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七)

第十六章 平生赢得笑颜开

丽泽堂南轩书房中,傍黑时分,烛光格外明亮;朱熹手提斗笔,正在挥毫题字,张忠恕帮着研墨,林用中在一旁拽纸;范念德在隔壁房间,收拾随身的物品。“元晦贤兄,晚膳好了,快去用餐吧!”张栻快步走了进来。“莫急莫急,先把汝交代的任务,完成再说!”朱熹心无旁骛,继续题写。“道中庸,极高明,”张栻边看边念,竖起拇指,赞不绝口,“元晦兄这字,力道雄劲,圆润浑厚,真可谓炉火纯青呐!”“对对,这道中之奥妙,本来就极为深远,寓意无穷,值得晚辈们好生揣摩呢!”林用中点头,思忖着说。

“过奖过奖,”朱熹用笔头指了指张栻,对林用中等人说,“汝师叔的笔墨功夫呀,也同样精湛淳厚,只不过有些自谦罢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贤兄既然来了潭州,当然要留下一些墨宝,方才不虚此行嘛!”张栻笑着解释,“哎,那岳麓书院大讲堂内的字,题好了吗?”“‘忠孝廉节’,早就写好了,放在隔壁桌上,晾着呢!”朱熹换了一支大楷,一边题签,一边回答。“为了纪念麓山观日,朱师伯还题了一幅‘赫曦台’的匾额呢!”张忠恕插话。“是吗?看样子,吾需抽空请人,将那观日之处,整修一下,然后再将‘赫曦台’刻成石碑,竖在那儿!”张栻有些喜出望外。“还要刻碑?恐怕太郑重,也太破费了吧?!”朱熹有些于心不忍,犹犹豫豫地诘问。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七)

“不不,观日明有无,格物而致知;”张栻毅然回答,“竖碑为记事,自费免人疑。”“好好,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岭;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朱熹似乎又想起了那几次岳麓山顶观日时的情景,心绪极佳地吟诵起来。“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张栻受其感染,思忖片刻,接着吟出四句。“哈哈,太妙了,情景交融!”“对对,意境深远,堪称珠联璧合!”林用中、张忠恕正在收拾笔墨,停下来自发地鼓掌叫好。

“爸,妈妈说,饭菜都快凉了,客人咋还没请到呀?”张斓手提灯笼,连蹦带跳,跑了进来。“就来就来,”张栻探着头,向隔壁的范念德询问,“咋样,收拾好了么?咱们走吧!”“好的,吾等先去用膳,回来再收拾也行!”范念德搁下衣物,迅即跨门过来。张忠恕拎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众人跟着往饭堂而去。“爸,明*您日**陪朱师伯他们去衡山,听说,赵棣姑姑、赵方哥哥,还有大时哥哥他们,都一同回去吗?”张斓拉住张栻的手臂,跟在后面,不停地询问。“是呀,来潭州几年了,是该回去看看嘛!”张栻毫不在意地回答。

“爸,哥哥也要去,咋的就不带我去嘛?”张斓的小脑袋不停地摇晃。“听谁说的,哥哥不去,你也不去,要留下来念书哩!”张栻不容分说地加以拒绝。“是呀,山高路险,听说山顶有雨雾,都结了冰呢!”张忠恕一边引路,一边插话。“对对,等你长大了,有的是机会去衡山呀!”林用中在一旁也跟着劝说。“不嘛,小妮子明天就要去!”张斓仍然不依不饶。“走走,莫理她!”张栻大声吩咐着……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七)

乾道三年(1167)十一月初六,潭州江边码头,清晨,薄雾缭绕。张栻陪着朱熹、林用中等人,已经登船,准备出发;林用中、范念德身边,搁着藤匣和雨具等行李。赵棣、赵方、胡大时和张忠恕几个,也都挤坐在船上。

“张先生、朱先生,请等一等!”一位年青衙役匆匆地跑到江边,边跑边伸手招呼着。“差官,么子事啰?”张栻连忙发声询问。“张使君,听说汝等要动身去衡山,特地前来送行,还要在洲头鱼店,为朱先生他们,设宴饯行呢!”衙役站在码头上喘着气,一五一十地解释。“饯行?张使君他,实在太客气了,”朱熹感激地说,“不过,使君政务繁忙,咱们还是先走,莫麻烦他了吧?”“使君既然有这份心意,不领情的话,恐怕太失礼了,”张栻劝说着,“还是等一等吧!”“对对,使君让在下先行一步,领大家过去,到店中等候,”衙役边说边踏着跳板上了船,“他一会儿就赶来!”“好好,开船吧!”张栻向船家挥了挥手……

