老板娘似乎发现不对劲，晚上来到我家，带了两瓶洋河大曲。老板娘三十多岁，在我们那里名声并不好。那时我一个人在家，妻子在县城照应读高中的女儿。她贴着我的身体，蹭来蹭去，声音奶声奶气的。我慌忙站起来：“好了，那天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知道，要是把那槽头肉的事捅出来，老板娘不要和我拼命啊。我生性胆小，怕惹火上身。
槽头肉熬的肉渣
我们那里的肉渣是祖祖辈辈遗传下来的美食。用五花肉熬去油脂，就成了酥脆焦香的肉渣。去年春节回老家，买了几斤带皮的肉渣带到城里，想用来烧青菜。不带皮五花肉渣很贵的，要七八十元一斤，带皮的很便宜，一百块钱三斤。
到了城里，打开一看，大呼上当，分明就是槽头肉熬出来的。卖肉渣的女人是我们一个庄上的，彼此都很熟悉，一个电话打过去，问她是什么肉，她也没解释，说叫回去时带过去，和我调换。
其实，又何止是包子、肉渣是槽头肉做的？在利益最大化的今天，大大小小的排档、快餐店遍地开花，又何处不见槽头肉的身影呢？我曾在某平台上上搜索了一下，有整箱的槽头肉卖，一件20斤，也就六七十块钱一箱。
某平台上卖的冻品槽头肉
今天怀着好奇心的搜索了一下，槽头肉也从平台上下架了。是不是槽头肉从此消声匿迹了？我相信，屠宰场不会当垃圾处理的。那又去哪里了？
搜索了两个平台，槽头肉均已下架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成品香肠、肉枣、回锅肉、炒肉片、肉圆，乃至于梅菜扣肉，是正经肉吗？槽头肉固然是正经肉，不去淋巴就不正经了。
呜呼，在这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代，我们还能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