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文学中,无论古代还是现当代,频繁出现的意象之一,是“粉墙黛瓦”。如《红楼梦》第十七回:
雪*粉白**墙,下面虎石,砌成纹理,不落富贵俗套。
这里“粉墙”,就是用白灰粉刷而成的白墙。
此处虽未出现“黛瓦”,但容易想到白墙上面正是所谓的片瓦。“黛”指青黑色,如远山含黛、苍山黛远,从古到今除琉璃瓦,用得最多的即称“黛瓦”的青瓦。

苏童小说《妻妾成群》,描写江南一处粉墙黛瓦,高深大院,里面恩怨纠缠、悲欢离合,小说带着水乡特有烟雨画桥的灵气、粉墙黛瓦的雅气、迢迢如莲的秀气,不觉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蒙蒙雨季,想看什么小说,优先推荐上面这两部,它们有一种微妙而隐秘的联系,互相对照来读,不仅能更深刻捕捉到早已遗失的传统精神,而且也充满趣味。
文学如此,现实中建筑亦如此。粉墙黛瓦是古典建筑的美学标配,加之庭院深深,一门一院,简直堪称完美的中国院子。苏杭一带及徽派建筑中,它极为流行。因为首先它符合江南水乡的气质和神韵。

其次,它符合传统时代的生活,当时女子化妆,薄施脂粉,淡扫额眉,这“脂粉”便是美化妆容的白色粉末,能让皮肤变白,乃至晶莹透亮。而画眉则为描黛,“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正是此意。
第三,它还符合古代的规制。因为只有皇家可以采用红墙绿(黄)瓦,民间的民居只能用粉墙黛瓦,以免簪越之罪。
粉墙黛瓦很漂亮,但“粉墙”后和“黛瓦”下,常常是一堵土墙罢了。在中国传统土木建造中,这土墙因时因地而异,并非唯一选择,因为比它高大上的还有砌墙的砖石。

土墙采用与否,除了经济原因,还取决于几个条件: 一是时代环境,如果兵荒马乱,一定是夯土高墙大寨土堡建起来,这个容易理解。二是地方建造传统,如果有夯土工艺代代相传,自然会有一支手艺娴熟的土匠师傅,为建造打下人力基础。三是当地材料条件,有大量合适的土料能满足使用。
符合第一个条件的,比如福建土楼,地处东南沿海,为防御倭寇和匪患,必须建造高大坚固的夯土墙土楼才行,当然当地也有漫长的土堡建造传统。我国大部分地区都符合第三个条件,比较典型的是黄土高原窑洞和西北土坯民居,基于丰厚黄土资源,才从古至今流传起来。

甘肃天水民居,墙体用土坯、灰砖建成

陕北土窑洞
第二个条件的代表区域是江南江浙一带,历史上的这个地带,环境舒适,长期安定,山清水秀,形成了钻研手艺的温土,颇具匠人传统,孕育了大批精于技艺的手工匠人,如木匠、泥匠、瓦匠、漆匠等。比如著名的香山帮匠人群体就位于太湖之滨,他们的看家本领正是传统营造技艺。
另外,浙江传统民居建筑也是如此。浙江匠人在长期建造实践中,形成一套适合自身需要,却不同于其他地区的民居技术。但客观地讲,夯土墙在浙江并不算典型的民居建材,虽然丘陵山地区域,许多民居依然采用了夯土。这主要是夯土建造成本(包括人工和材料等)低于其他建材如粘土砖。

浙江永嘉民居
浙江民居的夯土墙与福建土楼是不同的,后者的土墙既起围合之用,又做承重墙,而前者多作为围合墙用,承重仍由木结构发挥。如永嘉、建德、武义等地传统村落众多,有不少明清合院式民居,且大木结构华丽,小木作装饰精致。
民居大小固有不同,但夯土墙的作用类似。先立起木结构框架,然后夯筑土墙围护着框架,在土墙内预埋木柱,以与木头的结构框架连接。明清时期,若经济条件允许,一些大户人家的宅子会用灰砖代替夯土,但砖与木的结构方式仍类似土木,只是材料升级之后,建筑强度和耐久度相应有了很大提升。

浙江金华民居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这些采用夯土墙建造的民居,通常墙面抹白灰,其主要成分为石灰。抹灰的作用有三,一是粉成白色,起装饰作用;二是保护土墙,增加墙体防水、耐久和抗风化性能;三是室内墙体抹成光滑白面,有助于改善室内亮度。
分析该现象背后的民间文化心理,则源于过去人们对土墙糙面“不感冒”,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古代,土墙可谓再基本不过的材料,在民居上基本与贫穷落后划等号,难以符合主流社会审美。而且随时间推移,墙面粗糙程度乃至裂纹会逐渐变多。

浙江武义民居
现在我们看浙江一些传统民居外墙裸露黄色夯土,大多是天长日久白灰剥落所致,原来都是粉白灰,所以才有沿袭相称的“粉墙黛瓦”一说。
实际上,福建土楼往往给人以黄土墙裸露的印象,但也有夯土外墙抹灰的情况,不过由于土楼表面积大,且墙体雄厚,本身已经足够坚固耐用,大多便不再抹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