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门外下着大雨,崔绍的“乐海琴行”里,却是暖融融的一室春意。
柳新荷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样式古典的小提琴,它静静躺在花纹繁复的木制琴盒里。
华丽的琴身,优美的弧度,精湛的手工,无不昭示着它的不凡,更重要的是,它与柳新荷记忆中的那把琴很相似。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新荷,试试看。”崔绍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光,期待着她的反应。
柳新荷拉动琴弦,清澈纯净的音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这是一把好琴,制琴师的工艺十分精湛。
可是越是这样,她的心头就越是沉重。
她将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留恋的目光在上头打转,语气却不容置疑:“对不起,它太贵重,我不能收。”
崔绍急了:“为什么?它又不是原版,它只是个复刻品!”
柳新荷介意的并不仅仅是它的价格,真正让她不敢接受的,是他的心意。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伯父珍藏的那把小提琴,模样和她小时候那把琴有七分相似。没想到他就记在了心里,想尽办法复刻了一把。
崔绍这样煞费苦心,柳新荷不敢深想背后的含义。
柳新荷避开他的眼睛,似乎答非所问:“崔绍,我毕业就会结婚,对方是我隔壁的邻居,叫徐长青。”
崔绍的脸色瞬间惨白:“从没听说你有男朋友,怎么……这么突然?”
柳新荷苦笑,嫁给徐长青,并不是什么突然的决定,而是她早就被安排好的人生。
柳家穷,爷爷奶奶早年被下放到徐村,阴错阳差回不了城。虽然据说解放前爷爷和奶奶家都很有钱,可是在柳新荷记忆里,除了一把旧旧的手工小提琴,柳家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
柳爸爸向来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家里全靠柳妈妈打零工苦苦维持,后来,就连母亲也积劳成疾。
若不是隔壁徐长青家隔三岔五地借钱给他们,她和弟弟或许连高中都没法念完。
柳新荷读书很刻苦,成绩向来名列前茅。本以为只要熬个几年,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能为这个家闯出一条路。
可是命运捉弄人,真正高考那天,她居然一直拉肚子,发挥不好,再加上志愿没填好,她落榜了。
柳新荷想复读,钱成了摆在柳家面前的难题。柳新荷试过去砖厂打工挣学费,可是熬了一个月,她却累病了,工资刚发就转手交给了医院。
眼看大学梦碎,她在医院绝望大哭。是隔壁家的徐长青站了出来,承诺出钱让她复读,考上大学后,学费也由他来负担,条件是,柳新荷大学毕业后嫁给他。
柳新荷答应了。为了让徐家放心,柳家主动要求柳新荷只能报考省内的学校。
有了“准女婿”的名分,徐长青对柳家更上心了。柳父几次生病,都是徐长青忙里忙外,出钱出力地照顾。
柳家上下早就把徐长青视作了家人,只等柳新荷大学毕业就让他们结婚。
这样的徐长青,她怎么能又怎么敢辜负?想到这里,柳新荷深深地看了崔绍一眼,然后狠下心起身离开。
离开前,她听见崔绍在问:“新荷,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动过心?”
柳新荷脚下一顿,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冲出了门外。

