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现在戴百达翡丽，曾经，我勉强只能买得起卡西欧。”
陈先生坐在茶几旁的木质沙发上，手里点着一根烟，指着他手上的腕表，面对着我，表情严肃。
对普通人来说，好不容易花半辈子时间才能购入一块好表，还得搞个专柜供起来的时候，陈先生的办公室里，却专门腾出一大块地方，放置了一个高1米7，约两臂宽的8层玻璃柜，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表。
我都看呆了，站在那里愣住一动不动。
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平时都挂嘴上说说，而当下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回想了一下，从事腕表编辑以来，除了在展会和柜台上，我还真没有在方圆10米内，同时把这么多表收入眼眶。
更别说各种大牌排队站，百达翡丽，劳力士，积家都出自一人之手，一时间看傻了眼。
陈先生是一位资深表友，久经购表沙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同时，他是个潮汕人，秉承了做生意的传统血脉，业务横跨多个领域，财富让无数人艳羡。
名下有几家公司，涉及制造业，房产，金融担保。
在各大一线城市也都有房产，年收入在普通人看来，绝对是天方夜谭的数字
这也是他为什么有资本说出开头的那句话。
陈先生是我前阵子在某论坛上认识的。
他是论坛上的活跃分子，总是用一长串的文字书写着对腕表的见解。
别人只是干巴巴的腕表术语，寥寥几句便草草收场。
而他的篇幅总能霸满整屏，字里行间流漏对生活的感悟，那种充满岁月沧桑的笔触，着实让我印象颇深。
于是，当我得知他也长居在深圳的时候，我决定，以平台腕表编辑的名义，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聊一聊。
而他知道我也是潮汕老乡，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立马约了个时间，于是，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他跟我说，别看他现在每天西装革履，豪车好表加身，其实，在几年前，他混得哪像个人呐，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屌丝奋斗史。
我和他聊了将近三个小时，陈先生慷慨激昂，说到激动之处，会习惯性地掐掉一根烟，换包新的茶叶，以调整他的思绪。
而我则静静等待，不甘落下一点信息，争取做到不留遗漏，完整复述。
听完他的故事，对表友来说，很可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一部卡西欧到百达翡丽的奋斗史。
但是，在他追逐金钱暴涨的时光里，我看到却是理想与追求，值得深思。
（为了方便，下文都以“我”代替“陈先生”作为叙述主体。）
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堂叔的布料档口当小弟。
每天的任务就是负责接待客户，记下他们下的货品单号，时不时还要兼任司机，充当搬货工。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直到今天，胳膊还留下当年搬运时落下的后遗症，隔一阵就会酸痛，无法根治。
在这种档口上班，可不像写字楼里的高级白领那么滋润。
顶着空调，泡着红茶喝着星巴克，坐在宽大舒适的办公室里，键盘噼里啪啦就过了一天。
我们好几个员工，人高马大，人贴人挤在10几平方的小档口里，连椅子都容不下。
勉强只能在地板上寻摸到一块空地，屈身蹲下。
特别是夏天，这种必须保持大门敞开的档口，根本没有空调的用武之地。
男性荷尔蒙喷发的酸臭味弥漫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什么感受你们懂的。
堂叔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刚上大学，假期的时候会偶尔过来档口转一转。
承蒙他老爸的娇生惯养，俨然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
头发竖得高高的，裤子剪几个破洞，走路那两只手晃动得像脱臼了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口袋里有几个臭钱。
每次一到档口，第一件事就是撸起他的袖子，然后把手搭在员工肩上，挨个打招呼，拼命往外晒腕上那块绿得发亮的手表。
一开始我并没有察觉，毕竟当时在我的认知里，手表不过是便宜的配饰，算不上什么奢侈品。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款手表叫做劳力士绿水鬼，价格十几万，我的三观碎了一地。
也就是这么一碎，摊开了我沉迷腕表的道路，并在此后越走越远，不可自拔。
他跟我分享了很多手表的知识。
例如世界上有什么大品牌，他们的特点是什么，机芯为什么能让人如此着迷，在那个小小的身躯里能实现多少复杂的功能。
在此之前，我没什么理想，按星爷的话讲，只不过是一条咸鱼。
每天能多省几块钱，叫外卖的时候能多点肉，多加个鸡腿就是最理想的生活了。
