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通国

你能走多远，取决于见识。——科学作家吴军。

陈照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有见识，因而有了远见。

陈照丕

生卒 1893-1972

曾用名 陈绩甫

籍贯 河南温县陈家沟

学历 私塾

职业 专职武术教师

座右铭 太极拳要世代传下去

早期青年农民陈照丕也像多数陈家沟的青壮年劳力一样，农忙的时候干农活，农闲的时候习练习世代相传的陈氏家族的功夫。

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依靠陈家拳术来谋生。生活在农民兄弟圈子里的陈照丕也没有想过，也不可能想过，他的见识和认知此时此刻并没有比他习武的亲戚兄弟高明多少。所以，年轻时的陈照丕曾经外出经商，直到民国十年（1921）才回到了陈家沟，这段谋生的日子留给他的只是艰难生活的记忆。

在北方乡间，陈家拳是他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它添补了他们闲散的时光，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乐趣。他们需要陈家拳，就像东北农民需要二人转。

陈家沟太极拳出名有意思。

北京人民知道太极拳，是因为杨露禅。

杨家在北京红了七十年，太极拳在北京深入人心七十年。

杨露禅学拳陈家沟，陈家沟也跟着出了名。

人们一直认为杨露禅的太极拳就是陈家沟的太极拳，因为我们的文化以代代相传为美德。陈长兴的亲徒弟杨露禅，功夫自然要追随他的亲师父，人们内心极度自然的想法。直到陈家沟陈照丕在北京的出现。

他的出现，给北京人民一个惊奇，在习惯了杨露禅太极拳样式的大都市爱好者中掀起了大波澜。

合影中右为陈照丕

一、给世界一个惊奇

陈照丕去北京的故事大约是这样的。

话说，陈照丕在一家药材行里工作，一日，药材行受北京杜盛兴商号的委托，运送一批药材到了北京，住在前门外打磨场药行内。碰巧被北平河南会馆中一些人知道了。在北京城流传几十年杨家太极拳学自河南陈家沟的陈长兴，河南人很有几分自豪。听说陈照丕就是从陈家沟来，便盛情邀请他留在北平教拳。

也有这样的传说，1928年秋，北京药店同仁堂东家乐佑申和乐笃同兄弟托人聘师陈家沟， 族人一致推荐陈照丕前往。 这是在陈家沟流传的说法。有些让我们疑心，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推荐陈发科呢？陈发科功夫不是最好的吗？非要等到陈照丕看到外面太极拳发展的盛景，才请陈发科出山呢！总是给我们想了解太极拳历史的人打个哑谜。

按说，陈照丕1972年去世，他的亲弟子成了当今太极拳世界里的大红大紫的名家，有些甚至还成了“神”。他的事迹应该真实可靠， 可是，我们知道，人是最善于掩饰的智慧动物。名家成了家，他的事迹被后来的弟子传着传着就走了样，越来会越神，越来越像一切都应该发生的奇迹。

陈照丕出现在北京真实的缘由是什么，我也查不清，反正它也不影响后面要说的故事，就这么着吧。

且说，陈照丕留在了北京，此时时间是1928年7月。

北京城依然在，只是人间面貌改。

国民革命军北伐胜利后，国民*党**在南京建立国民南京政府，北洋政府执政时期的都城北京已经成了“旧都，”改名为北平。

政治中心南迁，许多经济机构随之南移，繁华的北京城各行各业突然之间变得萧条冷落起来。知名的太极拳家杨澄甫、孙禄堂、吴鉴泉等人也被南方兴起的国术机构邀请，纷纷南下。教太极拳的人走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发展空间。

陈照丕来，来得恰逢其时。

北平河南同乡会请会友李庆临（河南怀庆府沁阳人，清末翰林，与陈照丕同为怀庆府老乡）为其在‘北平晚报’登载广告宣传，“我国提倡武术，其目的在于强种卫国，自卫御敌，收复失地。”“河南温县陈家沟陈照丕漫游到（北）平。小作逗留，暂下榻于南门外打磨场杜盛兴号内，如有爱好，要交膀者，莫失良机”等等。

