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朋友送我一个盆景，是一株枫，枫树很小，造型秀气，飘逸，当时是春天，几片叶子如鸡爪似的，颜色非常地艳丽，鲜亮透红，甚是让人喜欢。我有些不解，枫在春季，叶片通常*绿泛**，颜色黄暗，似乎只有一抹忽隐忽现淡淡的浅红。朋友告诉我，这是一株＂红舞姬”，品种来自日夲，为了区别本土的枫，就称之为“日本红枫＂。而夲土的枫，通常称为＂红槭”，叶色紫红，七裂，叶裂比较深，俗称＂中国红枫”。还有一种枫，属大型乔木类，叶片大，春季多为绿色，只有到了秋天，叶色从橙红至火红，特别适合在秋意中观赏，据说也是外来品种，称之为＂美国红枫＂。
对此，我见到过许多枫，还是分不清枫的品种，但不管什么枫，秋天到了，枫便成了秋天的故事。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美丽的风景，总在远方，秋天的故事，总是深邃，一枚枫叶就是一帘幽梦，描绘秋的悲欢，用一片真情，小心地着色，让岁月的枝头，绽出硕果，每瓣清香，都藏着秋韵，让褪色的日子，红到天涯。
在我的印象中，第一次去赏枫，缘于初中时的一篇课文，晚唐杜牧的诗《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授课的老师姓黄，细高个，清瘦，戴副黑框眼镜，调皮的学生，背后偷偷地喊他＂黄豆芽”。平时，老师少言寡语，只有在讲课的时候，非常有激情，想象丰富，文学性强，且妙语连珠，总有股浪漫的诗意，我非常喜欢。在讲解这篇《山行》的课文时，为了使我们理解的更加透彻，他说谁若是愿意的话，跟他一起去欣赏晚秋的枫林。
那时，课节少，下课的时间也很早，老师领着我们（大约有十来人）步行近一个小时，来到近郊的湖边，秋天的湖，总是充盈着淡淡的雾气，湖水在清凉中沉静，时有一段清脆潺潺的浪声，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童话。湖堤边，竟然有着一片茂盛的枫林，一季的枫红，犹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白云是背景，湖水为底色，而那一株株挺拔的枫，还有那火红的灿烂，铺展成磅礴的画卷，让激情在水墨里奔涌，把放逐的思绪，荡漾在丹青中。风吹来，枫叶籁籁地响，悠悠然然地落，有的落在了湖面上，使湖面跳跃着朵朵的紫红，被浪涌动，起伏有致。夕阳也已经沉在湖面，把湖水映得更红，与枫的红融在了一起，波光粼粼，迤逦不绝，氤氲溟濛。老师神情庄重，静静的凝望着，慢慢地有些激动，他用诗一般的语言，向我们诉说此时的美景与感受，他的情感已经沉浸在秋湖与枫林之中，声音富有磁性，紧紧地吸引着我，使人好想采撷一叶红枫，吟咏一首意韵深长的诗。那时，我们太年幼，只知道湖与枫的美，不知道徜徉在这美景当中，人所升华的精神是多么地珍贵，一滴湖水，一枚枫叶，一片白云，一缕霞光，共存一个恬然的梦。更不知道收藏这一湖纯净的红，品味一段青涩的时光，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境界里，去体验成长与生命的充盈与沉实。
老师，在这枫叶飘零的晚秋，我会怀念你的。
从此，我对枫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情愫，每到秋天，我会去附近的山中品赏枫林。城市的街上，偶有枫，单棵孤影，由于整日尘灰蒙面，雾霭缠身，即便透红，也好像病态似的，没有那种摄人的精魂。而山里的枫，总是一片片的，壮观，雄浑，我看枫，枫也在看我，举手投足之间，都仿佛深陷于枫的包围之中。我知道，叶是枫的眼，枫用叶望着四季轮回，望着世间万象，望着风雨晨露日升日落，望着一群又一群鸟儿戏嬉吵闹。枫叶在秋意中红了，到了霜降，满是溢出的红光，层层地尽染着青山，那红光似乎在慢慢地升腾，好像悬挂在半空中，继而炸出朵朵红云，在风的吹抚下，那云仿佛在飘动，又仿佛在凝固，饱满丰盈，于是在这幽静的山谷，仰头望枫，只见红色，不见枫叶，原来，枫叶也是灿烂如花，模糊了你的视野，让你走到它的身边，用心地读，莫要辜负了枫叶的风采。