2
对崔绍动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二,柳新荷去找兼职,路过“乐海琴行”,却看见有人在里面拉小提琴,拉的正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爱之喜悦》。
小时候爷爷手把手地教她拉过这首曲子,每到这时候,爷爷就会不厌其烦地讲起和奶奶的初遇:奶奶在学校的杏花树下练琴,而爷爷偶然路过,从此一见钟情。
可惜那把见证爱情的小提琴,也在柳新荷初三的时候不知所终。那时奶奶已经离世多年,那琴是奶奶留下的唯一念想,爷爷因此伤心过度,一*不起病**,最终撒手人寰。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听完。曲终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他们聊小提琴,聊起年幼时练琴的辛苦,话题不知不觉扩展蔓延,直到惊觉时间流逝,外面已经夜幕降临,才意犹未尽地告别。
柳新荷的兼职面试当然是泡汤了,作为补偿,崔绍隔天就向柳新荷发出了兼职邀请,工作内容是周末的时候来店里做店员。
柳新荷工作很努力,客人上门时态度良好,店里没人的时候,她就会自学乐器和乐理知识,让自己面对客户的时候更加专业。
崔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让柳新荷跟着琴行的培训班重新开始练琴,还让柳新荷去考级,有空的时候更是亲自指导。说是技多不压身。
他为她费劲心思为她寻找商演的资源,他知道柳新荷一直在找记忆中的那把意大利手工小提琴,就带她到处看展,甚至不惜央求酷爱收藏乐器的伯父,带她去看他的珍藏。
面对他的好意,柳新荷有些忐忑。崔绍却说他们是投契的朋友,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如果仅仅如此,柳新荷确实可以只当作是朋友的善意。
可是那天,当崔绍发现柳新荷因为痛经而脸色发白时,他瞬间方寸大乱,立刻带柳新荷去找他做妇产科医生的表姐。
那一刻,柳新荷彻底意识到他的感情已经越界。柳新荷日渐不安,却又矛盾地感到一丝甜蜜。
她知道自己应该果断离开,可是又贪恋崔绍的温暖。
和崔绍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时光。她不敢想未来,只想将头埋在沙子里当一只鸵鸟,过一天算一天。
她在这样自责又甜蜜的心情中迎来了她的二十岁生日,崔绍将他的心意和盘托出,她没法再逃了,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没有再去过乐海琴行,崔绍后来几次三番来学校找她,她都避而不见。电话和QQ全都换了。
大四开学那天,徐长青送柳新荷到学校,走到宿舍楼底,却正撞上一脸憔悴等候在此的崔绍。
崔绍看见她,欣喜地迎上来想说话,却又立刻看见了跟在后面徐长青。他的脸瞬间灰败了下来。
柳新荷硬着头皮从他身边经过,崔绍只是紧紧盯着他们,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从此,崔绍再也没来找过柳新荷,仿佛就此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与此同时,徐长青开始强势介入她的生活。

3
柳新荷大四那年,徐长青经常来学校找她。虽然早就知道要和他结婚,可是柳新荷和徐长青的接触并不多。
徐长青大她几岁,高中毕业后就去社会上闯荡,后来听说在外地挣了一笔不少的钱,回到离徐村不远的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徐家父母都在里面帮忙,日子过得红火。
徐家对柳家照顾颇多,见他来找,柳新荷自然是开心的。只是这种开心似乎和见到崔绍的开心并不一样。
见到崔绍,她的心会怦怦乱跳,见到徐长青,她却只有亲切。
可是徐长青却想要得更多,他想要和柳新荷牵手,拥抱,甚至……
徐长青的每次蓄意接触,都会被柳新荷有意无意地避开。柳新荷还是不习惯和徐长青有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次数多了,徐长青坐不住了。
某个周末夜晚,徐长青带柳新荷吃饭,他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不觉喝多了。
柳新荷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醉得那么快,她的酒量不至于那么差的。
第二天醒来,是在学校外的小旅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柳新荷看着睡在她身边的徐长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在柳新荷的印象里一直是和善的邻家哥哥,她从来没想过徐长青也会有一天,变成危险的异性。
可是他们迟早都要结婚的,徐长青这么做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错。柳新荷这样安慰自己。
临近毕业的时候,柳新荷发现自己怀孕了。
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柳新荷心脏的某个角落狠狠揪疼了一下,她彻底放下了对崔绍的最后一丝妄想。
从此,她就要安心做徐长青的妻子了。

