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安身立命 (小说生存书籍)

蟹火山陡峭非凡,竹马和木羊又累又饿,无法起飞,只能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下走。下得山来,已是傍晚。公输花生满头大汗,一见溪水,马上扑到水边,趴下身子,咕嘟咕嘟大口喝水。樱桃溪果然名符其实,溪水甘甜清洌,有樱桃的味道。

竹马和木羊跑进水里,把整个身子潜入水中,然而水很快让他们浮起来,竹马把马头深深埋进溪边的苇草丛中,把他的整个腹部贴在土地上,他打开四蹄,紧紧地拥抱着大地,,他脸上的神情仿佛要哭似的,就像远游多年的游子,终于可以拥抱隔绝多年的母亲。

花生分明听见,竹马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呜呜~”的哀鸣。竹马潇先生,这匹一直在香木城的角落沉睡的竹马——这匹老竹马,被公输家的好几代孩子当作玩具骑,二百年来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发出过一丝叹息。此刻他重新回到百木国,再一次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他像孩子一样,呜呜哭了。

木羊也同样激动,她站在水里,眼眶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清风把她的眼泪吹落溪水里,她迎风跪下,任由故园的清水渗入到血肉之中。

“来啊,到我身边来,来跟我站到一起。”马车阿蒙说,“我要说出我们的秘密——这个秘密,在远古时代的百木国,本来个个皆知,可是现在,几乎没有生灵懂得它。来吧,到我身边来,把你们的脚根深深插入故国的水土,然后闭上眼,熟睡三个时辰,让百木国的水土连通我们的血脉。等到我们再次醒来,我们将再一次获得生命和力量,我们将恢复青春。”

木羊从水中站起,她羊角上的红梅花被清水洗涤过,在阳光中显得明媚动人:“我也曾听红羽公主这样说过,但红羽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个传说。”

“相信我,这就是我们百木国全体生灵的秘密,这是地母娘娘亲口对我说的。来吧,竹马潇先生,木羊草养小姐,让我们一起站到水土之中,让我们连通故园的血脉。”

说完,云涯马车闭上嘴,闭上眼,他不再说话了。马车阿蒙一动也不动。花生涉水走到他面前,真没想到,这庞大的家伙,只这么一瞬间,竟然睡着了。

竹马和木羊走到云涯马车身旁,也像他一样,把四蹄深深地伸入水土之中,像树一样,把自己深深种在水土之中。

金色落日照耀着静谧的百木国,松木马车,竹马和木羊,他们静静站在故园的水土之中,进入了梦乡。

花生在晚风中,沿着樱桃溪一路,逆流而上。他一边走一边察看地形和道路。百木国果然与香木城不同。这里的土地特别肥沃,植物生长得特别精神,一草一木,都仿佛长着眼睛,仿佛正睁着眼看着他,私底下窃窃私语。这时正是盛夏,百木国草树葱茏,风中蕴含着百花盛放的芬芳。

花生腹中饥饿,伸手扯了几根水边的野菜,放进嘴里嚼,却发现百木国的野菜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味道比白云国的天菜差远了。花生见水中有鱼,就想捉水中鱼来做自己的晚餐,可是百木国的鱼机警敏捷,看起来十分聪明,花生忙了好一会,一条鱼也捉不到,他空手上岸,肚子咕咕响,他又饿又懊恼。

于是他在溪边捡了两口袋石子,打算打下树上的飞鸟来吃。但是那些鸟儿,个个鸣声婉啭,想到要把它们打死,吃掉,又有点于心不忍。

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林中传来百果成熟的香味,林中定然有美味水果,花生咽咽口水,走向树林。

走近树林,便看见一只巨大的黑鸟,正在树林上空盘旋,它似乎正在寻找猎物,嘴里发出低沉的叫声:“呜昂!呜昂!”