不知道同乡的热情广告为陈照丕招来了多少学拳者，重要的是引起了一个重要人物的注意，他就是在开办体育讲习所的许禹生。正是缺少太极拳教师的许禹生不失时机地聘请陈照丕前来他的体育学校任教。

要说陈照丕的到来对北平体育学校来说是及时雨，可是却给许禹生带来了不少的困惑。

那年他观看了陈照丕的演练，它的拳也有柔，似有一丁点儿的杨家太极拳的味道，但是又运用如风，震脚快打，练毕气粗色变。

当时在体育学校执教的杨少侯看到了吃惊地说：怎么看起来像是花拳呢？

武侠小说作家向恺然，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发现，这“地道”的太极拳，不仅和吴鉴泉传授的形式大不相同。就是和杨澄甫所传授的比较，也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连拳谱上的名目也不一样。他的推手，只有同边活步的一个方法，就是一个左脚向前，一个右脚向前，拥挤进一步，搌按退一步。

杨露禅是从陈家沟学拳，到现在不过三代人，杨家与陈照丕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杨家练习的方式，倒比较的完备。向恺然推想，一定是陈照丕没有得到真传的太极拳，所以他的拳法不及杨家完备。（想必是陈绩甫未得其传，故其法尚不及杨家完备 。）[1]

许禹生也是这么看的，“北平太极拳传自杨氏，杨氏学自陈家沟，则陈氏之拳路当与原谱相符，今其拳路亦颇多更改，多寡不一，更令人怀疑均非真传者。”[2]

所以，许禹生干脆称陈照丕演练的功夫叫“太极洪拳”。这可能不是贬义，为了表明它与杨家太极拳的大不同。因为许禹生并不排斥陈家太极拳，他后来还写《论各派太极拳家宜速谋统一以事竟存说》，希望各家各派能够团结起来，共谋发展。

北京真是太极拳的大本营呀，懂行的人实在多。

陈照丕的拳架

陈照丕表现出来一个河南农民谦虚和实诚的美德，诺诺半日，实在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回答这么个严肃的问题，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逃掉这令人难堪的时刻。

那一刻，陈照丕感觉到，都是自己不懂理论惹的祸。

这真是：

从前练拳不学文，

不知理论是真金。

早知拳理晓天下，

亦拳亦理下苦心。

1929年他到南京发展时，结结实实补上以前拉下的功课。从族爷爷陈鑫手里拿到了他写的太极拳书稿，加上自己经验，攒成了一本书《陈氏太极拳汇宗》。陈照丕对理论*器武**的深刻认识，结结实实地影响了他的弟子们。他创造的写作模式也成了弟子们争相效仿的模板。

有了理论*器武**做武装，再也不怕大城市知识分子的为难了。

不知是在北京遇到了尴尬的局面，还是太极拳在那些年实在是火爆，太极拳在那个年代实在不缺就业职位，早有猎头公司瞄上了陈照丕。陈照丕一个闪念，已经有职位虚位以待。

这一次目的地南京，出发。

陈照丕的功架

二、见识大世面

1928年中央国术馆在南京成立。

在火器普遍地占领*队军**市场以来，一直在民间百姓中私下默默传承的武术，获得了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殊荣，它成为国字号技艺，尊称为国术。一如今天的国球乒乓一样成为国家不可或缺的技术代表，国家力量的展示和象征。当然，武术工作者从街头卖艺者、农民、工人、知识分子、医生、职业拳师等等行业纷纷走出来，成为受人尊重的国术官员、国术家、国术教授、国术教师。

国术的黄金时代来了。

而在国术中，最最受大众欢迎的首推太极拳莫属。

在首都南京，无论是白发老翁或是黄发孩童，无论是垂垂老妪或是绰约少女，纷纷加入练习太极拳的大军中。想象得出来，中山公园里，秦淮河边，早上晚间都是成群练太极拳的人群。比今天广场舞大妈们的队伍一定更为庞大，更为壮观。也许和1980年代的“武术热”“气功热”有一比，尽管那时候全国人口还少。

全国各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都严格贯彻中央精神，以团体加入国术行列，把太极拳当作锻炼身心的方式推广。大有1951年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推广广播体操的势头。