4
结婚水到渠成地提上了日程。柳、徐两家都在喜气洋洋地准备婚礼。
离婚期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她回到了老家县城。徐长青早就在县城里准备好了婚房。
某天逛街,她买了套婚礼用的西服,打算回家让徐长青试穿。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徐长青正和母亲聊天,门虚掩着,徐妈妈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传到她耳朵里却仿佛一声惊雷。
柳新荷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失魂落魄地下了楼。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
她不知不觉来到小区的池塘边上,一不留神,却滑进了小区池塘,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包围。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身边只有柳妈妈。
柳妈妈见她醒来,哭着告诉她孩子没有了。
她一瞬间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寻找着徐长青的身影,可是却失望地发现徐长青并不在房间内。
此时已是午饭时间,柳妈妈出门给她买饭。
不一会儿,医生过来巡房,徐长青也跟着出现了。
他根本没看病床上的柳新荷,也没问她饿不饿,拉着医生一脸急切:“医生,我老婆生育能力不会受影响吧?我们多久能够再怀孕啊……”
柳新荷震惊地看着徐长青,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看清过这个要和她结婚的男人。
她的脑子乱纷纷的,徐长青庆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新荷,医生说休养三个月我们就可以再要孩子了。”
这明明是个好消息,柳新荷却听得很灰心,从头到尾,徐长青关心的都只是她的子宫,仿佛她的人还没有这个器官重要。
那个晚上,她失眠了,她想了很多很多,天亮的时候,她拨通了那个曾经万分熟悉的号码。

5
日子还要继续过,柳新荷很快收拾好心情。一切看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是柳新荷知道,事情已经在细微处起了变化。
这些天,徐妈妈忧心忡忡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她肚子上。
她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好几次,能不能再去省里的大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
说是担心柳新荷的身体,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她担心的,只是柳新荷还能不能生罢了。
出院后,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去了省城检查。
两个星期以后,她将两家三甲医院的检查结果放在了徐长青的面前。结果并不乐观。
两家医院的检查报告都显示,柳新荷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并不适合怀孕。
徐长青面对这个结果久久没有言语。柳新荷轻轻叹了口气:“长青,分手吧。”
说完,她起身要走,徐长青猛然拉住她的手:“新荷,我喜欢了你这么久,我不想和你分开。”
柳新荷静静地望着他,语调异常冷静:“长青,你能接受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徐长青的手顿时无力地松开了,他痛苦地抓着头发蹲在了地上。
柳新荷给徐长青打了个欠条,这些年,徐家花在她家身上的钱,柳新荷每一笔都有记账。
既然已经做不成夫妻,她也不想欠徐长青太多。徐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叹了一口气接过了欠条。
虽然背上了一笔欠账,她的心头却松快很多。
从徐家出来后,柳新荷的手机响了,她接通电话,是崔绍:“事情办完了吗?他们没看出来吧?”
柳新荷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办完了,多亏了你表姐。他们没有质疑这份报告的真假,这件事,谢谢你……”
挂断电话,她从包里掏出那两份假报告撕碎,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柳新荷身体根本没毛病。之所以伪造这两份报告,只是为了能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离开徐长青而已。
那天,她在徐家门外,听到了一段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时隔这么久,徐妈妈说的每个字她都记忆犹新:“你若是早听我的,何至于现在才让我抱上孙子?当年我好不容易在她的饮料里放了泻药,她高考没考上,不是正好嫁给你?你干嘛还要出钱给她复读?女孩子上了大学,心都野了,若不是我给你出主意睡了她,你这到手的媳妇早飞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想要离开徐长青。她窥见了徐家温情面具下的丑恶面目。
后来她意外流产,徐长青的态度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可是想到徐长青家多年来对柳家的照顾,她不想和徐家撕破脸。
徐家对于子嗣的看中让她想到了办法,她记起崔绍的表姐是妇科医生,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找到了崔绍帮忙。
终于,她和徐长青和平分手,这正是她想要的结局。

