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水镇七里街有两户姓范的人家,他们俩一个巧舌如簧,精明滑头,上知点儿天文,下晓一丢丢地理,就连阴曹地府的鬼事也能吹得头头是道,还会卜卦摆阵,自诩为“大师”,镇上人便遂了他的愿称他为“范大师”。
另一户范姓者忠厚憨实,勤劳能干,农活手艺等样样精通,又舍得出力帮人,人们喊他“范老憨”。
范大师每天举个幌子游走,凭三寸不烂之舌占卜兼偶尔做场法事赚银钱。
范老憨每日勤勤恳恳,不是伺弄田里的庄稼,就是制作各种手工物器卖银钱。还别说,就是一根稻草在他手里,不肖一会儿也能编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来。
从半年前,范大师给里正的大公子卜卦不准之后,他的名声一落千丈,任凭他舌灿莲花,也是门前冷清鞍马稀。
倒是范老憨大有蒸蒸日上之势。
先前,范大师就瞧不上范老憨赚的“蝇头小利”时常在街坊间嘲笑他,这下可好,眼睁睁看着范老憨日子越过越红火,碎银越进越多,这不是“啪啪”打自个儿脸么?他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儿。
他决心搞出点名堂,让范老憨吃点苦头,别那么顺风顺水。
思来想去,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心中得意起来。
自己不是懂鬼事吗?鬼的种类千千万,他独独看中了背运鬼。
要请一只背运鬼来,谈何容易。他用三天三夜翻遍祖上留下的一堆破书,终于在一本泛黄缺角的书上找到了请鬼之法。
他依书炮制,做好了一只精巧的鬼笼子,又准备好半月余的干粮,于一个清晨出发去寻让人背运的倒霉鬼。
传闻最大的鬼群居住在一个名叫幽魂谷的乱葬坟大峡谷间。
他翻高山,涉河流,越草地,穿密林,走了十二天,来到阴森森的乱葬大峡谷边。
掏出事先备好的腐尸油,他往身上抹了一点,好混入鬼群不被觉察。
入了谷,满目萧瑟。干涸的河流,陡峭的山崖,四下都没有一丝生机,到处光秃秃一片。

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只有背运鬼、幽怨鬼、倒霉鬼这几种鬼才会被拘在此,因为它们只会吐出哀怨、忧愁、愤怒、仇恨等,所及之处自然是万物不生,一片秃裸。
范大师站在阴风阵阵的谷底,等待外出游荡的背运鬼回来。
随着阴风由小变大,一群老老少少的背运鬼乘阴风而来,它们个个青面獠牙,毛发散乱,手长触地,脚却又短又小,样子丑陋,且哀叹连连,怨气滔滔。
范大师立即点上香烛,摆出祭品糖果,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诸位背运鬼注意啦,我范大师要挑一只鬼去个好地方,那儿可见四季繁花,终年溪水潺潺,美味佳肴管够,富贵荣华尽享哇!哪位愿与我走一趟享这齐天洪福啊?”
一群背运鬼围拢过来,边享用祭品边交头接耳了一番,后来,一只年轻背运鬼率先报了名,说愿随范大师出这幽魂谷。
只见这身高六尺多的背运鬼摇身一变,缩小了许多,它头一伸钻进了范大师带来的笼子里。
范大师回到清水镇,恰好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他特意等到子时,鬼们鬼力大增鬼肆虐时,直接将背运鬼挂在了范老憨家的大门上。
临走时,还不忘阴喑地叮嘱道:“这家是富户,你只管在他家养着亨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敞开肚子尽量吃,尽情喝。要是让你不通快,就随便撒气,把他家败个精精光光!”

背运鬼叹着气一口应承下来。死这么久,它还是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它孤零零地呆在笼子里等,想象着这家主人会怎样待自己,若是主人天天摆苦瓜脸,它断然叫这户人日日背运,让他家日子时时如“黄连树上挂苦胆苦上加苦”。
背运鬼正心神不宁之际,“吱呀”门开了。
房主出来了,来者正是范老憨,他满面春风,脸上呈现出惯有的招牌憨笑。
“哟嗬,这笑容也太治愈了吧,好几百年没见了。”背运鬼感慨道。
“不行,我这丑陋狰狞相,怎么配得上这副舒适的笑脸?”背运鬼自卑着。
它一眼瞥见了院里的小白狗,多可爱啊!它立刻照葫芦画瓢变了身,只不过有些四不像,还长一身黑毛,变好就一动不动地蹲在笼中。
“哎呀呀,这是谁这么有心,送来如此贵重的礼物?这是什么呢?不似狗,对,应是‘招财猫’吧!”范老憨笑容可掬地抱着笼子中的背运鬼,仿佛抱着一只稀世珍宝。
说我是招财猫,那我就招财吧!背运鬼举起爪子,一晃一晃当起了招财猫,模仿的还真像。
这范老憨从早到晚就知道干活,更不识鬼。他只觉得是平时帮过的哪家人送来的感谢礼物,平常都是门口放一把菜,两颗鸡蛋,三根葱之类,今夜居然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得好好迎进家门才行。
他高高兴兴地吩咐家人杀鸡烹肉,还拿出一挂爆竹来,在“噼哩啪啦”的响声中,把背运鬼迎进了家门。

