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三阁公园



立秋过十天了,才看见一场淋漓的雨,站在窗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心情没有因为天气的阴郁而阴郁,反而显得更加的明朗、安宁、轻松、愉悦。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窝在室内,不想外面的世界,实在是暑热得让人难受,喧嚣得让心逃逸。我该出去走走了,然而是暗淡的黄昏,又加上浓密的雨水,到什么地方去呢?突然想起苏东坡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也无风雨也无晴。”便想感受一下雨中行走的滋味,念头起了,方向也最后选定,向三阁公园而去。
街道上的人少了,不是我一个人在雨中行走。有的人撑着雨伞迎面而行,把头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们的面庞,更不知道他们心灵的窗户;有的在路边,推着板板车叫卖,显得有气无力疲惫猥琐,人生境遇不一样,他们是生活在夹缝之中的。大街上经常都是车满为患人满为忧,现在人不多了,没有多少车子了,世界不再喧嚣,街道就显得有些宽敞,甚至有些冷落和凄凉。雨一直在下着,似乎没有大过,也没有小过,雨点也是均匀的,它们从浓云密布的深空落下来,没有选择地滴在大大小小的水凼里,于是漾起一个个小小的波圈、一个个没有意义的零。
我举着雨伞,目光随意地扫着近处前方,似乎总想发现一点什么。我在寻找什么呢?我没有发现我想要的什么,不禁想起了《雨巷》、戴望舒,他是我骨子里喜欢的诗人。身边的许多人喜欢徐志摩,不知怎的,我深心里一直排斥着徐志摩,总是感到他小气,缺乏一种博大高尚的境界。戴望舒的诗我都喜欢,特别是《雨巷》,更认为是绝美的天赐的歌唱。“她默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这就是人们寻求的飘忽的美,这就是臧克家说的人生追逐的幻光,这就是象征的、深邃的意蕴。人生常常就是一个雨巷,许多美好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都在自己的眼前不断地晃过来有晃过去,最后便是什么都没有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诗人在雨巷里走过去了的,我在现实的大街上正走着,这是人生的、多雨的大街,我不能局限在一种有限的物质的大街,我要走出去,走向诗意的、精神的大街,甚至是从精神的大街走出去,从金碧辉煌的小世界走出去,即使是崔嵬的高楼也不能挡住我的视线和步子,我的世界是辽阔的原野,浩瀚的海洋,幽邃的天空,是没有任何限囿的无限自由的世界。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邃了,行人和车子更少了,街灯亮了,车子的眼睛放出亮光,屁股上的车灯也亮起来,街道变得五彩缤纷迷离闪烁,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标牌也闪亮起来,有形而下的名字方竹笋火锅、豆花鸡、剔骨鸭、大汉足疗、闻香阁、豆花烤鱼、青菜牛肉、广东大排档、圣地KTV、魔指印象、图兰朵西餐厅、王朝大酒楼……也有形而上的追求上上娱乐会、家福火锅、隆福酒庄、天韵名茶、中华养生、嘉瑞网络……都在放着炫目的光彩,像一个个骚动的女子,挑逗着人们的欲望,在这样一个有些疯狂的物欲世界里,人的情感是很难不波不浪的……
我的美不在雨巷里,不在大街上,我的美在遥远的地方,人们常常说我有些浪漫主义。世界需要有喧嚣,也需要清静;生命需要激情,但是更需要理性。我需要一个清静的世界,已经不再看重喧嚣浮华的东西了,我看重的是平静如水,是静下来以后,发现那种更深层次的美丽。我想起柏拉图的美,他说从个别现象的美,从一个美的外在形体到两个美的外在形体,从两个美的外在形体到所有美的外在形体,从外在形体之美到内在知识智慧的美,再到一般的本质的深刻的美,就像沿着登天之梯,一步一步上升,最后真正看见美的本身。我要的就是这一种深层次、高境界、大本体的美。人们都在追求着美,男人们喜欢着女人的外在,女人们也喜欢着男人的外在,他们常常在此就止步了。向前才是男人和女人眼里的美人,这种美人的性别不再重要了。再向前是美人内在的美,这一种美已经与性别无关,它是男人女人共同的追求。之后是最高的美,汇合了男人女人世间万物的美,它是天空的太阳,光亮、温暖、永恒、圆满,它是可望不可即的,但又是真实地存在着的,它让所有人仰望,让整个世界翘首,它引领着人类、历史向着远方前进,它是人类的正能量,是世界的恒动力。
我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觉走完了南京路,前面就是无名的拱桥,桥下是湘江河的支流喇叭河。我没有过河,下到河堤,沿着喇叭河而行。这里平时也很少行人,这样的时候更是显得寂寥冷清、阴森可怖。天色更黯淡了,从远远的街道传来的灯光变得非常稀微,一切都成了淡淡的暗影。柳丝低垂着,柳树沉默着,没有一点儿风,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我的感觉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着,踏着掉在雨水中的枯叶,身边的响声就是脚下的窸窣声,市声显得异常的遥远,甚至像是远在天外。