那黑鸟看到阿生,高叫一声,眼中发出一道可怕的乌光,紧接着,它像一块陨石,直楞楞朝着花生砸过来。

花生大吃一惊,四周空旷,根本没有躲避之处,花生从衣袋里抓出一颗石子,一弯腰,奋力朝那黑家伙打去。他手艺好,石头打得极准,只听到“啪”一声,那家伙的左眼中了一石,它惨叫一声,在半空缓了一缓,又再次朝花生扑下来。

花生再次打出一颗卵石,但这回黑鸟已有防备,只见它轻轻一挥翅膀,把石头拨落下来。

“呜——昂!”它愤怒地吼叫,逼近花生。

这时花生看得很清楚,它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而是一个浑身乌黑的,长着翅膀的人!他有两只手,还有两只爪子,头上长着长短不一的好几支尖角,他的脸瘦极了,仿佛没有长肉,只有一张皮包着骨头,他披着巨大的黑斗蓬,黑斗蓬遮住了他的脚。他左眼被打肿,看上去血肉模糊,右眼中射出凶狠的光——他的眼没有眼白,只有一颗黑得发光的眼珠,干黑干黑,像一点燃烧的木炭,这真是可怕的眼,仿佛从出生到如今,从不曾流出过一滴泪水——那道漆黑的视线逼视着阿生,它的爪子已伸到花生头上,抓住了花生的头发,那漆黑的利爪一收,深深划进花生的头皮,花生只觉得头发一阵发麻,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支翠绿的利箭从树林飞出,直射那怪物的右眼,他一偏头避开了。但射箭人箭术高超,第二、第三支箭连珠发出,紧接着,数不清的箭像雨点一样射向那怪物,他因为左眼被花生打瞎,不能看得很清楚,有一支箭射中他抓着花生的爪子,那怪物怪叫一声,一松手,花生便从半空往下掉。连珠的箭并没有因为他放开了花生而停止,那黑家伙被逼得飞往高处躲避,嘴里只发出恨恨的叫声。

“快,跟我来,到林中去!”树林里跑出一个身穿绿羽衣的女孩,她一把拉起阿生,牵着他的手,两人飞快跑进密林深处。

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阿生看到潇先生已从水中跃起,他张开翅膀,升上高空,拦住了那黑家伙的去路,那家伙拍着翅膀,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金刀,然后他双手举刀,直直地朝竹马劈去。

竹马大喝一声:“出!”——头顶猛然弹出一把长长的利剑,利剑快如闪电,那黑家伙毫无防备,无处躲闪,他的刀没来得及劈下,右边翅膀已被利剑刺伤,乌黑的血像阵雨一样滴落,它惨叫着,高高飞起,一直朝东方飞去。他在夕阳中越飞越远,渐渐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潇先生并不追赶,它大喝一声:“没!”收起利剑,然后他回到樱桃溪中,又站回到云涯马车和木羊身旁,闭上眼,一动也不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花生跟那个绿羽女孩跑入林中,他惊魂未定,心怦怦乱跳,抬头往上望去,傍晚光线昏暗,只觉得树木又高又茂盛,树上结着奇异的果子,那些果子正发出微弱的光。

“不好意思,我真是饿坏了。”花生说着,一扬手,一颗石子朝树高处的果子打去,可是那个果子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在枝头摇晃了几下,躲开了。

向来打果子从没失过手的公输花生,这一次竟然没有打中。

女孩儿“格格格”笑起来,花生有点不好意思,也冲她笑了笑,他觉得她很特别。她的样子分明是一个人,看着却像一只鸟,圆脑袋,大眼睛,她的长发和羽毛分明也是绿的——就像夏日森林深处的深水潭那么绿。她全身上下散发出青草树叶的芳香。她的翅膀仿佛由绿叶连缀而成。她全身覆盖着毛羽,所有的毛羽都是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

她是人,还是鸟?

如果说她是个姑娘,那她的面容是极秀美极灵气的。如果说她是一只鸟,那她是极敏捷极轻盈的。她既有手,也有翅膀。她从怀中掏出半个果子递给花生,那个果子香气扑鼻,样子像半个月亮,果核长成心形,那果子只剩下一半。

花生老实不客气,接过来就啃,几大口吃完了,饥饿感去了一半。果子极好吃,很能充饥。

“味道真不错——还有吗?”

花生说了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还牵着那女孩的右手,他的脸“刷”一下全红了,一路红到耳朵根。

幸好树林昏暗,那女孩没有注意。

“就只有半个,这是绿羽林的百年同心果——它的另一半我中午时吃掉了——据远古传说,同吃了一个同心果的两个人,以后会心意相通。可能以后我能知道你心里想的事情,你不会介意吧?不过这只是绿羽林的传说,从前的绿羽林,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传说,不过,很可惜,多数传说已经失传了。”绿羽女孩说了同心果的事,顿了一下,又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果子还没成熟,所以它不让你打中。对了,你是哪里来的徒手人?刚才帮我们打伤巫师聋头的竹马,是你的朋友吗?”

