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嘎
文章摘自《巷里林泉》作者:故园风雨前
小区里有一个“L”形池塘,虽弹丸之地,垂柳、菡萏、芦苇、菖蒲却一应俱全。老实说,单为这个缴物业费也甘愿的,只是不能告诉物业怕他们回头拿糖。何况池塘里还长年饲养着三五水禽,它们专司穿梭凫泛。塘水原本也就是塘水,但托着它们、衬着它们就能称得上春波吹皱,夜雨秋池,就能拉动整个小区的诗意。这不是瞎吹,常常听见过往的孩子们被大人要求念诵应景的诗词,搜肠刮肚地,大家提到惊鸿曾照影,红掌拨清波,黄鹂鸣翠柳,山前白鹭飞,相识燕归来,天地一沙鸥,黄鹤一去不复返,只羡鸳鸯不羡仙,等等。孩子们不容易,掌握了过多的知识,把能想到的鸟都说尽了。
它们是绿头鸭。
春江水暖
冰化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池塘忽然就动荡起来。其实水很浑浊,去年冬天下过雪,北风又带来尘沙,但春波粼粼毕竟生机勃勃。绿头鸭整个冬天都没有离开过小区,天天在冰面上踱走,或者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物业给盖的唐顿庄园式的鸭别墅,它们也不去,夜里就宿在冰面。有时天黑我从外面回来,借着岸边园灯的幽光,远远看见它们已经睡下了,风掀起它们的羽毛露出里面的细绒,凄寒寂寞,特替它们可怜,以至于此刻它们在明媚阳光下有许多神经质的举动,疯疯癫癫,也不怪它们,谁还没有得意忘形的时候呢。它们游过去游过来,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任何诉求,为游而游,形式大于内容。一群红鲤鱼好好地停在池心睡觉,它们冲过去把人家惊醒驱散。一对年轻白鹅刚刚靠拢正要初吻,它们愣从人家中间挤过去,还回身抱怨人家挡路。完全没人可骚扰时,它们就突然长身而立,踩着水跑三两丈地,一路高歌。鸭子独唱就够难听了,齐唱简直要索听众的命。

等它们渐渐安静下来,恢复理智,就记起了自己是光荣的员工,是演员,在小区的水景里有很大的戏份。虽然就是绿头鸭扮绿头鸭,但它们要努力塑造的是一群诗意的水禽,这还是有一点挑战的。当然也不用担心演砸,它们是老鸟儿。
我早上六点多送孩子上学,返回来不过七点一刻,它们已经上班。一只从苇丛中醒来,尾羽翅羽像苇花一样凌乱,但顾不得梳妆,三步两步迈进池塘,一旦入水,立刻仪态万方。另一只压根儿就睡在水中,仿佛昨夜加班忘了离开,就那样和衣而卧整宿。它脑袋蜷到翼下,醒来时往四周看了看,愣了一歇歇才意识到身在何处。还有几只我以为躲去卵石滩上了,那里既安静又隐蔽非常适合赖床,结果一转头发现它们正从稍远的枯荷边游过来,看上去精神抖擞,显然晨练刚刚结束。晨光下它们头颈的羽毛呈现出绮丽的蓝色。说是绿头鸭,但绿色被天色、水色一映、一反,就复杂了。从墨绿到湖绿到湖蓝到孔雀蓝,又从孔雀蓝到孔雀绿到松石绿最终回到墨绿,每一秒都有变数都不算数。
当初物业选绿头鸭做池中物真是精明,鸳鸯固然更绚烂,但它们的符号性过于明确强烈,戏路狭窄,不像绿头鸭从没有在风景中挑过大梁,一直在二线三线徘徊,这么多年只混了个脸熟,没名没姓,孩子们即使见了也没想起来它就是那“鸭先知”—它好就好在这里了,它陌生,清淡,疏远,模糊,茫茫。我在后海观鸟,有种感觉,鸳鸯好像知道自己出名而且知道自己以什么出名,知道来人都在想些什么,它心里有数。而绿头鸭愣头青,它傻,傻呵呵,根本没入戏,一会儿在湖上低飞,把滚圆鼓胀的肚子暴露给船上游客引来一阵讥笑,一会儿忽然就迫降了,一头栽进水里,一会儿又钻到水下拿大顶,水面只留一个屁股朝天,鲁莽粗鄙不忍卒观。总之就是不成体统。然而后海没它不行,没鸳鸯会很遗憾,可没它后海就完了,只有它身上的野,能叫人在片刻间忘了后海的都市气,现代气,人气,匠气,而以为后海是没主儿的水,古代的水,深水,真水。
