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的年味
——漫话周至年俗
文/ 寇健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孕育出不同的民俗文化。地处秦岭北麓的金周至，是古长安的京畿之地。几千年的历史文明悠久，文化积淀深厚，乡俗民风淳朴，有许多民间风俗至今保存完好。俗话说，十里不同俗，周至人过年可以说是从过腊八（节）开始筹划的，小年后实施准备一周，腊八（粥）要吃到大年三十中午，年过到正月十六，小娃晚上打了灯笼后，才算过完，前后一个多月。现将所知的周至农村过年的传统习俗一一道来，以飨读者。
一、腊八节
腊八是春节的前奏曲。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周至一些乡村还流传着“打枱”赢柴煮腊八的习俗。玩的时候在街道有时也在城河的厚冰上，村里的男子汉们在地上或者冰上划上间距约五米左右的两条线，五至十人参加，每人从家里拿来几件有一些特点的树根或木棒，轮流把上家的柴放在一条横线上，用自己手里握着的硬柴用力击打面前摆放的硬柴，如果击中的点位准确，发力方向合适，就会把上家的硬柴击得飞过对面另外一条线，这样被击过线的硬柴就成了自己的战利品。力气大、技术高超的人有时一天就可以赢好多硬柴回来。每到这时候村子里就好像开运动会一样热闹，里里外外围满了人，男人们各显神通，那些赢了的人满载而归受到人们的尊敬和崇拜。由于之后就是农历的“腊八节”，人们就把这称作为“腊八”赢柴，晚上好用这些柴火来煮“腊八粥”。又因为“柴”与“财”是同音，这一活动又寓意人们冀图通过赢“柴”，在新的一年里发财的意思。其实，关于“腊八”来历的传说，在周至农村还真不少呢。周至人的风俗习惯，在煮腊八粥之前，要先将泡湿的玉米粒放在村口最大的石窝里，用石锤捣掉玉米皮，连同黄豆、花生豆、红豆等各种豆子放在锅里煮，熟了之后再将炒好的豆腐、肉、各种菜肴一同加进去拌匀，再视情加入盐、醋等各类调料就好了。煮好的腊八粥，在这天早晨自己吃之前，要先敬神，再送给家里族里的长辈和关系密切的邻居们品尝，一是以尽孝心，二是让别人品尝一下自己家女人们的厨艺。
二、缚秋千
腊八节过后，在各村最热闹的事情就是缚秋千。每年过年时村里各个生产队互相较劲，看哪个队里的秋千式样新颖。最简单的就是两侧各两根木料顶部交叉，*绑捆**牢固，中间架上一根横梁，搭上秋千绳和秋千板，这种秋千叫“架子秋”；水平高一点的是中间一根立柱，底部坐在立起来的碾场碌碡上，架上一根横粱，四个方向或者六个方向用绳索拉紧，两边各有一幅秋千，这样的秋千叫做“独杆秋”；最复杂、最高级的是下面两根立柱，上面一根横梁，中间一幅、两边两幅秋千的叫做“牌楼秋”。独杆秋和牌楼秋的顶部都有用彩色纸糊成的“花斗”，上面系有几组铃铛，秋千在荡的过程中不断摇曳，清脆的铃铛声就不绝于耳。还有一种秋千是用农村的马车轮子和车轴倒立起来做成的“轮子秋”，人坐上去后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上去帮着转起车轮，随着速度的加快，坐在上面的人好像飞起来似的，但是下来后因头晕目眩一个个站不稳脚根，好像喝醉酒似的东倒西歪，惹得围观的人们哈哈大笑。
三、扫灰钱