“你说竹马潇先生?是他带我到百木国来的。他是你们百木国的公民,是二百年前公输无晴的造物。”

绿羽女孩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她在林中站定,问花生道:“这么说,公输无晴到百木国来了,是吗——从前的英雄们都回到百木国来了,是吗?”

花生说:“英雄们么……我不清楚,我刚刚才到这里来——我是从香木城来的,我,我是分必高寄宿学样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我叫公输花生。我之所以跟竹马潇先生来,是因为潇先生他……他极想念百木国。公输无晴我没见过,他是我们家第六十四代先祖,他……他早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生命本来短暂。”绿羽女孩有点失望,但她非常有教养,并没有把失望的神情流露出来。她郑重地向花生弯腰行礼,“公输花生,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叫绿羽阿羽。”

绿羽阿羽?这个名字似乎听过,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呢?

阿羽目光柔和,像树林深处一泓清水,清澈温柔。她真是美极了。

花生忽然想知道这时候自己的样子。有一个瞬间他想到自己头发零乱,脸上沾满泥浆,昨晚踢球时衬衣掉了两个扣子……他不由得低下头,低声问:“你是绿羽人吗?你就是生活在山林深处的绿羽人?你就是有凤凰血统,智慧超群的绿羽人?”

阿羽看了花生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往林深处走去,这时太阳已落,森林越来越昏暗,可是她的绿羽衣发出柔和的绿光,照耀着林中的路,她一路走到林间有溪水的地方,找到一棵巨大的老树,在树下站定。

阿生一直跟在她身后,觉得不能离开她,只想跟着她的节奏,一路朝前走去。阿羽体态轻盈,骨骼仿佛没有重量,她每走一步,就像蝴蝶穿花,又像金鹿穿林,她的步子仿佛踏着音符,她仿佛正在唱歌,一支无声的歌,耳朵听不到歌声,是因为歌音直接渗入心灵。小小的绿羽阿羽,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整座森林的中心。森林中所有的灵气仿佛都汇聚在她身上,使她看起来像一个故事,像一支曲子,像一个极其美好却又无法解开的谜。

如果我也跟先祖公输无晴一样,会用竹木造成人像就好了。花生心想,我一定会用最好最香的樟木,雕刻一个这样的绿羽阿羽,然后把她带在身边,那么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感觉到森林的气息,听到林中的婉啭鸟鸣,和淙淙的流水声。

“来,这一棵就是绿羽林心脏处的同心树,你已吃过同心果,获得它的庇护。”阿羽说道,“把你的鞋子脱下吧,把它埋在树下,树之神将以神奇的力量使它生长变化,你将获得绿羽林的礼物。”

花生就按她所说,把鞋子脱离下,埋在树下的泥土中。

阿羽站在古老的巨树下,对花生说道:“传说我们绿羽人,是徒人手华祖与林中凤凰结婚后所繁衍的族类。金乌王嘲笑百木国的虚幻故事,如今百木国大部分居民对森林失去信仰。但我,相信所有的传说都是真的。如果可能,我将向世界讲述这些故事。但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间。徒手人公输花生,你要知道,我们正处在危险之中。自从我和绿羽将军回到这片树林,绿羽林就被监视了。幸好三足乌七破坏了恶巫师的望远镜,切断了南方铁骑兵营与金乌城的联系。你要知道,傍晚时袭击你的人,正是金乌大帝手下残忍的爪牙聋头。他一直盘旋在绿羽林上空,想要活捉我,他认为我的热血可让他长生不死。但这是一个无耻的谣言,造谣者是金乌城那些无恶不作的恶巫婆。你要时刻警惕,聋头是金乌帝国最阴险的人,实际上他比金乌大帝更可怕。为了增加力量,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作试验,来试炼最残酷最恶毒的魔法,如今他已长出与金乌王相似的羽翼。他浑身是毒,他的血滴落之处,十年之内,寸草不生。”

听了她的话,花生只感到自己头上被抓过的地方又痛又麻,麻痛的感觉正从头部向身体扩散,他十个手指已经不受指挥,难以握紧拳头。

“他抓破了我的头皮,我想……我想我已经中毒。”花生张嘴说话,他的牙齿不断颤抖。

“幸好你吃了半个同心果,同心果能充饥也能解毒,可惜只有半个。”阿羽话语变得急促,神色焦急,“我必须立刻去采解毒的百草果。你要独自留在此地,请不要离开。在我回来之前,你要用清水清洗伤口,让林中流水冲洗你的头发。”

