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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卿常在皇帝身边走动,便知道了殷璄举荐康王这件事。
殷璄又不傻,这个关口怎么可能会举荐自己的部下来担任巡城御史,真要是这样,他手里既有边境的兵权,又有京畿统领权,那皇帝还能安心睡个好觉吗?
恐怕连在做梦都会觉得殷璄随时都有可能*反造**吧。
但苏遇让殷璄丢掉了东厂,殷璄也不会把调动五城兵马司的权力轻易还给他。所以殷璄选择了康王。
康王不过是个幌子,表面上看起来是皇亲国戚,跟皇帝那一头的。实际上,卫卿没记错的话,康王过寿那日,殷璄可是亲自给康王送了“礼”,具体什么礼卫卿不知道,但绝对是能拿住康王的把柄。
皇帝看似糊涂,但其实也是有主心骨的人,具体如何,最后还是要由他下最后决定。
如若不是为了制衡殷璄,皇帝何须提拔一个首辅,与大都督同等高度。
他就是要看他们争,争得个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还不是他自己。
卫卿给皇帝送药枕时,正好碰到了苏遇和内阁大学士觐见。
谈的不是什么政事,而是恳请皇帝给大学士之女指婚。
皇帝便问:“寇爱卿看中的良婿是谁?”
寇大人道:“回皇上,是都指挥使蔡铮之子,蔡琮。”
卫卿无法在殿上久留,只好先行退下。出去时,听得里面皇帝在朗声大笑。
苏遇这家伙狡猾如斯,还真是会出馊主意。
蔡铮以前是带兵打仗,跟殷璄一起出生入死的。即便他现在在地方做了都指挥使,临近边境的一方军政权也握在他的手上。
现在内阁的人主动请求与蔡铮联姻,就多了牵制之法,皇帝又不傻,怎么可能不同意。
卫卿一直在殿外的树荫下,并没着急离去。
后苏遇和寇大人从皇帝那里出来,卫卿见两人面上的神色便得知,这件事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随之苏遇让寇大人先行,他自己则优雅地捋了捋袍服袖角,抬脚缓缓往这边的树荫底下行来。
卫卿在皇帝面前先行退下是为了避嫌,可是涉及到蔡家的事,她哪肯就这么离开,苏遇对她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卫卿反应也平静,道:“首辅真是好计谋,这也能想得出来,是想蔡琮以后和他的妻子相爱相杀吗?”
苏遇道:“我明明是想他们永结同好。”
卫卿挑唇笑了笑,走到苏遇面前,道:“据我的了解,首辅可没闲到给别人牵红线。以首辅的这手段,以后就算牵制不了大都督,也能挑拨他们的关系。”
“那不然怎么办,殷璄都做主让你认了蔡铮做义父,他就是要让我下不了手。”苏遇眯着眼睛看了看树荫里漏进来的斑驳的阳光,道,“我总得要有个应对之策啊。”
卫卿笑意慢慢地凉了下来,盯着苏遇心平气和道:“你也知道蔡铮是我义父,蔡琮是我义兄,苏遇,你我立场不同,你若是对付他们,将来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她的话语和神情里,俨然是在跟他有事说事,没有一丝斗气和浮躁,更加没有一丝感情用事。
苏遇叹口气,道:“我怎么会是对付他们呢,我这分明是在帮你义兄找义嫂。那寇家小姐,贤良淑德、美丽大方,绝对是贤妻良母的不二人选。”
卫卿看了看他,转身离开了,道:“你就瞎扯吧。”
苏遇在身后蓦然道:“卫卿,你何等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认蔡铮做义父?你明知他只是想把你牵扯进来。”
卫卿住了住脚,回头看他,道:“早知如此,当初不该认蔡铮做义父,还是该认大都督做义父,以后你若是再对我有非分之想,说不定还得叫他一声‘爹’。”
苏遇:“……”
卫卿不得不承认,堵得苏遇语塞,还真是出了口郁气。
卫卿眼神冷淡,又道:“在不了解别人的处境,不知道别人所经历的事之前,你有什么资格问别人为什么。”
说罢,这次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知道,她当然早就知道,殷璄在给她牵桥搭线认义亲的时候,不是出于单纯的想帮她。
可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殷璄知道她需要,并且在她需要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她和殷璄各取所需,再公平合适不过。
她为什么要去考虑苏遇的立场,为什么要去管苏遇为不为难?她连自己的事都还管不过来,还有心思去操心别人?