全靠它绿头鸭。
它粗疏莽野,泼洒肆野,总之就“野”。
物业那边不知是谁这么有眼光,有品位,有见地,跟我完全想到一起去了,把绿头野鸭接来这里领衔,佩服。然而有件事我们心里都明白也都藏着愧,虽然是冲着“野”字去的,但又不得不删掉“野”字,不得不定期修剪它们的翼羽,使它们再也飞不高飞不远,去不了南方去不了山林甚至连后海也去不了,岁岁年年只陪着我们。前天路过时恰好看见一只小鸭在水上扑飞,挣扎半天也就腾空十几秒、去水廿公分、位移一丈半,不禁跟我爸叹:“可怜哪,连鸟的天职天分都失去了……”我爸也摇头,半天才说:“……一辈子不愁吃喝,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安慰它……咦,好像我们就多么志存高远一样。”
大鸭子不飞,很聪明,但或者也许很绝望,它们默默地漂着,在水面剖开一个个锐角的扇形,后面涟漪绵绵不绝。湖上的天空其实从来没有宁静过,早晨群鸦嚣狂,黄昏雀阵啁哳,都是边飞边叫,翅膀拍得蓬蓬直响,把引力一脚踹开,唯恐底下被掠过的人不知道它们有多么轻灵自由。
我无所谓,我心疼绿头鸭。
秋阴不散
小区前两天把池塘的水放干了,每年正式入冬前都要大大地清扫一番。可绿头鸭肯定没接到通知。下午经过时看见它站在池塘中心,也就是原来水最深的地方,现在像碗底儿似的还积着一摊水。它踩进水里,鸭蹼刚刚没过,水只够泡脚了。
我没急着走开,我一回身趴在栏杆上,看它怎么办。
它默默屈膝蹲下,让水勉强贴上肚子,泡一泡,沾一沾,打湿一下肚底的羽毛,以寻求一点安慰。它又踱来踱去,踢出层层涟漪,或者站着呆望,努力感受脚上那一点点微澜。它一直盯着脚不抬头,头颈闪烁着饥渴的绿光。它脖子软塌塌地耷拉着,细看发现弯垂的曲线不光滑,硌楞硌楞的。我记得鸭脖子有很多关节,细巧精密,可以拼接出优美的问号呢。大概现在它因为太错愕太迷茫,每一节的神经指令都不一样,关节和关节失去了联系。它忽然完全静止不动了,像个装饰庭院的彩陶鸭。
风并不大,是叫岸边层层倒伏的芦苇给放大的。冷也不算冷,也是叫瑟瑟颤抖的芦苇给烘托的。池底的石头完全干透了,泛出惨淡的灰白、青白、鸡骨白,像来不及孵化就成了化石的无名蛋。池上小桥原先有个严谨的倒影,有倒影桥才完整,才有充分的语义,才好意思叫桥,现在都不知道该叫它啥。一只橘猫从坡上枯草里钻出来,可能是来饮水,边走边放慢脚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到岸边时则完全傻了。
整个池塘及泛池塘地区都尴尬而焦虑。绿头鸭站在最后一摊水中,仿佛登上这尴尬焦虑的巅峰。
终于它抬起了头,端端看向半空,也正脸朝我了,表情却仍然看不清,是个谜,因为它满脸的绿毛即使纹丝不动也反光,像京剧里程咬金唱得满头大汗,一张油渍麻花的绿脸。“嘎”,它说,沙哑,简洁,戛然而止。我不忍与它对视,承受不了它的绝望,走了。走到楼下正好碰见物业的人,一打听,原来明早就放水,预计傍晚就能蓄满。一高兴,马上翻身回去,想亲口告诉它,但它已经不在那儿。
一片冰心
池塘结冰了,很薄的一层壳子。早晨出来看见水面乌蒙蒙的,我还以为自己眼镜上有雾,听见旁人说“嘿,昨儿还没结冰呢!”才意识到结冰,一夜之间。细看结冰是先从我脚下沿岸开始,池塘中心还有流动的水。
只有一只绿头鸭出来,其余的都是有点儿理智的吧。它游得很慢,总在一个地方打转,大概薄冰推进得非常迅速,它已经四处碰壁。因为是刚换的池水,非常清澈,我能看见它的两腿岔得很开,脚蹼在水里拼命拼命地划,像溺水挣扎的两条胳膊。相对它上半身的宁静迟缓和优雅,它下半身可谓狂乱疯癫,丑态百出。也许代表它内心的恰是下半身。今天水面显得特别广漠,柳枝显得特别衰败,枯叶显得特别零落,它显得特别滑稽。
白鹅没踪影,大概双双回了鹅舍,它们长年都是恋爱季。红鲤鱼也早被物业带去别处温暖的水中。这只绿头鸭对自己的处境应该是很清楚的,孤独有些时候使人显得智慧,另一些时候又害人暴露愚蠢。它这会儿是另一些时候。