申时已过,落日西垂,张栻陪着朱熹师徒三人,仍在鱼店中的小桌旁,饮茶等候;旁边的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杯及碗盏。鱼店隔壁,有人在轻轻弹奏着琵琶,弦音袅袅,令人心旷神怡。“朱先生,张先生,对不起,朝廷今日来人,张使君有事耽搁,请你们到隔壁欣赏一下歌舞,务必在此等候!”衙役进来,道着歉说。“没关系,吾辈就在此处喝茶便是,”张栻挥着手回答,“元晦先生,汝今日离开潭州,但好像还欠着愚弟的一份情呢!”“愚兄这回前来潭州,盘桓将近两月,贤弟没日没夜作陪,费心接待,”朱熹双拳一抱,充满歉意地回答,“所欠的情,实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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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张栻赶紧解释,“初来潭州之时,城南书院赏景,愚弟曾经提过,赋诗唱和之事?”“哦,这回事呀,没忘没忘,”朱熹恍然大悟,“已经写好了,有二十首呢!”“师父这几个晚上,一直在赶工题写,昨晚总算完成了,搁在丽泽堂书房中桌上,”林用中补充着回答,“《城南唱和诗卷》,64行,共462字,卷首题有‘奉同敬夫兄城南之作’,末尾题款‘熹再拜’,且钤有白文‘朱熹之印’。”

“啊,如此珍重?那那,太给贤兄添麻烦啦!”张栻一听,甚觉过意不去,连忙抱拳站起。“愚兄师徒三人,这趟前来,给您添的麻烦,还嫌少吗?”朱熹同样非常感激。“好啦,彼此彼此,”张栻边说边亲自斟茶,“来来,喝茶喝茶!”“师叔,愚晚们自己来,自己来!”林用中和范念德赶快站起,抢着斟茶。“嘿嘿,没事没事,你二位呀,还是先把师父的诗,背几首让师叔先听为快吧!”张栻捂住茶壶,充满期待。“好吧,愚晚先来,”林用中率先吟诵,“《纳湖》:‘诗筒连画卷,坐看复行吟。想象南湖水,秋来几许深。’《丽泽堂》:‘堂后林阴密,堂前湖水深。感君怀我意,千里梦相寻。’”

“好好!”张栻坐下,独自鼓掌。“该在下了,”范念德也起立背诵,“《月榭》:‘月色三秋白,湖光四面平。 与君临倒景,上下极空明。’《采菱舟》:‘湖平秋水碧,桂棹木兰舟。一曲菱歌晚,惊飞欲下鸥。’” “好好,每首都非常精妙!”张栻正在拍掌称颂,耳后突然也响起了掌声与喝彩:“何处佳景,谁的妙诗?实在令人迷恋、向往!”“啊,张使君来了!”张栻及朱熹等人,齐刷刷地站起。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七)

“府衙今日有事耽搁,劳驾众位,等了大半天,对不起,对不起!”张孝祥抱拳,边说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枃和另外一位朋友。“使君,吾等正在谈论城南书院风景,及朱先生之和诗呢!”张栻连忙解释。“哦,城南书院,早闻风景特佳,正待抽空前去,欣赏欣赏!”张孝祥颇感兴趣地回答。“欢迎光临,不过,使君同样,也得每景赋诗一首!”张栻逗霸地说。“啊,你那书院,岂不成了‘鸿门禁地’——非诗莫入?哈哈。”张孝祥爽快地笑着。

“启禀使君,酒菜齐备,可否入席?”衙役紧跟着走了进来。“好的,上菜吧!”张孝祥一点头,衙役及店家们赶紧张罗,什么芦荟水鱼、红烧鳊鱼、酸菜江鲤、蟠龙黄鳝、剁椒蒸鱼头、石锅炖猪脚田螺等,鲜美佳肴,大盆大碟,片刻就已上齐。“诸位,有请有请!”张孝祥领头入座,朱熹与张栻分坐两侧,其余客人也纷纷自动入席。“敬夫贤弟,你船上不是还有几位小客人吗?”张孝祥扫了一眼,有些狐疑。“启禀使君,在下已经安排他们,提前用过餐了!”坐在末席相陪的衙役,抢着回话。“多谢使君和差官!”张栻感激地回答。

“不谢不谢,来来,大家先共同举杯,同饮一盅!”张孝祥带头站起,大家立即起身,举杯共饮。“请坐请坐,”他用筷子指点着菜肴,“本地人曾说,吃鱼须得吃活吃鲜,来来,诸位都尝一尝!”“全鱼宴,寻常不见,多谢多谢,”朱熹感动而又自责地说,“张使君政事繁忙,日理万机,尚能拨庸前来,为朱某饯行,其心太诚,其意太厚,的确令人感动!”