当初在苏遇命悬一线时,她可以救他回去,与他同吃同住、照顾他的伤势;可是卫卿在卫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却没有谁来给她依靠,她只能靠自己去和有权有势的人周旋以谋取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只不过那个时候,那个有权有势的人恰好是殷璄罢了。
谁有资格说她错了吗?
苏遇在介意她和殷璄过于亲近、介意她认殷璄的*党**羽做义亲时,可有想过,如若她没有那么做,此刻还会是他眼前的这个完好无损的卫卿吗?
卫卿只知道,往日恩情,那几十片金叶子已经清了。确实,身外之物、血肉之躯永远比感情好使。
如若以后,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会要求苏遇考虑她的感受,同样她也不会去考虑他的感受。
认一门义亲难得,义父义母待她如亲生,义兄待她如胞妹,让她有家的温暖。谁若敢碰她的,她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隔日,皇帝就亲自赐了婚,让寇家和蔡家结亲,并着蔡铮之子蔡琮进京领婚旨并择日成亲。
早朝后,苏遇去御书房觐见。皇帝接见了他。
苏遇谏言道:“皇上,蔡琮此人有才,皇上将寇学士之女许配之,便可让他名正言顺地在京里安家立业,正是收拢人才的好时候。”
皇帝也在考虑,在朝中给蔡琮一个官职,便道:“首辅觉得朕应该给他什么官当?”
苏遇便道:“先前宫中闹刺客,锦衣卫抓捕刺客不力,若是再有下次,岂不危及皇上安危。因而臣建议,皇上可组建自己的亲卫队。”
其中最为不爽的就要数王太医,皇帝的人身安全,历来都是由锦衣卫在负责。就连他的御前带刀侍卫,也一应是在锦衣卫当中挑选的最优秀谨慎之人担当。虽然御前带刀侍卫是直接听命于他的,但毕竟是锦衣卫出身,也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皇帝面露恍然之色,道:“还是首辅考虑得周到,这事就等蔡琮进京以后再说吧。”
皇帝道:“巡城御史一职,首辅心中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苏遇想了想,道:“有,臣举荐都指挥使蔡铮。”
***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也有休沐日,只不过卫卿碰巧崴了脚,休沐日也没有出宫去,依然留守在太医院里当值。
宫里花红柳绿,宫外想必也春意盎然。天气也日渐春暖,百姓们出门得勤快,街上自然也热闹。
说起灵舒郡主,自从上次在宫宴上出尽丑态以后,第二日就被送进了大理寺思过。
三九寒冬,大理寺牢中非常严寒,得皇帝命令,康王府谁都不许派人去探望。就连除夕夜,灵舒郡主也是一个人在牢里哭着度过的。
她心里痛恨诅咒卫卿,等她出去以后一定让卫卿不‖得‖好‖死!
如今天气暖和了起来,灵舒郡主也仿佛从那次事件里恢复了。
今日集市热闹,郡主出门上街,去了茶楼,看见茶楼定好的雅间里正坐着吃茶的一青年男子靠窗而坐,便笑了笑,活泼灵俏地走了过去。
那男子见她来,连忙起身,作揖道:“见过郡主。”
灵舒郡主坐下,道:“现在在外面,你就不要跟我客气啦。”
青年男子姓李,在太医院里任职,就是平日里所说的几个年轻太医之一。
太医官职低微,平日里哪能得皇亲贵胄另眼相待。因而这次灵舒郡主主动邀他出来,实在让他受宠若惊。
灵舒郡主似与他熟稔的样子,还亲手帮他斟茶,李太医唯唯诺诺地应受。
灵舒郡主事先也打听到了情况,一点都不想跟这卑劣的太医多废话,便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那卫卿进了太医院?放着好好的侯门高府她不嫁,怎么偏偏去了太医院?”
