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醒来,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世界依然运转,时间仍在继续。
前年的一个冬夜,也是凌晨,莫名失眠,翻看手机,赫然一条同事发来的微信:“我班Xx跳楼了”,紧跟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被惊住了,Xx我见过,一个很有礼貌的姑娘,个子不高,有点内向,每次见了我都会露出浅浅的笑容说一声“老师好!”
我连忙发信息问:“人怎么样?”
发生这样的事情,班主任肯定是没法睡觉的,果然,几分钟后回信:“从办公楼九楼跳下去,当时就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十六七岁,如花的年龄,什么事让她如此绝望?
7点到学校,刚出电梯,就看到警戒线围在一间办公室门前,满满的压抑感。
我也在九楼办公,因学校办公室调整,那间屋子空了近一个月,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进办公室,一女同事在,好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看来她还没得到消息。我没心情讨论,就说我也不知道。
一上午都在压抑中度过,直到中午吃饭,才见到给我发信息的同事,也了解了大致经过。
头天晚上9点多,学生刚下晚自习,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原来是那个女孩跳楼时,两个女生刚好路过,就落在离她们七八米远的地方。
尖叫声引来了值班老师,立马打了120和110,医生赶到时,人早已经没有呼吸,便打电话给殡仪馆,来车拉走了。
“太惨了!”同事黯然道,“殡仪馆的车来了俩人,把她搬上车的时候,就像摆弄寻常物件。”
“他们见过太多,习惯了。”我说道。
“嗯。”同事点点头,“我也上去帮忙了,毕竟当了我一年多学生,算是最后送她一程。”
我佩服他的勇气,因为早上我去楼下转了一圈,远远看了下现场,虽然已经冲刷过,还是一地印迹,可见当时的惨状。
那一片暗红,在方砖上铺散开,像一朵被碾碎的花,这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孩子的父母当晚就赶过来了,没让近前,只远远的看了一眼。她妈妈哭得厉害,一个劲往前扑,好几个人都拉不住。”
“当爹的倒没那么激动,往前走了几步被拉回来,就一直站那里,也没看出多难受。事后才知道,这不是亲爹,孩子后来改的姓。”
同事有点愤愤的说:“上午把他们安排到外面住下,这当爹的悄悄问我,学校能赔多少钱?”
我愕然,默默地叹了口气。
后面几天,陆续得知事情的调查结果。
这女孩家住农村,小时候亲生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时她八九岁,后来又有了弟弟妹妹。
她没考上高中,就来我们学校想学一门技术,得知可以通过春季高考继续上学,便跟家里商量。可家人不同意,说弟弟妹妹还小,希望她早点出去工作,减轻家里负担。
事发之前,她跟妈妈电话一个多小时,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孩子妈妈也没说。然后就发生了这场悲剧。
那间办公室的*锁封**已经解除,偶然有一天看到门开着,窗户前一张办公椅,上面踩满了脚印。可以想象当时的她是多么犹豫,才会在椅子上站那么久。
我时常会想,若是当时有人看到,或许一句宽慰的话,就可以打消她的念头。她走的时候,肯定带着太多的不甘和留恋。
几日后,领导安排我和同事陪家长一起去殡仪馆。
第一次见孩子的家长,一行三人,孩子父母和大伯。孩子母亲眼睛一直是红红的,自始至终就说了一句话:“能不能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
领导在旁边不断劝慰:“还是不要见了,见了只会更难受。”
孩子父亲穿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或许是因为同事的话语,或许是因为他游离不定的眼神,让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
孩子的大伯,一看就是经历过世面的人,说话在理,分寸感很强,一直是他在跟领导沟通。
一车七八个人到殡仪馆,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要不要脸部缝合,大伯说缝吧,走得体面点。
工作人员说大约得三万块钱,孩子的父亲抬头看了看学校领导,领导说这个钱学校出,他便没说话。
签完字,一起去灵堂。一排排的小屋,几乎每个屋子里都是哭声,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气氛压抑到极点。
走到孩子那间,一个玻璃柜子里,躺着小小的她,全身覆盖黄布。孩子的母亲挣扎着想去掀开,被众人拉住,最终大哭着被搀扶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我没再参与,只听说家长要60万赔偿,学校到底给了多少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我想那姑娘也不会感兴趣。
事情过去一年多了,地上的血迹不复存在,那间办公室也重新启用。
她的同学开始离校实习,她留在这个学校的痕迹,在逐渐消失。慢慢的,或许我也会忘记她。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勇气死,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
偶尔会想,她跳下去那一刻,是不是张开双臂,幻想自己可以自由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