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麻车弄头有个扛轿人,离我家很近。本来我家后门口不是公家通道,因麻车弄头再过去是最早的临海汽车站,住城里的车站职工为省几步路,硬是穿过人家几个院子,走出条路来。本来的直角被农业合作社堵起,做了牛栏,却凭空多了条斜边。当时城外算是农村了,但城关十三个居委会,第一居民委员会就在东门外,还管到水磨坑。城外房子是不付地价税的,一年能省下三五元钱或更多,按时价大米九分六计算,能买好几十斤米呢,与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三五斗比,却是真正省下的开销。
说是扛轿人,那是解放前的事,他早早就打理几分菜地,种菜为业了,夫妻俩一个种一个卖,吃用有余。有时下午择菜,因门前有人来往了,路人会顺路买些菜,未到隔日挑去菜场,倒是先卖掉一半去,扛轿人种菜更有劲,钱袋子有些鼓起来。
扛轿人是人们背后叫的,当面多称呼孙伯爷,大名好像是孙庆贵,或称庆贵叔。他当然知道人家在揭他老底,心照不宣。他很坦然,扛轿又如何,都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有人叫他大卵子,这却是隐瞒不了的,有时小肠气发作,裤裆里仿佛藏着大气球,经常见他在角落头,弯下身子用手隔着裤子在捏什么,分把钟后又同常人一样了。若正好碰到熟人,四目相对,他总是腼腆地笑笑。没办法啊,都是以前扛轿时落下的毛病。 热天穿短裤,他的脚背,腿肚子一根根青筋似爬满蚯蚓,说是沿着溪滩边扛桥,歇息时图凉快叫冰凉的溪水激的。
他不是官衙的轿夫,也不是大户人家的轿夫,是轿店雇了他,赚些脚头钿,遇到好客户还会给点赏钱。常常让人想起旧时的北平拉洋车的骆驼祥子和上海的黄包车夫。
扛轿是苦力生活,要健壮如牛,虽然劳累,却比租人家田来种要好,口袋里也有了许多零用铜钿。说到当年多么强壮,一口气能扛十里八里时总嘎然而止,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雇顶轿子要花许多钱,没轿子又不成,好多是小脚老太或大肚女客,都有男人跟着,舍不得再雇一顶。男人吃力了,喘气了,总会叫扛轿人歇一歇,路廊里讨碗水喝或弄些吃的。
坐轿也很辛苦的,上轿前滴水不进,怕小解不便,硬是熬着,饿了渴了也不吭声,男人问话,轿里人总讲就要到了,熬得牢。
有次送客去天台,大石百步那里下起大雨,客户索性叫停到附近农户门口,进农户家躲雨,已过午时,花钱请女主人做些冷饭麦饼充饥,大石麦饼是好吃。
雨过天晴又上路,快到天台,天已黑了。忽见远处有人打着火照过来。不好,遇上歹人了,往路边林子里去,别出声。客户护着轿子里的娘,身子在哆嗦。
火照近了,听到了声音,原来是兄弟带人来了,也是怕被歹人劫了。一场虚惊,要不是客户应答,火照恐怕会一路寻到临海去。
这家人煞是客气,客栈也定好了,还有酒肉招待,痛快。
某日夜间,隔壁谢家儿子肚痛难熬,冷汗淋漓,谢家来敲扛轿人的门。庆贵叔,我家儿子生病了,想去西门医院。话未说完,扛轿人早听见动静。快,拿竹躺椅来。灯亮了,扛轿人找出以前扛轿的背带来,随即又用两根竹杠做个极简单的轿子,用一床被子一半垫底一半给他儿子盖上。 扛轿人与谢家人扛起轿子直奔西门。夜已深,街上无一行人,只有匆匆的赶脚声。
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一下谢家儿子,估计是急性盲肠炎,临时处理,痛止住了,明日决定是否开刀。
扛轿人站在角落弯下身子。其实细心的医生,早发现扛轿人是疝气发作。这位伯爷,你明日来看外科,把小肠气治了。
第二天,邻舍们议论纷纷,扛轿人是多好的人啊,为救了谢家儿子的命,听说多年的小肠疝气也能治好了。
(撰文: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