李太医不知灵舒郡主来意,便谨慎地回道:“这个下官不清楚。”
“李太医和她同在太医院,怎会不清楚呢?太医院就她一个女的,处在众多男人之中,肯定如鱼得水吧。”灵舒郡主小声地凑过来在李太医耳边道,“我听说,她在进宫前风评就极差,水性杨花,还去*引勾**过首辅。只可惜首辅洁身自好,根本不吃她那一套。”
李太医对达官显贵这些事风花雪月的事了解甚少,他还没那个资格沾得上边。
不过郡主的话却让他心中越发有底,那日跟同僚说起卫卿得皇帝私下传唤,起码应该是有不为人知的内情的。他也没有平白冤枉了卫卿。
李太医嗟叹道:“果然她是这般不堪之人,难怪才小小年纪就能得圣上钦点进入太医院。真是毫不知检点,寡廉鲜耻。”
说起皇帝每日召卫卿觐见一事,灵舒郡主便嫌恶道:“太医院的诸位太医都是医术高明的人,为什么你们去治皇上就不行,她一去就行了?她定是借皇上召见之名行*伦乱***引勾**之事!”
灵舒郡主柔嫩的双手抓住李太医的手,李太医顿时一吓,惶恐要抽开,却又留恋那一抹温香软玉,一时僵在了那里。
灵舒郡主言辞恳切道:“李太医,灵舒知道你素来是忠义耿直,皇上是我亲叔父,万不能再继续被卫卿*引勾**以免引起朝中非议,李太医帮帮皇上,定要及时揪出祸首才行!”
李太医也非常为难,道:“卫卿是皇上主动召见,下官也无能为力。”
灵舒郡主义正言辞道:“若不是卫卿使了什么手段,害皇上受了迷惑,怎么可能会主动召见她?李太医身为皇上臣子,拨乱反正义不容辞。只要当场拆穿了卫卿的迷惑手段,让皇上亲眼所见,必是严惩不贷,到时李太医明言直谏还能得皇上欣赏信赖。”
李太医沉吟道:“如何拆穿?”
灵舒郡主继续凑到他耳边细细说道:“若是在皇上服用的汤药里发现了宫中的禁药,那卫卿就百口莫辩了。手段虽是曲折了一些,但只要能把卫卿驱逐皇上身边,也全了皇上不为美色所惑的面子,皇上一定会感激李太医的。”
灵舒郡主还道:“卫卿手段下流,说不定早就对皇上用了禁药,才使得皇上这般离不得她。用她的手段来拆穿她再合适不过,不然等以后爆出丑闻,再想在皇上面前立功可就晚了。”
谁不想在皇帝面前立功,李太医本就被说动了,再加上灵舒郡主檀口香气直往他耳中钻,他魂儿都差点被勾走了,未免丢人只能勉强镇定,却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太医道:“郡主一心为皇上着想,下官深受感动。下官一有机会,定不会再让她祸乱宫廷。”
灵舒郡主拉着他的手,高兴得笑颜如花,道:“就知道李太医为人正直,不会见之不管的。”
随后灵舒郡主从茶楼里出来,一上马车就拿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摸了李太医的,让她擦几遍还觉得脏。一个下等太医,哪配让她的手碰到,若不是为了说动他,也不至于如此。
皇帝宫宴李太医还没有资格去参加,只听说过大概,闹得沸沸扬扬的,但事后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李太医自觉配不上,却也心生飘飘然。
太医院里的老一辈太医们,在太医院里一干几十年,早已淡泊名利,能有一个地方供他们钻研医理已是极好。更何况卫卿进太医院以后,对前辈谦逊有礼,又敢于探讨请教,老一辈的太医对她并无偏见,反而存欣赏之意。
但太医院里几位年轻太医就不这么想了,一心认为卫卿给皇上和这些老太医灌了什么*魂迷**汤,所有好事都被她给占尽了。
其中最为不爽的就要数王太医,上回听了李太医一番话,深刻地认同卫卿和皇帝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每每皇帝召见她,恐怕不是召她去治病的,而是召她去侍寝的。只不过碍于她年纪还小,皇帝拉不下脸,才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尝腥。
王太医对卫卿的不爽,都表现在行动的排挤上,而李太医就比较独善其身,只在背后动动嘴皮子。
卫卿从漪兰那里听到了太医院里私下讨论的关于她的事,也丝毫不恼。
漪兰跺脚着急道:“二小姐,他们这样编排你,就不去管管吗?要不,上报给皇上也行啊!”