6
为了给徐家还债,她去了省城打工。崔绍本打算邀请柳新荷来“乐海琴行”工作,他一直很欣赏柳新荷的工作能力,至于欠徐家的债,他可以先帮柳新荷还。
柳新荷拒绝了,她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天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崔绍面前。
这些年,为了挣钱,业余时间柳新荷做起了小提琴老师,在崔绍的介绍下,她有了第一批生源。
她认真又耐心,找她授课的学生越来越多。
她一笔一笔攒起来,每凑到两万块,就赶紧拿去还徐家的债。整整用了三年多,柳新荷才将徐家的欠债还清。
还完徐家的欠债,柳新荷才终于答应了崔绍的表白。这些年,崔绍一直守在柳新荷身边,柳新荷一直忙着挣钱,却根本无暇恋爱。
恋爱顺理,她的财运也跟着旺了起来。
因为崔绍给她拍的一张在海边拉琴的照片,她莫名其妙地火了。
那时正逢直播兴起,她顺势在网上直播拉小提琴,因为姣好的面容和良好的气质,再加上技术不错。她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每个月收入不菲。
收入增加后,烦恼也随之而来。
这几年淘宝兴起,徐家的服装店生意越来越差,几乎要维持不下去。徐长青转行做别的生意,也频频亏钱,那点家底很快亏了个精光。
徐家过得落魄,柳新荷看着不忍心,给徐长青打过一笔钱。哪想到徐长青竟然就此赖上了柳新荷,一开始他还痴心妄想和柳新荷复合。
柳新荷这时正和崔绍热恋中,这个提议差点让她反胃。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柳新荷拒绝后,徐长青开始改为要钱。他隔三岔五就打电话向柳新荷借钱,钱当然从没有还过。
柳新荷觉得不对劲,辗转托人打听,这才发现徐长青竟然迷上了赌博。
赌徒就是个无底洞,徐长青再一次向她借钱的时候,柳新荷果断拒绝了。
可她低估了赌徒的无耻程度,徐长青竟然堵上了门要钱。
一天傍晚,她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却发现徐长青等在她家门口。
看见她回来,徐长青厚着脸皮凑上来:“新荷,再借我十万块吧。我这回真是有正经生意要做。我这是没有办法了才过来找你的。”
柳新荷冷着脸,内心毫无波澜。这种话她已经听徐长青说过很多遍。
见她没有反应,徐长青开始拿恩情说事:“新荷,做人不能忘本啊,当年要不是我资助你复读和上大学的费用,你能有今天吗?小时候你家穷,我家帮了你家多少回?就连你爷爷去世,葬礼的钱也还是我家借的,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这些话徐家人以往也说过,今天她却觉得格外刺耳。
她冷笑一声,直视着徐长青的眼睛,打算把所有话都挑明:“你还敢提我爷爷,要不是因为你家偷了那把琴卖掉,我爷爷会那么早就去世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开店的钱是怎么来的。至于我复读,那不是你家一手造成的吗?”
这话一出,徐长青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你都知道了?!”

7
其实这么多年,柳新荷心里一直存了一个疑问,徐家平常对人并不算慷慨热心,为什么这么多年唯独对柳家例外,真的只是因为徐长青爱慕自己吗?
这个问题直到前段时间和崔绍订婚,崔伯父将那把小提琴送给自己做新婚贺礼后,她才有了答案。
之前那琴被崔伯父珍重地放在柜子里,她没法细看,只觉得眼熟。
现在拿到手,看见琴箱内部制琴师的签名时才发现,崔伯父珍藏的,就是柳家那把小提琴。
只是原来小提琴十分破旧,并不起眼。崔伯父拿到手后,精心修补了一番,整个琴焕然一新,她之前根本没认出来。
柳新荷赶忙找到崔伯父询问,崔伯父翻箱倒柜后终于找到了当年卖琴人的收据,收据上,赫然签着徐长青的名字。
原来徐家之所以对自己家这么好,只是因为愧疚。徐家并不算坏得彻底,可是她无法原谅爷爷因此而逝的事实。
更别提后来接二连三对她的算计,虽然这种算计,冠以“爱情”的名义。
从那以后,柳新荷只想和徐家再无瓜葛。

8
2018年11月,柳新荷和崔绍举行了婚礼。婚礼上,崔绍用这把失而复得的琴为柳新荷拉了一首《爱之喜悦》。
这把小提琴再次在婚礼上奏响了同样的曲调,上一回,还是在爷爷奶奶的婚礼上。
百年的光阴,在琴弦上呼啸而过。
我觉得徐家一家人的做法简直堪比人贩子!先是靠柳家的琴发家,事后又以各种手段来蒙骗逼迫柳小姐嫁给他,这简直就是人贩子!假装无意实则有意,毁了柳小姐的高考以及往后人生还不悔改,还想以爱情的名义毁了柳小姐的爱情!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建议大家平常找对象或者替别人找对象的时候擦亮眼睛,人心难测,这种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小心点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