“朱先生如此之说,那就太见外了,”张孝祥见差役将酒逐一斟满,便继续敬酒, “您是刘侯的朋友,也同样是本府的贵客,此番前来潭州讲学,为湘人开拓视野,提升湘学内涵,功莫大焉,招待不周,祈望见谅,来来,敬您一杯!” “张使君过奖,朱某等人此番前来,与敬夫等湘学名家交流,获益良多,”朱熹饮毕落座,自谦且感激地说,“尤以敬夫之学,超脱自在,见识分明,不为词句所桎梏,只为合下入处亲切;通观其所言,虽未绝无渗漏,终是本领确当,非吾辈所及!”

“元晦先生过谦,来来,喝酒,”张栻边举杯敬酒,边自我反省着说,“湖湘学派,历来主张,‘先察识后涵养’,‘未发是性,已发是心’;朱子您却言,‘体察并进,涵养是本’。此番会讲,论《中庸》之义,三日夜而不能合;虽未一统,然相互启迪,去短集长,博约而大进,可谓影响深远哩!”张枃和林用中等人,也在同时分别敬酒。

“是呀,‘朱张会讲’,盛况空前,可惜撇人闻讯太晚,赶过河去之时,只能挤在场外,旁听了末尾一场,”紧邻朱熹而坐的客人,起立向他敬酒,并接茬说道,“但私下觉得,仍有拨云见日、振聋发聩之感呐!”朱熹饮酒:“多谢,多谢!”“对对,本府因初来乍到,琐事缠身,未能到场聆听,过后听这位邢少连先生一说,方才深感遗憾呢!”张孝祥说毕,举杯与张栻相碰,“怎样,能否弥补?”“此事怨我,没能提前禀告,该罚该罚,”张栻起立,先自罚了一杯,然后重新斟满,“使君,待愚弟此趟回来,保证誊写一份‘会讲笔录’,送府衙呈阅;兴许会有些遗漏,但大体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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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那好,”张孝祥竖了竖拇指,碰杯先干,“如此则该奖、该奖!”“使君,愚弟有个不情之请,”张栻犹犹豫豫地询问,“不知可否该讲?”“你呀,得寸进尺了吧?”张孝祥逗着趣反诘,“嗨,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哟,说吧说吧!”“使君百忙之中,分身前来,为元晦先生等人,置酒饯行,的确情深意挚,”张栻试探性地鼓动众人,“不过,可否换一种方式,以诗词表达、表达?”“好好,赞成赞成!”朱熹带头鼓起掌来,众人一起叫好。

“这这,好嘛,”张孝祥似觉有些无奈,思忖片刻,吟诵起来,“作一首《南乡子. 送朱元晦行》,好吧?‘ 江上送归船,风雨排空浪拍天。赖有清尊浇别恨,凄然,宝蜡烧花看吸川。楚舞对湘弦,暖响围春锦帐毡。座上定知无俗客,俱贤,便是朱张与少连。’”“好好,噼噼啪啪!”众人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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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多谢,”朱熹十分庆幸,沉吟片刻,“朱某平日,不擅作词,感使君盛情,也步其韵,献词一首,《南乡子》‘落日照楼船,稳过澄江一片天。珍重使君留客意,依然,风月从今别一川。离绪悄危弦,永夜清霜透幕毡。明日回头江树远,怀贤,目断晴空雁字连。’”

众人全都喝彩,张孝祥却悄悄地拉了一下张栻的衣襟,稍后,俩人先后离席,来到僻静之处。“敬夫贤弟,今日午膳,本府耽搁未至,可知何事?”张孝祥劈头一问,令张栻真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他纳闷着说:“使君,有何事,直说无妨!”“好事,好事,”张孝祥满含笑意,“今日朝廷来人,送来朝命一封,拟任贤弟,为荆湖南路提刑,特表祝贺、祝贺!”“什么,提刑?”张栻深感意外,张着的口几乎合不拢来。

“是呀,本府考虑,你要陪同朱先生他们,前去南岳游览,来回估计得半个多月,”张孝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旦上任,公务在肩,难以脱身,便自作主张,待贤弟游山返回,再到府衙,领命就职好了!”张栻闻听此言,既感到忧虑,也有一些欣慰,忧虑的是:自己尚在岳麓书院担任主教,城南书院那边,也有许多课程,尚未完结,大事小事甚多,无法完全撇下,不知该如何处理;欣慰的是:荣任提刑,有了重新尽责效力的机会,日后可以为朝廷和民众,继续施展自己的抱负与才华。至于仕途前景如何,倒无需自己过多考虑,只要尽心尽力去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报国于诚,万事顺其自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