他们全家人齐齐施礼道:“招财猫,请进屋,我们全家都欢迎你!”
背运鬼头一回被这样重视,头一回受欢迎,头一回坐上了范老憨家的神台,顿时觉得自己也是有地位有身价了。
要知道,他和其他背运鬼也去过不少地方,经历过不少事情,无论出现在哪里,总是遭人诅咒驱赶,人们生怕它带来背时运。更不用说去享受人家的香火、供品了。
唯独这范老憨一家如此热情、虔诚。眼下,它周身香火缭绕,烛火辉煌,佳肴鲜果摆了一桌。
它激动地情不自已,既然这家人如此重情重义善待自己,那么一定要以恩报德,为主人家添福争光。
背运鬼收起了哀哀不喜的衰容,脸上绽出发自内心的欢笑。
春风拂面,桃花灼灼,花落要结果了。背运鬼满怀欣喜地飞入范老憨的桃园里,铆足鬼力开唱,这可是他最拿手的强项。
果然,它一开嗓,远远近近的桃花都像施了魔法般飞到范老憨家的桃树上,桃花仙子被吸引来了,她闻歌起舞,轻轻一吹,范老憨家的每株桃树就挤挤挨挨花团锦簇。
到了结果时,范老憨的桃树每个花蒂结六果,树枝压得垂到地面来,背运鬼就使鬼力支起树枝顶上去。
暴风雨来,它就化做一堵墙为桃树遮风挡雨。
桃子丰收时,范老憨家的桃儿大丰收,是别家果子的三倍多,那些桃儿个个又红又圆又香。
范老憨家的麦苗稻谷更是长势喜人,一苗抽四穗,玉米苟一秆背三包,家里的母鸡一天生七个蛋,养的猪一天长八斤肉。
更更稀奇的是,他家的银钱白天用出去,夜里自个儿又跑回来,还连带回来“钱伙伴”。
一年光景,范老憨就发了大财,他一家人整天乐得开怀大笑。全家天天变着花样“酬谢”“招天猫”。

背运鬼也被养成一副白白胖胖笑眉笑眼的模样来。
范老憨本着“感恩报恩”的诚心,决定要让恩人也发财。其实,他从装“招财猫”那精致笼子里的一串捻珠就知道了送“贵礼”的是范大师。
那串捻珠可是范大师走街串巷占卜的资本,说是崂山道长所赠,是他从不离手的配标。范老憨早就想拿去还了,架不住媳妇儿劝谏,说既然和“招财猫”一块儿在笼里,应该是镇“笼”之宝。
如今自己发了财,可不能忘了给自己送“财”上门的张大师。
范老憨赶在大年三十晚,给范大师备了厚礼,更是彬彬有礼地把“招财猫”与捻珠一并奉上。
范大师早发现自己天天炫耀引以为自豪的那串在崂山脚下捡到的捻珠丢了,想着必定是丢在请背运鬼来的山谷里了。
未料,居然落在关背运鬼的笼里了,他不愿承认是自己送的“贵”礼也不行了,物证在此。
他皮笑肉不笑地接过一切,心里恨道:肯定是这范老憨在做戏,背运鬼能带来好运?那真是活见鬼了。
揣好那份厚礼,他就打起了算盘,打算马上丢掉背运鬼。
“请鬼容易送鬼难啊!”他绞尽脑汁,一计生成。
“瞧瞧,带你出来享福了吧?”范大师转着眼珠子说。
“是啊,哈哈,世间真美好!”背运鬼一脸喜悦。
“范老憨一直把你困在屋里多闷,我带你去人间游玩一番。”范大师说。
“没有把我困在屋里,是一直供着呢。去人间游玩?好呀!”背运鬼开心极了。
范大师连屋门都没让背运鬼进,自己进去抱了罐老酒出来,说:“咱们赏景喝酒,快意潇洒去!”
背运鬼连连点头。
他带着背运鬼沿着山间小道走进了深山老林。他们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喝酒猜拳。
范大师故意带了烈酒,事先吃了解酒药,背运鬼才喝了三杯就已经醉得晕乎乎,烧得面红耳赤。
“来来来,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喝个痛快,一醉方休!”范大师举杯说。背运鬼觉得范大师的话极称心,仰脖又喝了四五盅下肚,不一会儿酒罐见底了,背运鬼喝得是烂醉如泥。
范大师一看时机来了,就把醉熏熏的背运鬼扔进一个岩洞里,并将洞口严严实实地封好,还在上面贴了两张符,想让背运鬼永世不能出来。
背运鬼酒醒后,发现自己被封在这个又黑又深又潮又闷的洞里,喊天神不应,叫地鬼不闻。这时,它才明白,自己中了范天师的招。
它整日嘶吼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绝望中度日如年,在暗黑中熬过岁月。
三年过去了。雨季来临,山洪暴发,咆哮的洪水冲走了岩洞外的符,冲开了堵岩洞的石头,背运鬼趁机逃出了岩洞。

一出来,它哀哀不绝的怨念化作一股巨大的阴风,怒号着朝范天师家旋去。
彼此,范天师正拿着几支竹签给人卜算,“噗噗”两支竹签飞起扎入他的双目。
范天师看相可是靠观人眼色的活儿,可不能瞎了眼,为了治眼,花去了一半家产。
治好双眼没多久,一次吃饭时,他莫名其妙地又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当场失了语。
这可不行,他还要靠耍嘴皮子诓银钱,治好这断舌花光了剩下的家底不说,讲起话来动不动就闪着舌头口齿也不清了。
他走路总始料未及地跌跤,吃饭总出乎意料地噎个半死,连喝口茶都被呛的直翻白眼儿。
清水镇人人都道:“哎呀呀,这范大师真是走了背时运了!”
每当听闻此言,背运鬼呲牙咧嘴阴测测地冷笑着说:“嗯,背运鬼与走背时运的范大师天生一对,不可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