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江湖儿女》成为了入围第7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唯一一部华语影片。

首映时,更是得到了观众“起立鼓掌7分钟”的荣誉。
看过的人高度评价:
《江湖儿女》象征着贾樟柯“电影宇宙”的真正成型。

因为他把自己拍过的电影、用过的元素,都无缝对接了起来。
主角巧巧和斌哥,不仅名字和《任逍遥》里的一样,连衣服也是一样的。

黑肚兜、红外纱;能吸烟、敢拿枪;巧巧还是那个野模特出身、一切听命于痞子男朋友的小女孩。
不过斌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斌哥。

到巧巧为斌哥顶罪出狱后,只身一人到三峡寻找斌哥时,巧巧的形象又一次和《三峡好人》里的沈红高度重合:

黄色短衬衫、黑白皮包、没有包装纸的矿泉水,甚至连发型,都是一样的。
有意无意的“致敬前作”,是贾樟柯的惯用手法,只是这次,他用的更彻底了。
他的野心好像在说:
以前我拍的都是江湖一角,而这次我想拍一个完整的江湖。
事实是,他做到了。

不夸张的说,《江湖儿女》是希瓦看过最现实的江湖。
江湖是什么?
是金庸笔下那个书剑恩仇、笑傲风云、身怀绝技却又侠骨柔情的世界吗?
还是《教父》里黑白通吃、权势遮天、干着违法的勾当、却深受平民爱戴的*手党黑**?
都不是,真正存在于我们身边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江湖,其实就是:
那个多年前染着绿头发带着一群小弟打架、多年后穿着白大褂蹲在村头吃饭的中年男人,而已。

而贾樟柯自己也说过,《江湖儿女》的灵感来源于:
有一年他回老家山西时,路过一个院子,发现院门口蹲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白色的二股筋背心,低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一晚面条。
头发稀疏、身体发胖,他从这个中年人身旁走过,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凝视,
才发现那人正是多年前呼啸街头的东哥。

这一幕一直留在贾樟柯的心里,他开始想拍一部平常儿女的江湖,不单写街头热血,还要写时间对儿女们的雕塑。
于是有了这部《江湖儿女》。

有人说,《江湖儿女》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剧”,贾科长把对赵涛的爱全都灌输进去了;
还有人说斌哥其实是有情有义的,不然他不会一生都没有跳脱和巧巧的关系。
但要希瓦说,这些讨论都未免“想得太多了”。

斌哥当然有情义的,否则他不会在巧巧来三峡找他时,躲着不敢见她。
他心里对巧巧有愧,知道自己亏欠于她,也知道自己混蛋,所以他才会对巧巧说:
“确实你出狱那天,我咋的都应该去接你。”
所以他才会去警局接巧巧,然后带巧巧跨这迟来的火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任我们谁,也无法神化斌哥这个角色。
贾樟柯要拍的大哥,也一定不是那个行霹雳手段、怀菩萨心肠的人。
否则他不会成为村口吃面的大爷,而没有成为桀骜不驯、舍死忘生的小马哥。
相反的,斌哥这个人物性格里的不光彩,多得让我们无法替街头混混洗白。

比如巧巧和他在一起多年,他依然对婚姻和家庭避而不谈。
而且当他一败涂地、跌下“大哥”神坛时,他可以为了吃富家女的软饭,抛弃为他顶罪五年的巧巧。
最懦弱的是,在那五年里,他连去监狱看一眼巧巧的骨气都没有。
所以瞎搅和了大半生之后,斌哥坐着轮椅回来了。

年少时,他热血街头、呼风唤雨,领着兄弟们喝“五湖四海酒”,端着信仰请“关二爷”出来讲道义。

甚至被年轻小混混打了,也不做报复反来一番义气凌天的训导教育。
因为他想做用钱点烟的小马哥。

在那个被港片浸润着黑道精神的年代,谁不曾幻想过成为下一个有情有义的黑老大。
可惜新生代小混混们是不讲道义的:你放了我,只是给了我再揍你一次的机会。

这场大型的“装逼失败现场”告诉我们,现实江湖是残酷的,底层混混翻身做老大,和平庸之辈逆袭考哈佛一样难。
落败后,他又投靠大学生,伺候富家女,勇闯三峡搞起了发电厂。
这一次,他想做那些借着三峡工程发了财的富商。

可惜他再一次不明白,成功是不可复制的。
最后拖着病体躺在巧巧的麻将室里时,一句“先上主食,后上菜”的喊叫,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巧巧呢?
这个对斌哥怀揣着无限崇拜的小女孩,前半生跟着斌哥做大嫂,抽烟蹦迪不在话下。

一个眼神就知道自己改进还是该退,得体大方得让人不敢侧目。
却也可以因为斌哥的一句“转头,去呼和哈特”而为他鸣枪。

有人说《江湖儿女》是一个好人没好报的故事,希瓦不同意。
时间已经给了好人巧巧一个还不错的归宿:
她如愿进了那个斌哥给了她无限幻想的江湖,有了可怜自己为之痴情了一辈子的男人的能力。
而斌哥想要在这个自己曾经可以随便控制的女人面前留下最后一丝尊严,居然需要用“离开栖身之所”如此重大且艰难的方式才能完成。

如电影的英文名“Ash is Purest White”(译为“火山灰才是最纯白的”)一样,
经历了高温燃烧后的巧巧,已经是最美好和强大的了。
巧巧的不败,在于她始终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她甚至单纯执拗到可以忠于斌哥告诉她的信仰,如同她相信自己见过UFO。

拍摄《江湖儿女》时,贾樟柯用了不同的摄影器材,包括像素很低的DV、digital betacam、胶片等,
以此来还原画面的“糙感”,给观众切实的年代体验。
同样的,其中也有很多素材是贾樟柯多年前就拍摄好的,比如电影刚开始时公交车上的那段真实影像,车上的人甚至都疑惑地看着镜头。
比如巧巧在三峡看的那段街头表演,是《三峡好人》时就完成的片段。

迪厅、方言、山西、超现实主义元素等,贾樟柯依然用自己的符号,讲述着“贾式风格”的故事。
但希瓦总感觉到,这一次贾樟柯变得更温暖了。
在时间跨度长达17年的《江湖儿女》里,我们依然追随着被时代裹挟的一代人物的成长,但我们也发现:
导演降低了以往用人物来隐喻时代变迁的浓度,而是更多地把镜头对准了人这个个体。
比起时代,这一次他更愿意体会个人情感的变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