练习太极拳成为一时之风尚。

如果你在南京单位上班，你不对太极拳了解个大概，都不好意思和同事们侃大山。如果你是个时髦人士，你不了解太极拳，都不能称作时尚。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呀！

1929年，时任司法行政部部长，后来的南京市市长魏道明通过猎头找到了在北京的陈照丕，邀请他到南京教拳。陈照丕赶上了有点名头的武术家们竞相南下的班车，来到了首都南京。

陈照丕来到这里，被安排在南京市政府、侨务委员会等行政部门教拳，有时候也被手邀到全国民营电业联合会等社会团体里教拳，还一度被中央国术馆聘为名誉教授。看来，陈照丕在这里颇受欢迎，教拳中接触到的都是社会中的有头有面的人物和中产阶层，也许他从祖爷爷那里学到的理论知识为他增添了不少的光芒。

1933年是陈照丕人生中风光的一年，他先是在第二届国术国考中担任评判委员会委员。接着，在南京举办的第五届全国运动会中担任国术裁判委员会委员。“全运会”是国民政府“全运会筹委会”筹办的全国性赛事。男子组和女子组中都设有武术项目，另外又专门开设太极拳的表演。 陈照丕在全国最高层次比赛中看到了不少高层人物对武术的支持和鼓励，也看到了太极拳的盛况。

人只有接触世界，才有正确的世界观。

接触了大世界，才有了大见识。

陈照丕正是在这些社会活动在长了见识，这或许成了他后来坚持家乡推广太极拳的思想源泉。

在陈家沟，民国时期见过世面有陈照丕和陈子明。陈照丕是后来回到了老家，陈子明则去了陕西。

陈照丕在南京工作一直到1938年南京沦陷，南京无法待了，陈照丕返过家乡，但接下来的经历更是让他对陈家功夫的价值深信不疑。

陈照丕到家没多久，地方抗日武装领导人范庭兰邀请他到部队里教大刀。看来部队配备大刀是抗战时期的*队军**的通常装备，*战野**军有，地方部队也有。《温县志》记载：平时，陈照丕教授战士们武术，训练战士们的近战本领，尤其是大刀用法。此时，河南不少省级机关迁移到洛阳办公，1940年，陈照丕又被这些单位请到洛阳教拳。战时，还不忘健身，那时人们就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两年后的1942年，黄河水利委员会领导张含英（1949年后任水电部副部长）请到西安，给陈照丕安排的职务是保管员，业余时间教职工们练习太极拳。领导考虑的就是周到，这一举措，保证拳师教拳没有后顾之忧。

1948年，黄河水利委员会迁到看河南省会开封，陈照丕随着机关一起“参加了革命”。陈照丕成了革命队伍中的一员，按待遇也应该属于“老干部”。

这一路走来，陈照丕得到的荣誉和待遇，都是太极拳给予的。他心目中的太极拳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可是，到1958年时陈家沟已经没多少人练太极拳了。1942年旱灾蝗灾频繁，青壮年远走他乡谋生，留下来的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练太极拳的习俗从那时就搁浅了。

流传几百年的太极拳香火此时在陈家沟暂时熄灭了。

陈照丕等带领太极拳队表演是合影

三、点燃星星之火

教习太极拳，对退休回老家的陈照丕是下意识的责任，俗话说，“有利无利，常在行”。曾经给陈家沟带来荣耀，给自己带来机遇的太极拳，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香火。陈照丕在老家免费办班收徒传拳，年轻人来了，太极拳的希望就来了。

在他的培育下，陈小旺、陈正雷、王西安、朱天才、陈庆州等一群年轻人在全省全国太极拳大赛中脱颖而出。随着他们的脚步，太极拳走出走向了全国，走向了世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陈照丕就是点燃陈氏太极拳燎原之势的星火。因为他的见识，有了一般人没有的远见。尽管他没有能够亲眼看见，正是他的远见给陈家沟的太极拳带来了新世纪的辉煌。

注释：

[1]1932年8月31日《体育》，许禹生写“论各派太极拳家宜速谋统一以事竟存说”

[2]向恺然，练习太极拳之经验，吴志清编《太极拳正宗》上海大东书局，民国二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