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又叩了个头,便从马半仙算命供起,中间如何看风水;如何要买天来的石室;如何宗孔来献计,画白虎,拆后墙,区爵兴又如何做假借票,拦路截抢,如何去劫夺花盆桌椅;如何荐了熊阿七、尤阿美、甘阿定、李阿添,又如何差遣简当、叶盛,简、叶两个,一去无踪。如何来省城寻觅,荐林大有、周赞先、黎阿二、简勒先、蔡顺、当夜如何杀牛羊,拜神,斩鸡头,发誓;如何行动;区爵兴如何调度、攻打石室不入,如何放火,搅烟入室,……一一供出,喜来供时,孔公便亲自提起笔,等他说一句,写一句。
供完了,孔制台还问以后行贿各事。
喜来供道:“送番禹县的一千两金子,是小人也有份送去的,是区爵兴带着,送给简勒先经手,那里还有一个什么舅老爷,小人不认得他。以后多是区爵兴经手,小人不知道,单记得送过两回抚台衙门什么师爷的礼,那师爷姓什么,小人可忘记了。只有一个李老爷,是同小人的大爷时常往来的,还记得有一日,李老爷来说,抚台大人要看大爷的文章,大爷说做得不好,怎好拿去?李老爷教他请甚至‘枪手’,他就去请了三个来,哪里是什么‘枪手’,是三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请来往在三德号里。往了五六天,又另外请了一个人来,抄了一本书。小人的大爷,就叫小人送给李老爷去,说是给抚台大人看的。这书上是说些什么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孔制合道:“送抚台衙门师爷的什么礼?你记得么?一共送过几回?”喜来道:“几回是记不得了。送的礼也有绸缎衣料,也有珍珠玉器,也有古董,还有家里摆的一个西洋大自鸣钟,也拿去送了,还有两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黄黄黑黑的末子,还用紫檀匣子装了,也送了去。这是件什么东西,小人却不知道。”孔制台也拿笔来一一记了。
人把喜来仍旧带下去。
喜来哭道:“青天大人!你不说要出脱小人的罪么?”
旁边那家人道:“蠢才!就是要出脱你,也要等结了案时,才能出脱你呀!”喜来只得跟着出去了。
次日起来,众官又上辕来了。孔制台叫一概挡驾,只请臬台、首府、番禹县,到签押房相见。
这三个人因为昨天问起过梁、凌一案,今日又单请他三人,不免暗暗担心。而且督抚见客,向来是两司同见,道府一班见,州县一班见,今日却不伦不类的,每班见一个人,又是同见,这三个又是经手这个案的人,不消说一定是为这个案的了。其中惟有黄知县格外提心吊胆,急得只恨没有地缝好钻。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黄知县跟了焦按察、刘太守,进了签押房,见了孔制台,行过常礼,分宾主坐下。
孔制台问黄知县道:“粱、凌那一案,贵县审过几堂?可有个确实口供?”
黄知县见问,先涨红了脸道:“卑职只问过一次,却有谭村耆民,来案具保,说凌贵兴是安分读书之人,当堂保释了,现在比差缉盗。”
孔制台又问刘太守道:“这个案曾到贵府里告过?”
刘太守道:“卑府曾经亲自提审,准情酌理,凌贵兴是个纳监读书之人,同天来又是个姑表至亲,纵有不睦,何至于下此毒手?而且凌贵兴是谭村的一个富户,哪便结识起强盗来?天来的见证人,又只是一个流丐,似乎不能凭信。”
焦按察接着道:“此等无业游民,专门唆揽讼事,最是可恶!”
孔制台道:“三位的意思却都与兄弟不对,或者这个是兄弟的偏见,也未可知。萧中丞近来又病了一个多月,听说还不曾好,不知他怎么办法,这个案也曾到抚院去告来,兄弟昨夜间出点头绪来了。“说着叫人去帝喜来来,不一会带到了。
孔制台道:“喜来,你昨夜的口供,都是真的么?内中可有谎话?”
喜来道:“句句都是真的,不敢撒谎!”
孔制台道:“你照样再说一遍。”
喜来看见座上有三个官,不知是什么官,左张右望,不敢开口。
孔制台道:“你只管讲,不要怕,”
喜来无奈,只得又把昨夜所供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孔制台却拿着昨夜写下来的那张底子,对他的话。听得焦、刘两个,只是诧愕,黄知县更是如芒刺背。后亲听到喜来说送一千金子的话,犹如青天起个霹雳一般,吓得手脚都冷了,几乎未曾把大小便都吓出来了。
喜来供罢,孔制台叫人把他带了下去,对着三人道:“三位想都听明白了,兄弟昨夜问他,又没有动刑,可见得不是刑逼的。请教这个重案,应该怎样办法?”焦、刘两个,不觉面面相观,黄知县更出位请参,
孔制台道:“贵县放心!此等重案,本来要出奏的,就是全案案卷,也要咨送刑部。等到结案出奏时,少不免要逐条叙出。就是萧中丞那里,兄弟也不敢回护,只听皇上的旨意和部议罢了!”说罢,举茶送客。三个人只得起身辞出。
孔制台便下了一个札子,委了一个候补道,到发审局,会同一众发审委员,审问此案。一面把一干人犯,押送到审局去。
贵兴的侍妾杨氏、潘氏两个,见丈夫被捉,吓得没了主意。此时家中没有一个男子,便是儿子应科,也捉去了。只得商量定了,留潘氏看家,杨氏赶到省城三德号里,叫一个伙计,去请李丰来商量。
杨氏当面见了李丰,求他设法。
李丰道:“空口说白话,是个中用的。”
杨氏道:“这个自然!说不得要用钱,用多用少听凭李老爷做主就是了。”
李丰听得,便去找着两个发审员商量。吓得那发申员,把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原来他们都受过孔制台的面嘱,说:“此案自始至终,都是贿成。今番你们承审,怕不免还有人来关说,可不准受丝毫贿赂,倘查出了,要严参的!”