扫灰钱，就是春节前的大扫除。不论贫富贵贱，这都是过年之前家家户户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每当进入腊月中下旬，由于天寒地冻，当地习俗就是挑选一个天气晴朗阳光温暖的日子，对家里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第一步是先将家里所有可以移动的物品全部搬到院子里；第二步是由女人们对所有的物品进行整理、擦洗，同时男人们头顶草帽，脖子围上毛巾，戴上口罩，用数米高的竹竿绑上竹梢，将屋内高处的灰尘、蜘蛛网等扫下来，再用小笤帚把低处旮旮旯旯的灰尘垃圾清扫干净，此时扫灰纤的人看起来也就好像现在从井下出来的挖煤工一模一样；第三步是用当地一种很纯很细的白土和成泥水，用提前准备好的玉米缨子蘸着白泥水把所有的土墙面涂抹一遍，这样土墙面干了以后就显得很白净美观；第四步是把整理、擦洗过的物品全部转回家，各归其位，扫灰尘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四、祭灶君
“二十三，祭灶官”。张王李赵，二十三黑里（晚上）祭灶。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的第一天，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九，是大年的序幕和关口，有年关之说。过年，各家祭拜的是“家宅六神”。“家宅六神”是指：灶王、土地、门神、牛马王等。六路财神中，灶王相当于“*党**支部书记”，分外引人重视。土地爷的神龛设在门外房檐台上，牛马王的神龛设在后院牛圈里，只有灶王爷的神龛被安排在堂屋灶台边的墙上，高过大人头顶，贴春联挂年画之前，先要把灶王爷灶王婆的夫妻合影（画像）请进神龛里，将烙好的饦饦馍首先要敬献在灶王爷灶王婆的像前，让灶王爷灶王婆先品尝。祈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另外这天周至人还有一个讲究，就是“腊月二十三，老牛老马歇一天”。所以一般情况下，辛勤劳苦一年的人们包括牛马在这天都不下地干活。
五、蒸年馍
年内不蒸馍，年前就把吃的，“用”的馍都要蒸出来。“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是周至人年俗的准确概括。何为“用”的馍？周至人蒸馍除了自己吃，还用于祭祀和送礼。腊月二十九，蒸的第一锅馍是供奉灶王爷的。十几个花卷拼在一起蒸，中间嵌一个红枣，叫：枣山馍。供奉在神龛前面。与此同时，把正月走亲戚用的馍也蒸出来。在经济困难时期，周至很多人走亲戚的礼物就是一布袋馍。“宁穷一年，不穷一节”。这是周至人的口头禅。酒肉菜蔬丰俭由人，馍确是家家都不会少蒸的。吃过用过，年后往往有余，气温尚低，也不会发霉变馊。吃出正月若还有剩，就掰成小块，晾干，二月二用油炒“干豆儿馍”。其实，蒸年馍是一项苦累活儿。现在，条件好了，许多人特别是县城里的上班族和生意人，都不愿意受这个累，喜欢花钱在大街上买馍。
六、贴春联
鲜红的春联写满吉祥和祝福，是年味最耀眼的标志。从前都是各家自己买红纸，在腊月二十七八，村里有文化的人就在自己门口摆上桌子，自备笔墨，为邻居们挥毫书写春联。而今已经很少有人执笔免费写春联了。春联、门旗、各类带有福字的斗方都可以在市场上选购。但是由于商品化，尽管品类繁多，但是春联中发财致富的太多，内容肤浅的太多，很难挑到一副内容寓意让自己满意的对联。在农村，贴春联是很有讲究的。首先是要根据自己家庭和家族（没出五服）近三年内有没有故去的人决定贴什么颜色的对联。三年内没有亡人的家庭或家族，可以贴红春联。如果有，因为要为逝去的人守服三年，故不能贴红春联。但是可以根据不同的年份选择其他色彩的对联。一般第一年不能贴，后面两年可以贴蓝色、绿色或黄色的春联。二是贴春联时一定要根据横批的读法分辨好上下联。以前很多人不识字或者不注意往往搞错。另外大年三十下午要对家里家外再打扫一遍，倒掉全部垃圾，水缸里挑满水，在门口挂好大红灯笼，准备好大年初一早上要吃的饺子馅，在晚上守夜或看电视节目期间包好饺子，在孩子们睡觉前给压岁钱，当母亲的要为子女准备好明天要穿的新衣服，男人们要烘干明天要鸣放的鞭炮，还有大年三十晚上女人不能动针线，因为怕刺瞎了回家来的先人的眼睛。
七、祭祖先