卫卿悠悠道:“祸从口出,纸包不住火,总有烧起来的那一天。你急什么。”
丑闻的对象是她也就罢了,可偏偏另一位对象还是皇帝。
这帮人估计是活腻烦了吧。
正逢这几日天气反复无常,皇帝也感染了风寒,下午时在寝宫里歇息。
卫卿过去替皇帝诊断过后,回来开药煎药,一会儿送过去给皇帝服用。
王太医心生恼恨,无处发泄时都会找李太医一起谩骂卫卿一番,道:“一会儿她要去皇上寝宫,定又是去以色侍君了吧!我看皇上之所以会病倒,全是被她吸走了龙精!”
李太医琢磨着道:“若是抓住她*引勾**皇上的确凿证据,还怕治不了她?到时候她非但不能继续留在太医院,让皇上发现她存心*引勾**还会治她重罪。”
王太医来了兴,道:“怎么抓住她*引勾**的证据?”
“我倒是有个法子,”李太医冲王太医招手,王太医急忙附耳过去,李太医便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通。
王太医一脸动了心思的表情,道:“这办法真的有效?”
“有没有效试试便知。”李太医笑道,“太医院里就她一人负责皇上的病情,出了事也是她一人吃不了兜着走。”
眼下卫卿在药室里配备药材,给皇帝配制的一副药已经交由漪兰拿去煎熬。
细火慢熬,一个时辰以后可将药汁倒出,送去皇帝那里。
差不多到了时辰,卫卿去煎药的地方看了一看,见漪兰正手法娴熟地把药汁倒出,滤掉了里面的残渣。
漪兰端着一碗浓浓的汤药走到卫卿面前,道:“二小姐现在可以送去给皇上了。”
药汁里溢开一股浓郁的药气,将将往卫卿鼻端飘过。
漪兰盖上瓷盖把药装进提盒里,正欲走在前面前往皇帝寝宫时,卫卿冷不防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漪兰问。
卫卿打开盖子,端起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张脸冷若冰霜,道:“漪兰,我让你寸步不离地守着,中途干什么去了?有谁来过?”
漪兰一愣,有些慌道:“奴婢一直守着,只是之前上面下派了这个月对药库的管理任务,奴婢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去替二小姐领了单子回来。奴婢回来的时候也不见有人来过。”
说着她还将领来的单子递给卫卿看。
听卫卿这么一问,漪兰也知定是这药出了什么问题。
漪兰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这药还送不送呢?”
卫卿很快神色恢复如常,道:“皇上还等着用药,当然得送过去。”
卫卿和漪兰把药送往皇帝寝宫时,王太医看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面有得逞之色。
卫卿啊卫卿,你狐媚惑主,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刚一进寝宫门口,皇帝还坐在龙榻上有些咳嗽。
近侍监忙引着卫卿和漪兰入内,道:“皇上,您的药来了。”
皇帝朝卫卿招手,示意她把药送上来。
卫卿却不着急送药,而是不紧不慢道:“皇上今日政务繁忙,但也别耽误了身体锻炼。”
皇帝有种被捉住了小辫子的感觉,道:“也不是朕偷懒,主要是近来首辅和大都督忙得不见人影,朕也找不到人陪。”
懒就是懒,还借口这么多。
皇帝又道:“往年换季时,天气变幻无常,朕都会病上一病,今年也不可避免。不过朕也委实感觉,今年的身体状况比以往要好些。这都是卫爱卿的功劳。”
卫卿道:“皇上若是勤加运动,以后会更加康健的。”
皇帝道:“朕知道了,等过阵子闲下来了,再继续锻炼。”
适时,寝宫外响起了些许动静,卫卿若无其事地把汤药递给皇帝,皇帝端在手上,还不及服下,就听寝宫外有人在高声疾呼:“皇上喝不得!那药万万喝不得啊!”
卫卿微微动了动嘴角,若不是她跟皇帝闲扯几句,这药只怕就要被皇帝给喝下了。
他们的动作也忒慢了。
等药都喝了,才慢吞吞地赶来,还有什么用?
皇帝不悦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朕寝宫门前喧哗?”