行走山间，山道如蛇，弯弯曲曲，有深谷，有峻崖，放眼遥望，色彩斑斓，有翠绿，有枯黄，有热情如火的红，还有大片的竹林，浪来浪去。崖上有野花盛开，一簇簇的，时有山涧清澈直下，或几绺，或成瀑，一只山鹰在低低盘旋，展开苍黑的翅膀，俯冲，升起，平滑。半山腰中，就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枫林，时候正是黄昏落日，枫林酡红如醉，衬托着天边渐深的暮色，风带着几许的凉意，随着暮色把那红吹得悠晃，慢慢地变淡，又渐渐地浓聚，那是一种艳丽的美，却又有着几许的凄楚，让你心潮澎湃之余，想流几行感怀的泪，却被那逐渐暗下的醉红所摄住，甘把心中所有的情感凝结。细听，似有隐隐的风声在林中回荡，掩住满山的幽寂，在那枫林深处，或许有重门深深，流淌着看不见的忧郁，好似曾生活在其中而饱尝秋之清愁。我想悄悄地步入林中，寻找那几许深深的重门，问讯经霜的一抹素红，看其中有多少的风尘，封存多少生活的艰辛与足迹。于是，我从这一层又一层的火红中，看到血一样的筋脉，博动着生命的最终色彩，那些枫叶，在澄澈的秋阳里，经历了多少的酸甜苦辣，凛冽的冷风吹来时，那种红色，又仿佛被壮士的激情所感染，豪迈而昂扬，无论你去怎样的遐想，都为枫叶坚强与毅力所折服。所以，人在枫林，似乎听到了枫叶的喃喃细雨：秋是红色的，秋气染红我。
是的，秋气染红了枫叶，也染透了我的心。
我清楚地记得，我所居住的小区，未*迁拆**之前，有一条小街，小街悠长，街两旁是一排排玉兰，春到，玉兰花开了，一树的洁白，显得格外地清丽雅致。但到了秋天，玉兰树连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让小街在秋风中失去了生气。就是在这样一个秋日的下午，我突然发觉街口多了个亭子，我走过去，是卖书报的，亭子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子：枫叶书屋。书屋的主人是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微胖，圆脸，大眼睛，清秀文静。见到我，抿嘴一笑。书不是很多，中外皆有，大都是小说散文类的。我看了一会儿，买了夲新出版的《中篇小说选刊》和当天的晚报。取书时，姑娘拄着拐杖，是个残疾人，我心里顿生怜悯。
晚上睡觉前，照例要看一会书，拿出那夲新买的《中篇小说选刊》，翻开，书中竟夹着一枚枫叶，叶已干枯，但色泽仍然鲜亮，叶的四周，暗显橙黄，叶面上经脉清晰可见，宛如长江，分娩出许许多多的支流，纵横交错。一缕缕淡淡的红，从叶边开始漫延，愈到中间愈浓，凝聚到叶的中心，绽出光芒，红得透深。又见枫叶，我想起了老师，想起了湖边和山里的枫林，内心有了种崇敬的感觉。一枚枫叶，敞开了心灵的门窗，耳边仿佛多了一串串的细语，有了几丝的暖意，虽然枫叶微不足道，总觉得每个人都有一种结缘的旧物，可以品一天，一月，一年，也可以品一生。
又去买书，我问：为什么书里要夹着一枚枫叶？她淡淡地回答：喜欢的话，可以留下作书签呀。
我成了＂枫叶书屋＂的常客，每个月都要去买几夲书，每夲书里，都夹着一枚红红的枫叶。有一天去买书，姑娘对我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愣住，问：为什么？她低着头说：小街要*迁拆**了。是的，小街要*迁拆**了，我无语。她问我：你喜欢枫叶吗？我点了点头：喜欢。她深深地吸口气：我也喜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继续说：一次意想不到的车祸，使我失去了一条腿，那时，我多么地痛苦，哀伤，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去年的秋天，我去乡下看外婆，在秋天的艳阳下，外婆静静的坐在院子里，手里握有两枚枫叶，用手指拈动着，神情安祥，平和。我走到外婆的面前，她突然站起来，紧紧地抱住我，用手抚摸着我空荡荡的裤子，泪水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我把头埋在外婆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好久，外婆替我擦去泪，说：孩子，坚强，你看这枫叶，经历了多少的风霜，才变得如此火红，如此的美丽。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两棵红枫，外婆说，我妈出生时，外公亲手栽的。书里的枫叶，都是从院里的枫树上飘落的，外婆用水洗净，晒干。我问外婆，你咋知道枫叶是红的？外婆说：用心去感受，人生，也是这样。外婆，她是个瞎子。听了她的故事，心情十分地沉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朝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眼里有些湿润。