它让我想起我的童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云层又厚又乌,地上结了霜,空气潮湿阴寒。我非要下楼玩,我妈说你看看院子里!你自己看!一个人都没有啊!哪个傻子会出去玩?我不听。我独自在院子里晃荡,痴痴地等,又走去几个小伙伴家的阳台下,清嗓子跺脚吹口哨,最终也没把一个人勾出来。我妈说得对,傻子才会出来。但我并不打算回去,没人的院子有没人的美妙,没人玩有没人玩的玩法。我一圈一圈地晃荡,去了百花凋零的花园,去了坚壁清野的食堂,去了木工棚、医务室、门房、车库、后院的老房子废墟,我在每一处都做了停留,但每一处都没留我很久,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认真留起来一整天都不够。我也猜到有人正在楼上看我,跟他们的小孩说我妈那句话,我成了他们的风景。
冻僵但疯狂奔走的两条腿才代表我的心。
我站在池塘边,向绿头鸭吹口哨,它反倒转身游走了。它游了很久,很久。我琢磨着它的脚,也就一层坚皮,又没啥脂肪,上身即使穿着最优质的羽绒服但脚在冰水里浸着,不会冻伤吗?我想朝它喊,把它喊过来问问它本人。科普书我虽然也可以去找来看,但总不如听它本人说得清楚。我毕竟已经追随它那么久,它也肯定留意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们之间一些基本的语言应该是可以相通了吧。
我吹口哨,天冷怎么也吹不尖锐。它继续装没听见,一直用屁股上那簇乱蓬蓬的翘毛指着我,好像特意指出我不值得它庄严对待。可同时它又把四脚分得特别开,使劲划使劲划,戏有一点过,意思是我冷不冷我弱不弱你自己瞧呗。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水中,它一双趾蹼绷得紧紧的大大的,像吃饱风的风筝。
我一直守在岸上。就想看它什么时候决定离开,看它怎么从水中爬起来,怎么走在薄冰上,会不会踩破冰重新掉进水里,会不会一跤滑倒摔个四脚朝天。我想等它出丑。但我没等到,天太冷了,我没有年轻时那么扛冻了。岁月剥夺了我做傻子的实力。
潇潇雨歇
雷阵雨从天蒙蒙亮时开始,中间假意停了两次,快到中午雷声渐远,但雨还没收住。这是我最喜欢的天气,谁也拦不住我打把伞出门玩儿。小区的游廊靠池塘一段有顶子,这下更好连打伞也省了。我是存心来看看芦苇在大风大浪里什么样的,结果一眼先看见绿头鸭。它竟然还在水上游荡!北京话叫“二了吧唧”,雨怎么浇它就怎么淋着,任凭大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头上。我瞪着眼使劲看它,而且就想看看它的眼,到底睁着的还是闭着的,因为我认为它是在瞎游。鸭舍就在前边它不往那儿去,游泳馆榭台下风平浪静,它也过而不入。它前进的方向是更开阔的水面,一路游过去只会淋得更惨。经过芦苇丛时它大声道:“嘎?”就一声,口气用的反问,那意思我感觉是“咋?”“那又怎么样?”我始终看不清它的眼睛,它的绿脸淋透之后发黑,黑眼珠子消失了。
雷声虽然远去,但余威仍在,最狂烈时我都一哆嗦,它不为所动,保持着速度保持着平稳,很从容很大牌,像那种蜚声国际的豪华游轮,自信全身都是顶配,即使外边巨浪滔天了,舱里边照样歌舞升平。

这鸭子在想什么?根据从其他领域得来的经验,我记得鸭脑子的体积很令人失望,头壳里面相当大的空间是闲置的。我猜不透它冒雨出游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它还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一颗蚕豆大的鸭脑子里居然产生了我这种高级思维?不为觅食不为繁衍,就是贪玩?