内侍监问过了情况,匆匆回禀道:“回皇上,是太医院里的王太医和李太医。”
皇帝对这两个太医还有点印象,但都不是什么好印象。这两人说起药理倒是侃侃而谈一大堆,可是这药一副一副地下去了,病症却得不到好转。
后来皇帝和后宫里重量级的妃嫔都不再召他们看诊。
皇帝冷下面色道:“给朕把他们赶走。”
内侍监言辞有些闪躲,但还是不得不禀道:“二位太医冒险直谏,说卫太医的药皇上服不得,这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皇帝看了看手里的这碗药,又看了看卫卿,道:“加了别的东西?”
卫卿应道:“微臣不敢。”
皇帝便对内侍监道:“去,叫他们进来。”
很快,李太医和王太医就被内侍监带了进来,急急到皇帝跟前撩衣而跪,以头抢地,大义凛然道:“皇上,卫太医这药万万喝不得!卫太医在药里加了别物,请皇上明鉴!”
不等卫卿说话,漪兰便跟着屈膝跪地,急色道:“皇上,卫太医所开之药太医院都有明细的药方,皇上一查便知,岂敢胡乱往里加东西!”
皇帝不辨喜怒,语气也沉缓,道:“你二人说说,这汤药里都加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正是表现立功的时候,岂能有迟疑缓慢的,遂王太医抢先李太医答道:“卫太医把熬好的药送出太医院时,微臣恰好与卫太医碰面,闻到了药盒内所散发出来的药气,里面除了治伤寒的药材,分明还加了海马、九香虫、仙茅、淫羊藿等药材!”
皇帝正色问道:“你说的这些药材,是用以治疗何种病症的?”
王太医沉了沉气,应道:“并非治疗病症,而是……而是给男子壮阳*情催**的。”
此话一出,内侍监当即喝道:“大胆!”
两名太医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如若这碗药里当真加了王太医所说的那些药,那么卫卿真真是犯了死罪无疑了。
皇帝有需要时,宫中太医是可以为皇帝调配壮阳强精的秘药的,但是宫中其他任何人不得用这种药来*引勾**皇帝,这是后宫里明令禁止的。否则,轻者被打入冷宫永不受召,重者当即处死。
现在卫卿是太医,也是女子,她若明知故犯,也就是心存*引勾**、迷惑皇帝,则罪不可恕。
皇帝面色沉冷,看了两个太医一眼,又看了看卫卿,把手里的一碗药放在旁边的几上,道:“卫爱卿,你有何话说?”
卫卿平稳地跪在地上,道:“微臣冤枉,此药是严格按照药方来配制的,绝无两位太医所说的那些添加药材。”
皇帝下令道:“去把太医令给朕叫来。”
额头贴地的王太医行为冒进,忍不住偷偷翘起了嘴角。等太医令来一辨便知,到时候卫卿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与他同跪的李太医则比较保守,无所表露。他虽有些恼王太医抢功,但让王太医去做这出头鸟也未尝不好。好歹他也跪在了殿上,皇上记功的话总归也有他的一份。
皇帝没叫起,几人就在寝宫里跪了小半个时辰,年迈的太医令才匆匆赶来。
他一上前便先行礼,皇帝道:“老太医就不要多礼了,王李二位太医指认卫太医送给朕的药有猫腻,朕特叫太医令来辨一辨,看看这药中是否真有不妥?”
太医令不敢怠慢,接过内侍监递上来的药,放到鼻端闻了闻,一边闻一边便道出汤药中所含的药材名字。
起初王太医和李太医还暗含期待,可随着太医令一味一味道出来,到最后,王太医的脸色就一点点地白了下来,李太医亦是一脸的凝重苍白之色。
直到太医令把汤药内所含的所有药材都说完了,最后也没听他说出王太医指证的那几味药材。
最后,太医令把汤药还给内侍监,禀道:“回皇上,此乃太医院治疗伤寒的药方所配之药。”
皇帝道:“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话把太医令问疑惑了,道:“这伤寒药老臣闻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不知可还有什么药是老臣没有闻出来的,请皇上明示。”
皇帝再一记眼神看下来时,王太医只觉得如芒在背,已然瑟瑟发抖。
皇帝道:“来人,太医令年迈,先送太医令回去。”
太医令出去以后,王太医便颤颤出声道:“皇、皇上明鉴,微臣、微臣确实有闻到这药中……”
话还没说完,皇帝一把掀翻了药碗,泼在了王、李太医面前,药碗碎了满地。
皇帝震怒道:“平日里朕太医院养了一群你们这等废物便罢了,现在还居心叵测、诬陷起同僚!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
泼在面前的药汁的药气一散开来,王太医仔细一闻,确实只有治伤寒的药材。他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皇帝对跪着的卫卿道:“卫爱卿平身吧。”
然卫卿却跪着不动,道:“皇上,微臣有话说。”
皇帝怒气未消,道:“讲。”
“微臣疑惑,微臣给皇上送的这伤寒药是太医院里最常接触的方子,王太医和李太医应该也十分熟悉。这药里明明没加王太医所说的那些药材,但王太医却胸有成竹地一口咬定,是为何?微臣送药的时候,药碗以药盖盖住,再以药盒紧密装起来,王太医是怎么闻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气的?”