说完,阿羽跑向一条长蘑菇的小路,去寻找百草果。

昏暗的大树下,只剩下花生一个人,他独自留在溪水边。

花生在水边跪下,把头浸在清水里,洗净伤口,水温柔地冲刷着他,花生只觉得手脚不听使唤,他很努力地让自己靠在树干上,缓缓坐下,刚刚坐下,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洞穴中,又痛又麻的感觉逐渐消失,他觉得身上的力气仿佛全部失去了似的,他想要站起来,却觉得无法动弹。

一个高大慈祥的女神正撬开他的牙齿,喂他喝一碗血,已经喝到最后一勺。阿羽躺在他身旁,显然晕了过去。

“阿羽怎么了?你是谁?这是哪里?”花生一下子跳起来,把阿羽抱在怀里,阿羽手脚冰冷,手腕上扎着绷带。

“孩子,她没事,她服食了草药,用她的血救了你,但你仍然虚弱,你要在大地深处熟睡一夜,要到大地的力量抵达你的血脉,才能真正痊愈。你就抱着她吧,你们要拥抱着好好睡一觉。你要用你的体温暖她,等她身体变暖,她会与你一同醒来。”

“你是谁?”

女神说:“我是大地母亲,我必须走了,土地虽在沉睡,但生命的种子正在发芽,我要照顾它们,照顾它们每一个。再见了。”

女神说完,吹灭灯火,朝大地深处走去,她的背影高大黑暗,她身上散发出漆黑的光明,但她很快消失了。

这时正是深夜,大地深处温暖极了,安静极了,这里听不见森林的风声,猛兽的嘶呜。花生觉得非常困倦,同时觉得非常舒适,他怀抱阿羽,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洞穴上方露出绿色的晨曦。

阿羽领着花生从地洞深处往上爬,花生这才发现,原来昨晚他们睡在树根下面的地洞里道路盘绕曲折,他们像地龙一样爬行,终于钻进巨树的树身,最后两人从树洞钻出地面,返回到绿羽林中。

“花生,你还好吗?我已恢复力量,要回到枝叶之间的巢屋,开始工作。”

阿羽站在树下,正视着花生,站在一起,花生稍微高些,头顶刚刚好够到大树最低的一根枝条。

“是的,我已经好了。你是绿林深处的绿羽人,也要工作吗?”

“是的,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必须成功。这是百木国重获自由的惟一机会。”阿羽说,“绿羽人天生厌恶战争,但这是惟一的机会。生为绿羽阿羽,我必须为此努力。你会帮助我,是吗?”

花生一下子想到阿羽是谁了,在离开云海龙宫之前,他听到紫鳞龙高声念来自百木国的求助信,那封信的署名,就是“绿羽阿羽”——真没想到,这个身形娇小的绿羽人女孩,居然是绿羽女皇。

“是,我将竭尽全力。”

“这树上面,有我的巢屋。”阿羽抬头望望老同心树的树顶,“我要上去了,你能爬树吗?”

花生望朝树上望去,树看起来很高,树干粗大,但树上丫杈不多,树干中间的一段光滑笔直。在桃树村,他是爬树的好手,但要爬上这棵树,恐怕并不容易。

“试试看。”

“好,我先回巢屋,你慢慢来。记着,千万不要放弃,不管滑下来多少次,都要继续往上爬。”

阿羽张开翅膀,像一只绿色的鸟,扑起翅膀,很快飞到高处。钻进巢屋,那巢屋在繁茂的绿叶之间,想必用树干树叶造成,花生仰头细察,也看不分明。

花生赤脚走到树干之下,怀抱树身,像只树蛙一样,一伸一缩往上爬去。

树身的中间段滑得像玻璃,花生好几次滑落下来,不过他没有放弃,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工夫,他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站在巢屋门前。

巢屋明亮干爽,七只青鸟嘴里衔着信,正站在窗台上,窗台下有一张圆形桌子,桌旁坐着一只巨大的黑鸟。虽然坐着,但也足足有花生的父亲公输桶一般高。它的翅膀收在身后,仿佛披着一件漆黑的羽衣,它的羽衣纯黑色,毫无杂质,向四周散发出内敛柔和的光芒,亮闪闪如同阳光正照耀在它身上。

它面向巢屋的门,看到花生,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但它目光锐利,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花生不由得退后一步。