大年三十是农村过年非常重要的一个日子。一是出门在外的人要力争在这天回到家里，和全家人团圆；二是祭祀祖先。就是把家里用心保存的先人容或祖先画像悬挂在屋内墙面，把祖先牌位和逝去老人的照片循序摆放在祭祀桌上，到晚饭前女主人做好祭祀用的饭菜，连同果品一同敬献在祭祀桌上，用香代替筷子，在香炉里插上点燃的香和照明用的蜡烛或煤油灯。之后家中的男性要在天黑之前到祖宗的墓地去迎请先人的魂灵回家，享受后辈儿孙为他们敬献的食物。夜间大人们要守先人，家族中的男人们也要互相到族中其他人家里，为共同的祖宗们烧纸磕头，以感谢祖先的恩德和庇佑。当天晚上要等到先人们的魂灵离开后才能休息。以前，大年除夕夜，大人们借“守先人”的机会叙谈交流，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家长里短。自从有“春晚”之后，人们大都是在守夜时观看电视节目，在临睡觉之前给先人烧些纸送先人出门。这些年没有禁止燃放*花爆烟竹**的除夕夜，最紧张的是消防部门，最兴奋的是电信部门。大年除夕这一夜的手机短讯、微信如果长着翅膀，一定比蝗虫还要密集，这一夜的手机短讯如果是一场雨，那中国所有江河都会泛滥。“快乐”“平安”“健康”“吉祥”，成为人们接收和发送最多的词汇。
八、坐初一
“宁忙一年，不忙一节”。周至人在这一天最清闲。家里的男人们早早起来就鸣放鞭炮。“爆竹声中一岁除”，人们在迎新的爆竹声中迎来新的一年。女人们也要早早起来准备煮饺子，孩子们起床后，穿上新衣新鞋新帽，吃过饺子，成群结队的上街玩耍，男孩子们最感兴趣的是听到谁家在放鞭炮，就一窝蜂的跑过去，捡拾没有响过的小炮，然后自己用火柴或带火的香头点燃玩耍。年轻人开始挨门挨户的给自己家族中的长辈们拜年。解放后，全国都在拥军优属，一般是村里的干部带上村民们，打着锣鼓家伙，给有人在部队服役的军属家庭拜年，送上拜年的礼品。好热闹的年轻人们，以生产队为单位，敲的锣鼓家伙震天响。女人们孩子们围在一起，笑盈盈地看着别人荡秋千，指指点点评论别人穿的新衣服。有文化而且喜好对联的人们，就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品味评价谁家的对联字写得好，是哪个人写的，赞叹人家的字，谁家的对联寓意好，符合他们家的境况。农村讲究，这一天除过吃喝玩乐外，家里不能扫地，因为怕扫走了新的一年的财气福气。这一天还是当年才结婚的新媳妇给族人拜年的日子。一般是由婆婆带着新媳妇给长辈磕头，长辈或多或少给新媳妇见面礼，主要借此机会让新媳妇认识家族各家各户的位置和长辈们，也让族中的长辈们认识新人，以便今后来往。同时也是农村拜干亲的日子，一般情况下，双方同意拜干亲后，在孩子满十二岁之前，每年的大年初一，干儿干女要在父母的带领下带上礼物前往干爸干妈家里拜年，而干爸干妈则要给干儿干女“挽缰绳”，也就是祈盼干儿干女今后能够健康成长。
九、走亲戚
正月初二，是过年走亲戚的第一天，也是出嫁的女儿走娘家的固定日子，所以这天出门路途中全是走亲戚的人们。路途近的步行，路途远点的，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应有尽有。刚结婚的新婚夫妻，自不用说是双双对对，欢天喜地的到丈人家拜年。有小孩子的肯定也是全家出动，孩子们就盼着到舅舅家多挣几个压岁钱。没结婚的小伙子姑娘们可以代表父母到舅舅家去拜年。待到自己的孩子们长大成家的，又都走了各自的丈人家，年过半百的老女婿，也要借机会去给健在的老丈人丈母娘拜个年，说说家长里短，论论儿孝媳贤。所以家里但凡有女儿的，初二这天家里一定有人，以便招待女儿女婿或外甥们。亲戚多的，初二也有走姑家姨家姐家等非常亲近的亲戚。从前由于通讯交通都不发达，虽是亲戚们，一年到头有些也见不了几次面，说不了多少话，所以互相见面就有说不完事情。随着现在生活节奏加快，春节假期只有几天时间，加之汽车、手机等的普及，即使是亲戚们平常有什么事情都在电话里沟通了，有问题有事情也都及时处理了，所以就是到亲戚家也是没有多少要谈的事情。特别是年轻人，往往一天走几家亲戚，礼物一放饭也不吃就转到另一家去了，也显得现在的走亲戚慢慢的变了味，亲情大不如以前那样浓厚了。