王太医汗涔涔,道:“许是、许是我闻错了……”
皇帝不置可否。
卫卿又禀道:“请皇上恕微臣直言,送给皇上的这副药是临时调制的,而给皇上煎煮的那一副,确实出了岔子。有人趁微臣不备,往药罐子里加了东西,幸好微臣及时察觉,才不至于酿成大祸。胆敢在皇上用药上动手脚,就是谋害皇上,微臣恳请皇上彻查此事!”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卫卿做的,那么她明明已经蒙混过关,又何须再把事情抖出来要求皇帝彻查?这事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皇帝起身,道:“来人,给朕更衣,摆驾太医院。”
皇帝很少亲自去太医院,这次过去摆明了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王太医和李太医战战兢兢地随同回到太医院,卫卿把先前给皇帝煎药的罐子捧出来,再请太医令辨认一番。
这回太医令说出的药材,与王太医先前所说无异。
王太医当即就指着卫卿大喊道:“皇上,她往汤药里加这等大逆不道之药,分明是想借机*引勾**皇上,请皇上明察!”
卫卿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唇,幽淡地看了一眼王太医,道:“王太医别激动,若那些药是我加的,方才在皇上寝宫里就已经摆脱了罪责,又何须再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这药是谁加的,也不难查出,但凡是太医院的药材,每位太医用了哪些药、用得多少,全都记录在册。只要将册子拿出来一查便知,到底是何人用的。”
皇帝:“查。”
王太医闻言,一下就瘫在了地上。
王太医原以为,只要卫卿把有问题的药送到皇帝寝宫,他再及时站出来阻挠拆穿,当场捉得个证据确凿,皇帝最难容忍有人耍手段心机耍到他的头上,势必恼羞成怒当即把卫卿处置了,又哪有机会到太医院来翻查太医用药的册子。
可惜王太医太小瞧卫卿了,认定她就是个以色侍君的小女子,却不成想卫卿早已换去了药,还由被动化主动,主动请皇帝追查此事。
或许太医院里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卫卿这个年轻的女太医不如男太医。
所以王太医打心眼里看不惯她,越看不惯她就越瞧不起她,以至于现在,干不掉她看样子反要被她给干掉了。
很快太医院里就把太医平日用药的册子捧到了皇帝面前,按照日子和时间查找上面的记录。
果真,王太医分几次去药房取了药,为了避人耳目,他一次只取其中的一味药,再掺杂点其他的药材。但用以壮阳的那几味药材,全都在其中。
皇帝大为震怒,把册子摔在王太医身上,道:“你还有何话说?!”
王太医不住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六神无主,侧头看向身边的李太医,当即指道,“是他,都是他怂恿微臣这么做的!求皇上明鉴!”
李太医虽然也十分恐慌,但和王太医相比起来,已经算是镇定的了,磕头道:“皇上明察,微臣从未跟王太医说过此等事,微臣也从未指认过卫太医在皇上用药上动手脚,是王太医要微臣随他一起直谏帮他打气,可微臣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栽赃陷害卫太医,现在却又栽赃陷害微臣!”
王太医面如死灰,手指颤颤道:“你……你……明明是你……”
可是李太医与他说了些什么都只有他一人知道,现在空口无凭,李太医推得干干净净,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不为所动,王太医又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最终皇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
内侍监忙叫了人上前来,把王太医拖了下去,并请示道:“皇上,要如何处置?”
