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风俗:每年农历七月十二要“烧包”,即给逝去的祖先烧一些纸钱,千百年来,年年如此。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人死后,灵魂不灭。所以古代皇帝生前就要建造大型的陵墓,预备身后豪华生活能够继续。
孔圣人说:“事死如事生。”又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对祖先的一次次祭奠,无非是一次次提醒我们不要忘了“我从那里来?”人们把背叛父母之邦的行为称之为“数典忘祖”。小时候并不懂得这个节日的真正意义,那时物质贫乏,只有在节日里才能吃上鱼肉,我们期待己久的就是那顿美餐。这一天,杀猪的生意特别好,再穷的人也要剁一刀肉,鱼肉摆在香堂,点上三支香,放个爆竹,再作个揖。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大人一脸严肃,小孩子也不能嘻嘻哈哈。神无所不在,可以超越时空,如影随形,他在暗中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人们常说“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暗室不可欺心”。算起来,一年之中至少有四个节日与祭祀有关:大年三十,元宵十五,清明节,七月十二。人们在欢乐喜庆的日子里总不会忘记与祖先分享。甚至上山到坟前喊一声:“祖宗老子啊,回家吃年饭喏!”“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若干年后,喊祖宗回家的大人自己也成了祖宗老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的小孩也成了迟暮的老人。七月十二“烧包节”古人称为“中元节”,原意是丰收时节,撷取瓜果与祖先分享。到今天已演变为专门给祖宗烧纸钱了。我从记事起就积极参与了这个活动。祖父那时还健在,这天,他裁开几张白纸,做成几个纸包,奶奶早就准备好面糊,姐姐把纸包粘好,晾干,祖父提起那支平时闲置的毛笔,在纸包上龙飞凤舞,他中间写的是“先考XXX老大人魂下收用”,或“先妣王母x氏老孺人魂下收用”。右边写上地址,左边写上时间。一般写十几个包,对于那些远祖,只能统一烧个零散的纸钱,让他们自己去抢。人总是逐渐遗忘的,年代愈久,我们对祖先的印象愈模糊。已没办法称呼,只能统一称为“老扬尘灰”。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来一场,活一场,最后回归大地,除了少数极其优秀的人在发黄的历史书上有个名字,大多数的人则消失在宇宙中无声无息。人生如梦,也许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有这种感慨。祖父认真地写着他的爷爷奶奶,以及远祖的名字,甚至他的儿子一我的叔叔的名字,叔叔死时才十五岁,属少年亡,他是舍生救人而死的,当时全家人悲痛欲绝,有的几天不吃饭,有的以头撞墙,落下了头痛的毛病。而奶奶又是撞墙,又是痛哭,最终落下了后半生又头痛又流泪的毛病。我相信祖父为他儿子写包的时候心一定在滴血。那时候的烧包是多么具有仪式感啊!一切纯手工制作,偷不得半点儿懒。那包是亲手做的,那钱也是亲手印的。
家里有钱印子,木头雕刻的,面值“一元”,我的任务之一是印钱。在钱印面上涂上墨汁,可连印几张。第一张墨太浓,后面几张墨又淡了些,我两手是墨,再这里抓抓,那里挠挠,全身都有墨,看起来挺滑稽的。这项工作简单有趣,我们都抢着做。另外祖父要裁一些黄纸,这种纸很粗糙,祖父用凿子在上面打几排小口子,那些口子半月形,再用针扎些孔,经过这样处理的黄纸迅速“升值”,它现在代表的是另一种冥币。在家乡,灵柩过路时丧家要撒这种黄纸钱,人们认为,黄泉路上阴惨黑暗,各种恶鬼拦路打劫,这时要撒些买路钱方可顺利通过。做好这些准备后就要灌包了,这是个细致活,要把冥币,黄纸卷成一个个小圆筒,放进纸包,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容易烧透,二是把包撑起来,中间鼓鼓的,四角分明,放在地上好看。十几个包,全家人动手,灌得鼓鼓的,放在地上整整齐齐的,等着一把火。燃烧之前,祖父还要完成最后一件事,就是在每个包上写下一个“封”字,意思是只有收包人才有权开启。 在爆竹声中,这些纸包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忙碌了一个上午的产品只在几分钟就烧完了。祖先面前的鱼肉还是原封不动,只是上面飘了一点刚才燃烧的灰烬。祖父喝一点酒,脸微微红了,汗纷纷滴了下来,他不时用毛巾擦擦。屋里飘着酒香,菜香,还有欢笑。我们多么希望天天编个正当理由,吃上一顿好饭。烧包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堆灰,大人一再交代,不能碰,要保存原样,直到明天才能打扫,因为祖宗要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把包挑走的。据说躲在桌子低下就能看见祖宗来挑包,但必须要等到半夜,我一直想看看,可惜不到半夜我就睡着了。一晃三四十年过去了,我的写包的爷爷坟头上早已长满了草木。父母信了耶稣,弟弟们都长年在外,这烧包的事落到了我的头上。比起几十年前,现在烧包容易多了。几乎什么都可以买,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包是做好了的,字也打印好了,只要填空即可;钱是彩印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就连黄纸钱也是裁好的,上面打出整齐的图案。现在的冥币面值大得吓人,动辄几百亿,上千亿!其实这也是时代的折射。从前的面值是一块钱,因为那时钱值钱,今天是通胀时代,钱越来越不值钱。我经常想,如果真有那么一个黄泉世界,每个祖宗手里都拿着几千万亿纸钱,那阴司的物价该有多高?房价该多少个亿?即使买个苹果,摸出来的也是一张几千万块钱的纸钱,谁找得开?我住的小区专门设了烧纸的地方,作为一个乡下人,我还不习惯,仍是骑车赶回了老家,在老房子里给祖宗烧包,为的是我的一片心意。但是一个人烧包真是太寂寞了!我几乎没有耐心把那些冥币和黄纸钱卷成一个个小圆筒灌进包里,我只是简单地撕开冥币包装,再直接抽几张放进去,所以每个包都没有中间鼓起来,到后来干脆一叠冥币塞进去,连打开的耐心都没有,浮躁是现代人的通病,我也不例外。变了,人都变了。从前那份纯真再也找不回来了。烧的时候果然岀了问题,由于冥币没有打散,整个一叠很难烧透。我不得不用棍子拨火,各个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是一塌糊涂!如果祖父在世,他一定会说:“哎,你看,现在的人连个包都烧不好!”想到这里我又有些自责。其实我今年还是用了心的,第一次给外婆写了两个包,装了几百亿。如果外婆真的来挑包,她看了这些你我不分的包包,又该如何下手。再看看现在乡村,人越来越少,几乎十室九空。也许到了将来,这个节日要被下一代人取消了。他们从小生活在城市,先是失去了乡音,接着失去了故乡的独特的风俗民情,他们讲着普通话,从小接受着城市文化,但城市不一定完全接纳他们,故乡又回不来了,最终成为一群无根的浮萍。也许,几十年之后,“烧包”对漂泊在外的年轻人来只是一个传说。但我还是会坚持烧下去。
*个人简介:王运美,中学教师,爱山水,读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