十、耍热闹
这是春节里第二个重要的日子。周至习俗，初五这天早晨和大年初一一样也要放鞭炮，晚上也要放几响大炮。正月里，周至人最讲究的就是“敲家伙”。各村的男人或者妇女，聚在街头敲锣打鼓、耍社火、扭秧歌，打腰鼓、跳广场舞，邀请县剧团来村里唱大戏等，欢欢喜喜过大年。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春节最红火。西安市推出了“中国年，最西安”春节民俗文化活动，周至县各乡镇和县城各个旅游景点，春节文化活动更是异彩纷呈。各地广场舞、社火、跑竹马、芯子、锣鼓比赛等民俗活动高潮迭起。人文古堡南集贤村，上百光着膀子的男人们不畏严寒，上街*行游**打社火。这种集贤村“耐寒社火”在华夏神州独一无二，彰显秦人勇敢。正月十四、十五县城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各种传统民俗文化活动盛况空前，引得万人围观，真是为群众打造的一道精神文化盛宴。
十一、送灯笼
从正月初五起，就开始送灯活动了。以前周至人送灯笼有许多讲究。女子出嫁的第一年，娘家人要为其“送大灯”，也称“追灯”。待到女儿生子后，就变成舅舅和外公外婆给外甥外孙送灯了，就按普通的规格送灯。如是一个小孩，必须送一只红灯笼、外搭一只引灯（或玩具灯）；两个小孩送三只灯，包括一只引灯。无论如何不能送四只或六只灯，否则就犯了“四六不成材”的忌讳。舅家送灯一直要送到孩子十二周岁，叫“完灯”或“全灯”。值得一提的是，十二岁这年送的是一对大红宫灯，民间流传的大红宫灯制作很讲究，灯上孔为天，下孔为地，灯内的四个支干为春夏秋冬，十二根竹插扎为圆形（现在一般用铁丝和细钢筋机制而成），代表十二个月和十二生肖。和大红宫灯同时送的还有一对老虎或双鱼形状的大花糕（若是男孩则寓意虎虎生气，是女儿则寓意像鱼儿一样活泼可爱）。正月十五很多村子组织耍社火，并到关系友好的邻村游耍社火，甚至还统一到县城进行汇报表演。十五这天晚上，家家门前彩灯高挂，所有角落都要点燃蜡烛，名曰“灯照四角”。意思是，到处都是光明，没有黑暗的地方，所以鬼邪无处躲藏。另外，在家宅六神面前，献上供品“老鼠饺”（形似小老鼠的馍），同时点烛烧香礼拜，认为这样可以消灭毒害。除此之外，还要有人打上灯笼，走遍全家的所有角落，通过照明祛邪免灾。然后，全家外出看热闹——观龙灯、赏社火、猜灯谜等。元宵节的特色就是火闹花灯，正月十六晚，孩子们在一起碰灯笼，看谁的灯笼好，谁耍灯的技术高，谁就光彩！也给娃他舅脸上添光彩！十六晚上还有秀色可餐的新媳妇笑脸相迎全村人到新房对自己品头论足，好客的主人家准备了大碟粉条盖着黄豆芽凉菜和大碗醪糟酒，款待大家。正月十六一过，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传统中国，祖先在地里刨食，一把种子撒下去，几多汗水流出来，会不会收成，能不能温饱，由不得自己，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传统中国，当战乱和*乱动**不断，当天灾和*祸人**频发，个人的命运如风中的落叶，浪里的孤舟，而家庭不失为一方港湾，一条可供攀援的缆绳。渴望富足，向往团圆，于是，过年就成为中国人的行为艺术。人们用一年来兑换一节，用一节来盛装梦想。中国在变，年在变，变得更加贴近人性，贴近“年”最朴素的本意。
作者系陕西马鞍桥生态矿业有限公司职工。（选自《盩山厔水》总第三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