阿羽背向门,正坐在他对面,手拿彩笔在地图上规划路线。

“所有的信使都已回复,七军都愿意听从阿羽女皇号令。阿羽女皇作为羽人皇族的唯一后裔,请在自由联军齐集之时,现身于中军帐内。”那大黑鸟说道,“鲛人已织好七色的凤凰旗,作为羽人古国的唯一图腾,凤凰旗将随*队军**送达金乌城外。”

阿羽点头,表示一切信息都已知悉。

于是那大黑鸟招呼花生道:“你就是公输花生?到我身边来。我是三足乌七。”

三足乌七站起身,头顶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巢屋的屋顶,这时花生清晰地看见,他长着三条腿,胸前有个碗口大小的伤疤,那地方不长毛羽,结着一块暗金色的淤痂。

花生顺从地走到他面前,三足乌七从墙上取下一副小弹弓和一袋石子,递给花生。

那是一副红木小弹弓,弹弓有点旧了,但做得精巧、结实,那装石子的布袋柔软坚固,绣着凤凰图案。

“这副弹弓是你先祖公输无晴所做,袋子是红羽阿狐所绣,这是他们为好朋友小徒手人一夫所造的*器武**。二百年,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三足乌七说,“阿羽告诉我,你用石子打中聋头的左眼,可见你与石有缘。你喜欢这副弹弓吗?”

花生接过弹弓,走出巢屋,见头顶高处有一个青色的同心果,花生拉开弹弓,一石子打出去,果子应声而落,花生伸手接住,顺手把果子抛给阿羽。

阿羽已放下彩笔,此刻靠在巢屋窗前,笑吟吟看着他们,见果子抛来,便伸手去接,然后还没接到,那果子便已飞起,飞回到枝头,自动接回到枝叶之间。

“不错,正就手。”

“那就送给你了。”

花生把弹弓和石子袋收入怀里,正想走回到巢屋,三足乌七已迈步走出来,站在他身边,鸟头高高昂起,四处张望。花生觉得他像个巨人。三足乌七从大树的横枝上摘下一瓮酒,问道:“竹马潇先生在哪里?”

“他们应该还在樱桃溪。”

“你带我去找他。”

花生正要在顺着树干爬到树下,三足七已抱起他,展开翅膀,飞到树林之上。

此时正是清晨,晨光照耀,绿羽林之上空气清新,三足乌七速度极快,不一会就来到樱桃溪边,往竹马休歇之处落下。

看到眼前的景象,花生不由得微笑起来。

原来云涯马车阿蒙、竹马潇先生、木羊草养小姐正并排站在樱桃溪的浅水处,从昨天傍晚酣睡至今,脚下已生出根芽,身上已长出树叶。

竹马潇先生双眼半闭,显然梦境美妙,它嘴角浮起笑意,马尾轻摇,断了一半的尾巴居然长完整了,身上皮肤变成生机勃勃的翠绿色,马头、马屁股、马尾巴长出三丛竹叶,在早晨的清风中轻轻摇晃,沙沙直响。

至于云涯马车阿蒙,烧坏的轮子和翅膀重新变得完整,车蓬上长出好多松针,阿蒙是用松木做的。

木羊焕然一新,她回复了初生的美貌,羊角长出两支梅枝,绿叶清新,红花鲜艳,梅花清香四溢。

花生涉水而行,走到竹马身旁,拍拍它的肩膀,唤他道:“潇先生,早上好!”

竹马没有回答。

“潇先生,阿蒙,草养小姐,该醒来了!你们瞧,三足乌七来了,他可是你们的老朋友呀!”

公输花生大声叫嚷,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仿佛已经回归自然,变成植物——他们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论花生怎么叫唤,声音都已传不进他们的耳朵。

三足乌七敲着酒瓮,唱起激昂的《祝酒歌》:

“森林之树心手相牵,

祝福万物皆平安——饮~酒~

劝君痛饮一杯酒,

重返故国遇故人——饮~酒~

豪情就像大江水,

美酒燃起心头火——饮~酒~”

唱完,三足乌七掀开酒瓮的盖子。那瓶酒是绿羽人五百年前的陈酿,酒香从瓮中飘出,酒味极其醇厚,樱桃溪中的鱼儿纷纷冒出头来。

这一下,站在溪中的三位百木国公民全都睁开眼,从水土中拔出脚蹄,跑上岸来。三足乌七举起酒瓮,把美酒倒进那三个家伙嘴里,然后自己咕嘟咕嘟喝了一通。

四人同声大笑。

三足乌七把酒瓮举到花生头顶,花生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张嘴喝了一大口酒。

这时阿羽从绿羽林走来,她头戴金色皇冠,赤脚走出树林,阳光照耀着她的绿羽,散发出动人的神采。

“阿羽女皇,祝福你的清晨。”三足乌七垂翅站立,语气十分恭敬,“唱过绿羽人的祝酒歌,喝过绿羽人的美酒,请让我永远听从女皇陛下号令,为百木国效劳。”