它游到池心不再往前,打了好几个转转。这时雨已小得多,水面安静下来。有几缕光从云间缝隙落进水里,水面噌噌闪烁了几下,一晃眼就又是艳阳高照了。绿头鸭的绿头刚挨完浇紧接着就挨晒,焕发出老翠根儿的黑油绿。
七月的阳光闭着眼都受不了,睁开更发现这是个杀声震天的世界。草木万物的色彩都到了一年中最强盛的时候,要扩张要侵略,要争夺出线权。红的偷袭绿的,白的轰炸蓝的,黄的反制紫的,金的吞噬银的。绿头鸭也参加了混战。它穿行在垂柳的斑驳树影里,脸上阴晴不定,蓝一阵儿绿一阵儿绿一阵儿蓝一阵儿,像心里藏着大喜大悲。
气温一回升我就待不住只得转去。临走再看,它已经再次准备出发。只见它非常潇洒地甩甩头,扬起颈项,双翼一展紧跟着向前交叉一扇,借着这股气流它大半个身子忽地就站起来,并且马上调整成与水面的一个45°角,全部肌肉零件突然紧张收缩,力量和欲望膨胀得快要爆炸,连尾羽都满蓄燃料,好像立刻就能起飞一样,我心里一动,驻脚等着。结果它翅膀在半空停了一两秒,徐徐垮下,身子一软,肌肉一松,羽毛一耷拉,又重新坐回水里。唉,我仍为它存着凌云壮志,总不肯承认那是痴心妄想。
当然是痴心妄想,我又不是不知道它不能飞。它的不能飞—有些话不能摆上桌面,因为太阴太下流—跟我有关系,我以缴纳物业管理费的方式跟它东家达成了契约,它不能违约。是我给钱不让它飞。它和大白鹅它们不一样,大白鹅本来就不能飞,它们吃着布施谈着恋爱生着蛋,小日子啥也不缺,我们两不相欠。但绿头鸭,我看着它们心里一直有点欠欠的。尤其当它们自然呈现出展翅高飞的动势,那种与生俱来的英姿,基因、本能、天性都在晴空里召唤它们,我就心虚想溜。它们的脸我也不想看,觉得那绿毛发出奇怪的蓝光,像它们通过色彩流露出的纳闷儿,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故障,万事俱备就卡在这一点故障上。
今年池塘里的绿头鸭数量明显少了,我不敢问也不敢想太深,我担心长年残缺的生活会不会使它们意志消沉,或者它们发现了真相,终于幻灭。
傍晚太阳落下去我才又出来,因为急着办事路过池塘也没停留。好几家老人带着小孩在岸边玩水。离岸远远的,三只绿头鸭漂着,两雄一雌,看着像一对情侣带一个朋友。
突然,就在我超过池塘、背对池塘那一刻,我听见身后的老人孩子们都尖叫起来,“嚯嚯—”“嘿,好家伙—”“爷爷快看—”“可真行—”就我回头那一瞬间,我说不清是不是幻听,我听到“蓬蓬蓬蓬”的拍击,声音很闷,像是压着强劲的气流。等我顺着人家的目光朝天看,迟了,只赶上一个梭子形的剪影,还一下就消失在对面小区的高楼缝儿里。我再去看水面,水里遗留着乱糟糟的几团涟漪,而且很快就平静下去。池塘那端三只鸭剩了两只,少了只雄的。
“喊啥啊您刚才?”我问一个老爷爷。
“飞了!那鸭子!直么棱登飞天上去了,呵呵呵呵。”老爷爷很开心,他孙女儿都没他开心。
“水里那鸭子?”我指着水问。
“对啊,绿脸儿嘛!”
“它打水里飞起来的?”
“是啊,要不怎么喊呢,给我们吓一跳!”老爷爷笑靥如花。
好像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铁证如山了,但我就不敢相信。几步开外有两个保安,我走过去堵在他们面前。
“他们说池塘里的鸭子飞起来了?”
“是啊,都看见了啊。”矮保安笑。
“你们这鸭子会飞?”
“会啊,它……又不是熟的。”矮保安乐了。高保安也乐但马上正规答复道:
“是,这鸭子会飞。”
“不是说不会吗?我之前问过物业,说翅膀上面管飞行的羽毛年年修剪,就怕它飞跑了?”
“没错儿,是剪来着,老鸭子都不能飞,这不是后来的吗,它能飞走也能飞回来。”
“还能飞回来?”
“您跟这儿等会儿它准飞回来,我看见好几回了。”
“它能飞哪儿去呢?后海?”说完后海我感觉有点儿露怯,人家都上天了还能看得上后海?
“咳它飞不了多远,对面那个小区不也有一个水塘子吗,它就去那儿了。反正它喜欢水,哪有水它挨哪待着。像我们老家那边—”矮保安正说得来劲呢被高保安打断了,“你不懂你说不明白。”高保安盯了矮保安一眼转而向我:“他不懂,我们有专门管这个的同事。”

矮保安明白了,不能乱说。因为拿不准我究竟什么意思会不会找物业的麻烦,他们瞄了对方一眼,由高保安熟练地背了一句公文:
“女士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您可以咨询您所在楼层的管家,或者直接向物业管理办公室反映情况。”
我哦了一声转身就走。我已经没兴趣再打听,也不愿他们看到我控制不住的眼泪。天哪,我自己有多少糟心事,多少繁难,正经该哭的没哭,倒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一只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