皇帝道:“杖毙。”
王太医一路哀嚎,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太医院外。
内侍监又和声细气地道:“方才皇上让请太医令去寝宫,奴才手底下的人来了这太医院,恰好听到些流言,奴才觉得,还是向皇上禀报一声。”
“哦?什么流言?”
“听说太医院的这些狗奴才们都在传,说卫太医与皇上……”内侍监说到此处,适可而止。
皇帝当即了然,大怒道:“混账东西!卫太医与静懿一般年纪,朕欣赏她医术精湛方纳入太医院,这群没用的东西,自己不成器,倒还对别人说三道四!来人,口舌生非者,一人杖三十!”
在太医院里私下嚼舌根的,大都是各个太医手下的药侍。
不一会儿那些药侍全都被聚集起来,铺成排,由太监执杖行刑。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敢动的李太医,道:“连他一起。”
李太医不敢求情,这三十杖对他来说已经是轻上加轻的。
卫卿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不仅得皇帝信任,还得后宫妃嫔们争相传唤,若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李太医不似王太医那么激进,背后说了些不堪的话,自有王太医积极地帮他散布开来。但他也没想到这次会被卫卿将计就计,幸好他事先留了个心眼,没有亲自去做这件事,而是让王太医去做,在皇帝寝宫也没有强出头,否则此刻被拖下去杖毙的就会是他了。
当天太医院里该处置的人都被处置了,卫卿亦在地上长跪不起。
皇帝在一片杖责声中,对卫卿道:“卫太医,你起来吧。”
卫卿道:“微臣有罪,不敢起。”
皇帝也不意外,心里跟明镜似的,道:“既然药罐里的汤药被人加了别的药材,那么你送进寝殿的那碗药,怎么来的?”
卫卿知道皇帝不好糊弄,道:“微臣有将药材研磨成粉的习惯,因而是临时用药粉兑的,口感不好,又苦又臭难以下咽。”
卫卿也根本没打算把那药给皇帝喝,否则也不会进殿以后就东拉西扯些废话。
皇帝明白,她是想借此,把药罐被人动手脚试图嫁祸到她头上的事给揪出来。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随机应变和沉着应对的能力,还不骄不躁,知道坦白从宽,着实难得。
看来,缪公确实得了个天资聪颖的外孙女。
皇帝没有过多苛责,道:“朕就罚你重新再煮一碗药来。”
卫卿伏地,不卑不亢,“微臣谢皇上恩典。”
皇帝走后,漪兰才艰难地扶卫卿起来。卫卿还要重新配药,亲自熬煮,待熬好以后过滤出来,送去了皇帝那里,再回太医院才得以休息一下。
卫卿躺在躺椅上,外面夕阳正落,透过窗纱,非常柔和地映照在卫卿脸上。
她累得连动也不想动一下。
漪兰蹲在面前,卷起卫卿的裤腿,不慌不忙地把她膝盖上绑着的棉花垫子解下来,抖了抖,幽怨道:“今日二小姐跪了这么久,这里面的棉花都跪实了。”
卫卿懒洋洋道:“你抖蓬松了,有太阳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下次还能继续用。”
这双护膝垫子是漪兰早前就准备好的,担心卫卿在皇帝和后宫娘娘们面前动不动就下跪伤了膝盖上的皮肤。
只不过平日里卫卿怕被皇帝发现了认为她自作聪明,再加上平时也很少跪,便没有戴。今日情况则不同,一跪就跪这么久,必然要事先准备好。
院中杖责时留下的斑驳血迹,也已经被清洗干净了。没人再敢说三道四,这一日让卫卿觉得太医院里非常的安静。
漪兰解气道:“那些乱嚼舌根的人今日统统受了罚,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背后道人是非。”
卫卿不置可否,阖眼歇了一会儿,忽然幽幽道:“那李太医,比王太医有脑子多了。”
漪兰想起王太医被拖下去前说的话,便问:“小姐信了王太医的话,认为是李太医背后撺掇的吗?”
王太医是个有事兜不住的行动派,他对卫卿的厌恶都是写在脸上。但李太医不同,见了卫卿有说有笑十分亲和;但是他一边对卫卿表示友好,一边却又能和王太医维持良好的关系,分明是个耍心眼儿的。
卫卿半睁开眼,夕阳在她眼里泛开碎冷的微光,也不见她眼波起伏,道:“等日后走着瞧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