阿羽抱过酒瓮,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她把酒瓮放在马车上,对三足乌七说:“七将军,祝福你的清晨。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七将军应允。七将军已离开云涯,不再做云涯的摆渡者。而阿蒙亦重返百木国,再一次在故土生出根芽,希望七将军给予阿蒙真正的自由。”

三足乌七答道:“马车阿蒙与竹马潇先生,同为少年公输无晴的造物,公输无晴技艺巧夺天工,他们在造成之日,已获得自由独立的生命。无晴造马车送我,缘于我发愿摆渡云涯二百年,如今二百年期满,阿蒙不再是我的摆渡马车了。他已获得自由。”

“多谢七将军,多谢绿羽女皇。”

阿蒙高高跃起,在空中欢呼一声,然后他再次回到大地上:“我此刻以百木国自由公民的名义起誓,愿永远听从七将军和女皇陛下号令,为百木国的幸福竭尽全力。”

阿羽带领众人走进绿羽林,穿过林间和蘑菇小路,到达宽广的绿羽湖,湖边停靠着三艘绿羽战船,已扬起风帆,等待出发。

林间的绿羽人提着果篮,从湖边树上飞下来,篮中装满了百果,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阿羽站在众人之中,大声说道:

“今朝我们齐集于此,吃故土的水果,让我们感谢大地,愿大地的力量抵达我们,并源源不绝。”

说完,阿羽席地而坐,绿羽人围坐在她身边,一圈接一圈,仿佛数不清的绿羽大鸟栖落在湖边,他们清晨摘下的果子,便是今朝的早饭。

花生从身旁的竹篮拿起一个海马果,正要剥开果皮,它竟然用力挣脱男孩的手指,摇摇头,摆摆尾,扇动翅膀,漫漫升到空中,游回到树梢上。

花生身旁的羽人孩子格格笑了:“它还没成熟,不能吃。”

那孩子递给花生一个海螺样的果子,这果子果香诱人,看来已熟透。花生剥开果皮吃了,只觉得甘甜多汁,不仅有水果的清甜,同时还带有海螺的鲜香。原来绿羽林的果树,除了同心果长得像月亮,其它的全都结成深海动物的形状,大大小小的海鱼果,各式各样的海螺果,每一个水果都有独特的味道。当你拿起一个水果,你不能知道你即将经历有味道会是什么。也就是说,每一个水果都会让你惊喜。

吃水果的时候,绿羽人像草树一样静*坐静**着。没有人说话。树林静谧安宁,能听见树木生长的声音。花生看着阿羽,见她神情宁静安详,像一只栖息在湖边的天绿鹅。这一刻,他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就这样跟阿羽一道待着,再也不离开这片树林,再也不到别处去。

吃过水果,年长的绿羽人打开酒瓮,酒味芳香敦厚,开瓮人把美酒倒在碗里,每人都喝了三大碗,故国的酒香在绿羽湖边弥漫,使得年长的绿羽人流出泪水。

阿羽站起身,对大家说:“全赖三足乌七将军的帮助,绿羽人得以飞越红虾诸岛岛,重返绿羽林。我们已布署作战计划,我已请青鸟送信,邀请红羽人、白羽人、金羽人、云海群龙、客居天河的鲛人族和花草海的徒手人即日起程,三日之内,七支*队军**军将抵达金乌城下,联军将以我绿羽军为首,*攻围**金乌城。如果自由联军若能一举击败金乌大帝,百木国将重获自由,大地亦会再次欣欣向荣。然而我们也有可能失败,战死在金乌城下。不出征者,请退回绿羽林中,守护绿羽林,愿意出征者请*坐静**湖边,听从绿羽将军号令。”

话音说完,便有十二个绿羽女子从人群中站起,展翅飞入树林,其余的人则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原来那十二位姑娘,便是绿羽林的守护者。

阿羽在草地坐下,身材魁梧的绿羽将军站起身,他接过阿羽手中的七色令旗,在风中一挥,说道:“绿羽将军听从女皇号令,绿羽军即刻起程!”

