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是毕业季,每年都要到中国美院看毕业展。开幕之夜的服装秀是免不了的,看的人也多,熙熙攘攘,重重关卡才得以进。不看也罢,我坐在乡村莫卡喝咖啡。忽闻很嗨的乐声从校园那头传来,接着那乐声又舒缓了下来。我表示我有点没有定力,我起身朝学校走去。
保安异常地温和,不再象过去那样阻拦,一行人有点飘飘然进得去,原来大戏已经散场。

也罢。灯火依旧,人似散未散,倒也有某种繁华过后的颓败感。人们在舞台合影,就着音乐似要将整晚继续。
我看见舞台下的观众席上搭起了一个颇有设计感的弧形空间,灯光把它映照得周身发亮,让我看得有点呆。

第二天,我们又路过前晚灯光下的那个弧形空间去看展,原来它只是由一些被弯曲了的竹子组成而已。竹子有烟熏的痕迹,其关节处还固定着几颗螺丝钉。
我忽然觉得它象一件意味深长的装置作品。夜的背景下的极度神秘和诗意,化作了清醒的白昼其作为实用存在物的质朴的原型,或许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说到毕业展,让我觉得印象最深的是公共艺术学院学生们的几件作品。
严明明的雕塑作品《仰止.行止》展现的是虔诚膜拜的群象,而他们抬头可见的上方是一座威然矗立的山。也许山并不太高,但那样一种居高临下的位置足以使它有了十足的威严感和作为行为标准的话语权,于是人群就这样立于队伍中,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严明明《仰止 仰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止,心向往之。一贯的仰视,墨守规范也许会使使个人和群体失却自我。

严明明《仰止 仰止》
而胡鲁的雕塑作品《18633次问候》则显示其浓浓的怀乡之情。那些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塑像表面贴得密密麻麻的创可贴象亲人们一次次温情的问候牢牢地粘附在了作者的内心深处。当然还有记忆中家乡的小船、木凳。

胡鲁《18633次问候》
听听作者的自白吧:
十八岁离开家踏上漫漫求学路,八年间再多的苦难我都扛下来了,唯独经受不住的还是那份思乡之苦。18633枚创可贴是我对家乡思念的慰藉,更是我对记忆中家乡无数次的问候。

胡鲁 《18633次问候》局部
这次展览中类似的作品显得很接地气,避免了刻意求新远离内心感受的空乏感。
而贺珊的《看见不一定真实》、吴兰聪的《无题》、刘珊的《苦炼》,似乎更多了一层自我反思自我觉察的心理探索意味。
贺珊的《看见不一定真实》呈现的是我与镜中我的对话,这是一场关于记忆关于身体关于灵魂的对白:
当我开始真正面对自己,关注事物的本身,看到的似乎是白色宣纸般的不堪一击的易碎感。我时而自我保护时而自我约束,自我疗伤,在对话与自省中,渐渐地,我的内心充满能量,于是,一个新的自我就此诞生。

贺珊《不一定看见真实》
而吴兰聪的《无题》则以另一种优美的形式表达心灵的柔美、怯弱、挣扎、自由、翱翔,这样的一种转变是在作者经历内心的种种千回百转而进入的另一个更自由广阔的境地。那飞翔的姿态似在表达生命如自由般轻盈的质地,而有时它又是那样的沉重迷茫,如洁白身体背后的那个沉沉的黑影。

吴兰聪《无题》
刘珊的《苦炼》则以终身一跃之前的那种姿态表达了女性欲挣脱身内身外种种羁绊的那一刻的醒悟,也许这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一种心灵蜕变过程吧。

刘珊《苦炼》
而另一些作者则是以另一种姿态调侃生活和现状的,如葛利婷的《瑜伽》。她以宠物狗为原型制作了肥胖的练瑜伽的狗狗憨态可掬的形象,把平常的生活带入一种幽默和诙谐,顺便也嘲讽一下当代人某种矛盾又纠结的生活方式吧。
而郭程辉的《衡》,林万山的《井田》、何美仪的《无人在意》则表达了某种对城市与文明,现代与传统、发展与环境等种种的思考和忧虑。

林万山《井田》

高远《电波》

莫汉渊《“摇”不可及》
看起来我似乎对今年的公共艺术作品情有独钟,这是因何而起,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看到的那些尚显稚嫩的学生们的作品似乎透出一点信息:艺术的疆界越来越少,艺术与心理与哲学与文学与科技的关联似乎越来越密切,也许世间万物本相通吧。我喜欢那样一种似乎不太“纯粹”的艺术。
在设计学院的展览,我看到一个女生设计的《情绪药房》,粉红与湖蓝相间,煞是好看。女生向我展示了她的作品:通过纸张的巧妙设计,一个简单的心理提示呈现了:就是think和feel的区别。比如:当你想说:“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时,请改成:“我很难过”。女生说她喜欢心理学,想表现这类题材。

中国美院象山校区虽然没有南山校区与西湖毗邻的氤氲与灵动,却也有依山造境融传统与现代为一体的建筑之美。这里曾出了一位世界级的艺术家,那就是普利兹克建筑奖首位中国籍得主王澍,象山校区的建筑设计是王澍作品之一。关于校园这件庞大的作品怎样,大家或许可以查查百度,找找图片,我只想描述一段小细节,也是我这次刚刚发现的:
行至建筑学院某处,忽见青苔小方院边有一灰褐色的沙发,坐而视之,见青苔湿滑,似有雨水落下。抬头,见小院上方有一圆形天井,天光乍现,而雨正从天井上极优美地曲线而下,飘飘荡荡。再仔细辨认青苔滋生的石板地似有类似象形文字的纹理。我听雨声,看天井,不肯离去。又见高大的木门周围的那些不规则的窗窗格格,忽高忽低,极不听话的样子,这似乎又是王澍先生的顽皮之笔,而映照在这些窗窗格格里的一树树或屋檐青瓦却又成了象孩子般人们眼中的景中景了,看得我晕晕然晕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