第二天，书屋的亭子没了，也没有再见到那位姑娘，每当我翻开书页，书中的枫叶，使我经常想起她。我不知道她的命运，但我相信，一枚枫叶，从荣到枯，又被风吹落枝头，但那一抹霜红，就是一首人生的歌，一桩桩不幸或幸运的往事，都藏在红色里，那些熟悉的，遥远的故事，还在继续，因为走过，所以从容，一花一叶，都赏心悦目。
姑娘，在这枫叶飘零的晚秋，我会为你祝福的。
踏着晚秋的时光，我又一次地来到了山里，天空有些阴暗，雾霾濛濛，走进枫林，似乎飘起细细的雨，细雨织秋，在淅淅沥沥中缱绻，雨丝串成珠帘，从枫叶上落下，缠绵着秋的寂寞，秋雨苦楚，温柔又迷离，而枫叶的红，在雨雾中透出丝丝的含蓄，仿佛枫叶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借来雨的梳子，理一理妆，让自己忸怩出一脸的羞红，随着雨雾轻歌曼舞，不经意间流出羞涩的红晕，生动了，娇艳了，让一季的秋天，意乱情迷。原来，枫叶的红，沐浴着雨水的洗礼，将心中的尘埃抚去，像个新娘似的撩开秋的门帘，用燃烧的火，点燃了季节的激情，丰满了淡淡的清秋。我所有的视线，都被这流动的红色雨雾层层地*锁封**，若是穿过去，便会荒芜了红尘的归路？我不清楚，悟不透枫红的禅意，只能在这红色里驻足遥望，心随茫然，不知如何注解，如何释怀，只能丢失一些沉浮的细节，在红叶染遍青山的时候，我能缓步归来，将秋天的萧瑟写成美丽。
起风了，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沁沁的，一枚枚红叶，在雨雾中无声地飘落，晃悠，轻舞，盘旋，宛如一只即将离世的蝴蝶，唱一曲忧伤的歌，在风中，在雨中，没有难舍的离别，更不要去回眸，过去了已经过去，拈一束秋色，寻找自已最后的浪漫诗意。枫叶飘零，落到了我的身上，水淋淋的枫叶，干净，红得透明，如血似的。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了戏曲舞台上的《霸王别姬》，身着红裳的虞姬决断地横抹一剑，她的生命轻盈地深情地旋转着，恰似一枚红叶，在命运的风中缓慢地着地，那一片红裳，濡湿了古今多少的英雄泪。在这枫叶飘零的晚秋，注定会有转身而过的离散，我想不管是枫叶还是人生，不会后悔，这样的一次拥有，换来曾经的繁华，如果说是生命的怒放，那么，是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面对一份充实的惆怅，此生不会有遗憾。在这枫叶飘零的晚秋，借这一季的秋天，抒一场往事如烟的眷念，落叶如蝶为谁舞？让矗立在时光中的清浅，沉浸着光阴的雨露，雨打枫叶，看到了曾经的明眸似水，让我忆起前世丢失的梦，而在今生，却还在梦里穿行。在这枫叶飘零的晚秋，秋雨清冷寒意浓，落叶随风飘西坡，在湿润的日子里将故事讲述，不与任何过客，轻易说别离，因为时光还在，我们却不再年轻，许多纷繁的故事，如烟雨，如浮云，从容不惊地老去……
初冬的一天，我坐在阳台上，阳光煦暖，品一杯清茶，手里捧着《史铁生散文集》，是从＂枫叶书屋＂买的。在阳台的一角，放着朋友送的盆景，枫似乎长大了不少，枝叶有点零乱，什么时候静下心来，修理一番。一枚叶，在枝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我拾起，细凝，里面蓄满了纯净清澈的光晕，没有一点的沮丧，在季节的风霜里，把最后的生命绽放的如此光采，这是多么地潇洒与豁达。忽然觉得，过往的岁月，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天涯的你，天涯的我，都是尘世间的落叶，谁是寥谢的花，谁又是逝去的水？谁是过客，谁又是归人？在这个枫叶飘零的晚秋，蓦然回首，才知道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有期待，有遗憾，有欣喜，有落寞，有辉煌，有苦难，过往种种，总算有了尽头，以后的岁月，该是烟云俱静，日夜长宁，如一枚枫叶，落下，辗作尘，留下一缕淡香，一抹红色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