绿羽人旌旗招展,绿羽人纷纷走上战船,三足乌七与绿羽将军一起指挥*队军**,他们走在队伍后面,马车阿蒙、竹马潇先生、木羊草养小姐也都跟了上去,马车上仍然放着那瓮喝了一半的酒。

花生也要随众人上船,阿羽对他说:“我还有另外的任务,需要你帮助,请你与我在一起。”

阿羽走到水面,她面对战船,高举皇冠,唱起出征前的战歌,为战船祝福。

绿羽战士跟她齐声歌唱——

此刻我已喝过故乡的美酒

此刻我即将征战沙场,

此刻我腰佩宝刀,手举弓箭——

为祖国的自由而战。

请大地母亲祝福我,

祝福我得胜回乡。

请祝福我——

得胜回乡!

战歌停歇,战船随之开动,巨大的绿羽船桨在风中划动,三艘战船离开水面,腾空而起,朝百木国的中央城市——金乌城飞去。

绿羽军离开,绿羽林变得更加寂静,花生随阿羽回到同心树下,花生清晨时埋下鞋子的地方,已经长出绿树,那绿树从根部分成两枝,树枝宽大,长成长长的扇形,形状就像两片翅膀。

“阿羽,感谢百木国神奇的水土,感谢绿羽林伟大的力量。瞧,我的鞋子长成翅膀了。”

“嗯,是的,已经长成羽衣,请你穿上它。”阿羽说着,伸手把那棵树拔起来,果然是一件羽衣,左右两边各生成绿羽的翅膀。

花生脱下身上的衬衫,穿上羽衣,那件衣裳居然非常合身,就像量身订做而成。羽衣一穿上身,就自动合上,天衣无缝。花生轻轻扇动翅膀,百木国的空气把他整个托起,花生双脚离开了地面,他会飞了。

阿羽很高兴,她拉着花生的手,跟他一道飞到树上的巢屋。

巢屋里有一面镜子。花生站在镜子前一看,发现自己看起来完全是个绿羽人了。

这回他仔细打量,才发现阿羽的巢屋,其实是一棵寄生在同心树上的树,要用心细看,才能在同心树的树洞里看到它的树根,虽然这棵树的树干长成巢屋的样子,但它的树顶跟别的树没什么区别,也是枝叶繁茂,枝头结着小而圆的青果。

阿羽走到窗前,从摇篮的襁褓中抱出一个蛋,那个蛋蛋壳花青色,圆圆的,比月亮大一些,阿羽把它抱在怀里,轻轻坐到窗前一个圆秋千上,用翅膀温柔地围抱着它,像桃树村的母鸡抱蛋孵雏。

“这是一个羽人蛋吗?蛋里头有一个羽人小孩?”花生觉得有趣,又觉得奇怪。

“不,它是凤凰蛋。”阿羽说,“地母娘娘去年交给我时,已经孵了99年,计算时日,小凤凰将在今日啄破蛋壳出生。你听,它的心跳越来越有力了。”

说着,阿羽把蛋交给花生,然后从书架抽出一张地图,那地图上头密密麻麻画满树木,卷首处写着“落地生根原野”六个大字。

花生怀抱着蛋,也像她一样用毛羽包裹着它。他发现身上的毛羽已经有了体温,这件羽衣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个部分。

“阿羽,我现在变成绿羽人了吗?”花生问道,“绿羽林中有凤凰吗?这个蛋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你的羽翼只是表象。这这件羽衣自身有生命,它将助你飞翔。你脱下羽衣,你仍然是徒手人。”阿羽拿出一盒彩笔,在地图作着标记,一边画,一边对花生说:“对绿羽人来说,只要有树林,就可以栖息,可是要孵出孩子,就必须要有一个巢,要有父母的体温。三十年前,金乌王灭百木国,自由羽人纷纷迁徙,红羽人和白羽人随金羽人去往西方无人的沙漠,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绿洲。绿羽人跟随绿羽将军,正要飞越南海的红虾诸岛,去往更南方的荒蛮之地。那时巫师聋头扬言火烧绿羽林,绿羽皇族为了保护绿羽林,全部留在林中,终于战死于树林之外。那时候我只是一个蛋,本来不能幸免于难。林中的凤凰用金色羽翼保护我,却被巫师聋头用毒箭射死,幸好七将军赶来,把我和这个凤凰蛋抱到大地深处,交给地母娘娘养育。”

“三足乌七不是金乌王兄弟吗?他为什么反对金乌王?”