但是我没有害怕,我喜欢这样的一个人深深地走着,走在自己深深的感觉里,我已经没有敌人,没有强盗,我眼里的天地就是黄帝《阴符经》里描写的“道”与“盗”的世界,那些有些乱来的人不过就是小人、凡人、糊涂人、不守大道的人而已,他们是可以走向大人、君子、圣人的,只要他们驾好他们的车马。于是,我又想起柏拉图了,他说人的灵魂分为三个部分,两个部分像两匹马,第三部分像一位驭手。两匹马中一匹驯良,爱好荣誉,有着谦逊和节制;一匹顽劣,容易冲动,不守规矩而又骄横;驭手就是那种崇高的理性,它在行进的过程中做着中正的节制选择,使得马车向着光辉照人的“爱的对象”、“美的型”出发。那匹劣马会乱蹦乱跳,良马会又羞又惧,驭手与它们之间便有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最后终于和谐了,接近了它们共同的所爱。我想不只一个人的灵魂是多样的,我们整个人类的灵魂也是多样的,有的是劣马,常常是情绪用事,放纵不羁;有的是良马,每每克制*欲情**,积德积善;而圣人就是优秀的御手,坚定地把握方向,选择目标。最近读了中国最早获得诺贝尔奖的李政道的哲思,他说艺术家和科学家的目标都是真理的普遍性,一些人有形象的感性,一些人有思辨的理性,我觉得这两种人就像是给柏拉图拉车的这两匹马。
走着思着,来到了三阁公园的牌坊下,这里是汇川河的起点,喇叭河在这里与从高坪方向流来的高坪河会合,之后就叫汇川河了。这周围的一片叫汇川坝,遵义城的两个区,其中之一的汇川区就是以这里的文化命名的。我在附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来在这里读书,两水交汇的地方有一个深潭,与四周的山石、绿树、楼阁和谐统一,成为一片难得的美景。牌坊的对面就是耸峙的高楼,一窗窗灯火辉映着这里,因此即使一个人没有,也显得充满了人世的气息。三阁公园几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牌坊的柱子上对联也可以辨认,中间两联是“儒释道翠峰归一统,诗书易高阁竞千秋。”一副很好的对联,概括了三阁公园的文化。这周围曾经有三个楼阁,人们认为一个是儒家的文昌阁,一个是道家的纯阳阁,一个是佛家的观音阁,所以名之三阁公园。中国的宗教与国外的宗教有一些不一样,讲究包容,常常是儒释道合在一座山上,一个庙里,我们的儒释道就在这里汇流成川了。但是人们就此止步了,很少往深处思考它们的同与不同,更没有想过它们的局限在哪里,好处在何方,更不说把它们的精华统一起来,成为一家之言,成为整个民族的伟大灵魂。柏拉图说人的灵魂分为三个部分,我们中国的文化也分成三个部分,儒家诚明弘毅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先忧后乐,佛家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法门不二涅槃寂静,道家清静柔弱慈善悲悯不争不害有为处中,我感到儒家与佛家就是前面驾车的两匹马,道家*瞻高**远瞩圣明理性把握大势就像那一个御手。
想到这里,我就不再过河走大街回去了,我要登上三阁公园的最高处去看看。路上没有行人,灯光远远地照过来,看见影子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我兴致盎然地拾阶而上。到了尹珍亭,居然有几个人还在这里闲谈,我继续向上,最高处是文昌阁。大门早已紧闭,我只能围着阁楼转了一圈,看看四围的万家灯火,看看远处云雾掩映的凤凰山。再回到尹珍亭,那几个闲谈的人走了,只留下一个默然坐着的尹珍。他在亭子的正中间,光线非常暗淡,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已经走到历史深处去了,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遥远的背影,以及那些星星点点的记载。他没有留下文字,一些记载说他留下了务本堂、乐道书馆等,这些建筑连具体的位置也难于确定。但我的心中清楚他对“道”的理解与坚持,务本堂,乐道书馆都传达着他“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上士闻道,勤而行之”的文化信念。道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崇高的理念,也是一种普世价值,道就是*善美真**,就是人类精神的本质。人类不管走着多么曲折的路途,回头一看,脚步都没有远离*善美真**,*善美真**是我们永远的道路和方向。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今天已经得到了许多,我要回去把这些写下来,告诉给世界和未来。我没有走来路,往公园东边的正门而去。正门进来是一个广场,广场尽头有一幅硕大的壁雕,镌刻着汉三贤、清三儒。我想三阁公园的三有很多,我们中华文化、世界文化的三也很多,但是更为重要的是:要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要能三三归九,九九归一,如老子讲的抱一为天下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就像我们的太极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一体,圆满圆融。那副对联又出现在我的心里,我想下联最好改成“善美真高天照千秋。”看着耸向云空的高高的文昌阁,我的心思翩向空茫的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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