最聊以*慰自**的，不过是下班后看看科技杂志，以熟络数码产品引以为傲。
经济学家薛兆丰有一句话，他说人的一生遇到真爱的几率几乎为0。
但当我了解到腕表的时候，我觉得我是遇上真爱了。
吃的可以省下来，手机是不是新款再也无所谓。
而心心念念的数码产品，在充满律动之美的机械装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以前吊儿郎当，生活毫无规划的态度也算是告一段落。
我开始有了简单的目标，每个星期一本几十块钱的腕表杂志逼我必须有规律地理财。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动了买表的念头。
但是，但凡叫得上名字的腕表，少说也得万把块。
对于我们家来说，哪怕全年不吃不喝，撑死几万块已经到头了。
想要拥有一块好表，简直是痴人说梦，传出去只会让人痛骂败家子。
但是，想拥有一块表的欲望早已不顾一切，迫于现实条件实在不允许，最终只能压抑自己的欲望，做出一番妥协。
我的决定是，甭管什么表，能戴就行。
于是，那段时间，我把所有自己能承担得起的腕表都挨个搜索了个遍。
最后，我选择了卡西欧，毕竟，在同个级别中，我相信它是最好的。
但是，我打从心底还是看不起它，不敢戴去上班。
生怕被示财富于一切的表弟遇见，被他嘲笑。
尽管他看似跟我有说不完的话，一聊起腕表能一连几个小时不带停歇。
但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一脸不屑，一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表”的嘲弄，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直到有一次，我所有的窘迫，都在一次不小心的暴露中被击得粉碎，全部幻化成了为拥有一块壕表而奋斗的斗志昂扬。
那一次，我下班后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在朋友圈上晒了吃饭的合照，而眼尖的表弟却隔着屏幕，一眼就瞄到了我手上的腕表。
如往常下班一样，我都会第一时间戴上它，暗自享受戴上它的快感，沉浸在不可见人的喜悦中。
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一时疏忽，拍照的时候居然忘了把它摘下，忘了还有个危险人物潜藏在朋友圈。
发出不到一分钟，马上就收获表弟的一条评论：哎哟，表哥，戴卡西欧啊。
那一瞬间，我的脸一下子煞白，双手颤抖，自尊心此时就如同一块嚼烂的口香糖，被踩在地板上使劲地*躏蹂**。
那一刻，我咬牙切齿，暗自锤了自己胸口一圈，几年后一定要拥有一块百达翡丽，在表弟面前将它的劳力士秒成渣。
后来，我的这番豪言壮志也确实掷地有声，实现了屌丝翻身。
我离开了堂叔的布料档口，几年的时间，我*款贷**开过店，借钱做过服装小作坊，一路顺风顺水，攒下了第一桶金。
并在金融担保的那一拨风口下，我的财富也一路水涨船高。
我终于实现了前几年那个天方夜谭的梦，可以买下所有想要的表。
背地里战战兢兢潜藏的那份喜悦，总算可以搬上台面，无人再敢践踏。
堂叔的财富在今天的我看来已经不算什么，曾经在我面前耀虎扬威的表弟早已没有了骄傲的底气。
虽然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但是早已调换了身份，我已然是他的精神导师，腕表大拿。
在这几年里，我的购表之路从未停过，买过的品牌数不胜数。
自从那次让我尊严扫地的卡西欧事件后，陆陆续续又买了浪琴，波尔，百年灵，欧米茄，劳力士等等。
百达翡丽是我去年才正式入手的一个品牌，直到今年，我已拥有三块百达翡丽表款。
当然，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17年的时候就遭受过巨大的危机。
*款贷**人跑路，导致我资金链差点断链，产生了上百万资金的缺口。
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晚上，外面下着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闪电的声音砸得震天响。
我坐在面向表柜的摇椅上，盯着几年来收藏的腕表发呆，一动不动，手里的烟一根过一根，点燃摁灭，点燃摁灭，循环往复。
那一晚，辗转难眠。
因为我决定，第二天就将要把柜子里一半的表卖出，其中还包括了费劲心思才购得的6块劳力士。
刀扎在心底是什么感觉，那一刻，我体会到了。
陈先生再次点燃了一根烟，长吸了一口，烟雾缓慢地从肺里呼出来。
“烟该戒了，不过，表不能戒。”
说完这句话，他噗嗤笑了一声，看似开玩笑，但我觉得，这股认真的劲是真的。
记得有个朋友跟我说，“男人那么辛苦赚钱为什么，买车买房为了什么，不就为了女人么，没有女人，老子他妈才不想那么辛苦。”
直到现在，他所有的钱都砸在女人身上，并为之享受。
朋友是为了女人，陈先生视腕表如生命，表象不同，本质却一样，钱不是目的，而是实现理想的工具。
跟陈先生聊完后，我走在路上，一直在回想他的故事。
人家对腕表那是真爱，而我作为一个分享腕表知识，传播腕表价值观的腕表编辑，是否在人生谷底也能依旧保持这份热爱，我不得而知。
我是老何，一个专注于腕表瞎扯淡的大猪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