“七将军早在童年时期,就与金乌金意见不相合。七将军极爱百木国,他与古羽人渊源深厚。三足乌本来有九兄弟,但金乌王残酷无情,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竟然把七个兄弟编到宴席中,把七个弟弟全部吞食,它的力量因此增加了七倍。当时七将军远在云涯,没有去赴宴,这才幸免于难。金乌王妄想长生不死,天下无敌,为了达到目的他做尽了残酷无耻的事。他与巫师聋头一道修习邪恶的黑巫法,聋头巫术了得,终于为金乌王炼成长青液,喝了长青液,金乌王果然恢复青春,灰羽再次变黑。可是你知道吗?长青液必须抽取人类孩子的心血和精魂炼制。这是发生在百木国的最大罪行。因为这件事,正直的巫师全逃到偏僻荒野,金乌王和聋头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花生惊叫起来:“天啊,阿羽,巨兽饕餮捉走了我的妹妹阿稚,把她带到金乌城,聋师聋头会拿她去炼长青液吗?

“很有可能,因为自由羽人和自由徒手人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不过聋头眼睛和胸口都受了伤,他也许会先治好自己的伤,再处理长青液的事。所以我们要尽快借到隐身衣,去救那些养在笼中的孩子。”

花生无法安坐:“那些孩子会死去吗?被抽取了心血和精魂之后,会马上死去吗?”

“不会。但那是比死去更可怕的事情。被抽取心血和精魂的羽人孩子,他们的翅膀无法继续生长,他们的心智无法发育成熟,他们虽然也可以长大成人,却一生被金乌王奴役,成为‘偶人’,他们心灵空虚,头脑昏暗,没有主见,对金乌王绝对服从。每日只知道按时到工厂去上班,做流水线的工作。”

“啊,百木国也有工厂吗?”

“是,金乌王在百木国中央建设金乌城,派手下的官员依照金乌城的式样,在百木国建造了一百座城市,在城市周围开办了数不清的工厂。从前红羽人聚居之处,如今建成巨大的‘蛋宝宝托养中心’。留居百木国的白羽人和红羽人向金乌王屈服,他们不再像从前一样孵雏,羽人蛋一生下来,就被送到托养中心,放在蛋宝宝床位,托养中心有最精准的光线,最适合的温度,还有无微不至的蛋宝宝大夫。托养中心孵雏的成活率比自然要高得多。但绿羽人和金羽人不肯把蛋送往托养中心,他们宁可饿死,也不进工厂做工,他们已逐渐老去,因为他们不肯生育孩子。如今他们在故乡流浪,以杂技、耍猴为生。”

这时,花生听到蛋里头传来“得,得,得”的敲击声。

“啊,小凤凰好像要出来了呢。”

“是,它要出来了。把它放到摇篮吧!”

刚刚放好,只听见“啪”一声响,蛋破了,蛋里头冒出一团火,光芒四射,使人睁不开眼。公输花生定神细看,见小凤凰冒出头来,发出和悦的鸣叫:“凰——凰——……”

“我的小凤凰!我的小妹妹!你终于出生了”

阿羽把凤凰捧在手心,在树屋里旋转起舞,她的羽毛看起来像一棵会飞的树,转了几圈,她走到窗口,对她说:“到树林去吧,去吃树上的百果,吃饱以后,别忘记回到这里来哦。”

小凤凰点点头,从窗口飞出去,它在蛋壳里待了一百年,已经饿坏了。

阿羽把碎裂的蛋壳收起来,放进一个精致的花布小袋:“好了,等小凤凰回来,我们就可以去落地生根原野了。”

“去落地生根原野做什么?”

“去找黑咖啡女巫红线,问她借隐身衣,然后我们穿上隐身衣,去往金乌城,我要亲手把金蛇箭射入金乌王的心脏——而你,你要去救出妹妹阿稚,不是吗?”

“是,我必须去救阿稚。金蛇箭在哪里呢?在落地生根原野么?”

“不,它在这里。”阿羽从羽翼下抽出一支长箭,它柔软坚韧,像极了一条金蛇,箭头乌黑、锋利,“这便是当年弈射落金乌王所用的箭,它跌落百木国,化为金蛇,只有它能克制金乌大帝。”

阿羽把长箭放在阳光里,让阳光把它晒暖,直到小凤凰尝遍百果,从窗外飞来。

“现在,时辰已到,万物俱备,我们出发吧。”阿羽站在同心树树顶,展翅高飞,花生和小凤凰跟在她身后,就这样,他们离开绿羽林,朝落地生根原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