况且孔制台又亲自问过了喜来的口供,存了底子的,如何敢受?李丰无奈,又去寻着了孔制台的妻舅高全,许下十万银子,求他设法。
高全道:“别的事情,都可以办得,只是这件事,格外严厉。近来天天传见发审员,问这件事,查看口供,稍微不对的,都逐条驳正。听说已有两个供的对了,哪里还好说话?”
李丰道:“姑且去碰碰看如何?”
高全道:“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也不去碰这个钉子。”
李丰道:“这个案子,倘使认真办起来,连舍亲萧中丞,也有点不便,只求制军看同寅面上,从这个上面说起,便没有痕迹了。”
高全道:“他看什么同寅面上!从前康熙年间,皇帝去谒’圣庙’,要开中门,他还不肯呢!”
李丰听了,不由发急,对高全跪下道:“这样说起来,只怕我将来也要带累在里面。此刻不说贵兴的事,高兄,你只算是救我,只要事情办妥了,如果十万不够。那怕再添些!”
高全连忙扶起来道:“这是认真地办不到,并非有意居奇。李兄既然如此,待我姑且去碰碰就是了!”李丰大喜拜谢。
当日高全等到孔制台事暇时,便去谈天,闲闲的提起这件事。孔制台已经觉到,便冷笑道:“我想不到凌贵兴的神通,有这般大,居然托到你在我面前尝试!我见广东的贪官污吏太多了,将来这个案,我连过付赃银的也要办他一办,你莫非要开个名字上去么?”吓得高全闭口无言,只得退出。
过了两天,那候补道来销差,说全案人犯都画了供了,只有熊阿七、尤阿美、简勒先三个,不曾获案。又审得简勒先是番禺县差,黎阿二是臬差,孔制台立刻下了札子,叫两首县火速缉捕熊、尤、简三犯,限日到案。正在发落时,忽然接了一道上谕,因为山东黄河决口,要孔制台即刻驰驿前去督工修理,所有两厂总督印信,着交与萧抚院署理。
孔制台不敢停留,即日料理交卸动身。因想起省中各官,都是受过贵兴贿赂的,交了出去,恐怕他又去弄手脚,因加了一道札子,将全案人犯,解到肇庆府寄监。
交代说:“等人犯齐了,即刻定罪处决!”又交代两首县,捉获了三犯,即移送肇庆府归案办理。一一交代明白,方才请萧中丞来接了印,立刻起马动身。
却说简勒先在肇庆,专*私走**盐,打听得凌贵兴的案子发作了,也自害怕。后来又听得全案都送到肇庆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自己走到府监里,用了几个小钱,去探望贵兴一众人等。贵兴大喜道:“简兄来得好!你在这里多年,或者可以同我设个法。此刻不论钱多少,只要能翻过案来,那怕十万二十万,务求从速设法!”
宗孔道:“简大哥!你可怜我被那昏官,夹得几乎跟了张凤去,此刻脚上还痛呢!你如果救得我出去,我供你的长生禄位!”
爵兴道:“老表台,你禁声!这是什么事,好这般大惊小怪的!”
宗孔道:“你不要和我说,我们好歹还捱上两夹,不象你枉做了’赛诸葛’,足智多谋的,只喝得一声打,便连忙招了。要不是你招供在前,我们此刻还没有招呢!”
贵兴道:“不要争了!简大哥,你去打听哪里有好伤药,给我们买点来,我们一个个都受了伤了。可恨那昏官,因为我不肯招,烧红了一张铁板要我站上去,此刻我两只脚心,都溃烂了,寸步难移呢!”
宗孔道:“伤药我也要的,只有老区用不着。”
爵兴道:“简兄快到外面去打点,幸得人犯未齐,不然,这个案早就结了。这也注定我们有救的。旁的事都可以慢,只有这件事要紧。就是简兄在这里出入,也要细心!”简勒先点头答应,作别而去。
他心想这件事情重大,要寻一个妥当人商量,一直走到盐厂里,寻着一个杜师爷。原来他们做私盐的,都与官盐厂的司巡通声气,所以勒先认得这么一个人。
当下勒先见了杜师爷,便问道:“师爷,这两天没有到府里去么?”
杜师爷道:“有两天没有去了,我不定要到琼州去呢。”
勒先道:“为了甚事,要到琼州?”
杜师爷道:“听说雷琼道将近满任,本府打算要谋升呢,我不就跟了他去么?”
勒先道:“不知几时可去?我也来给师爷饯行。”杜师爷道:“早呢,谋的人也多,只看谁的钱多,就谁去罢了。这里也不过这么想,打点的钱还不知在哪里呢。”
勒先乘机便道:“钱倒不愁,只要本府大人肯用。“便把贵兴一案,大略说了一遍。又道:“他此刻十万八万都肯出的,只要翻过案来!”
杜师爷沉吟道:“我们做中的好处呢?”
勒先道:“他这个人很爽快的!此刻虽然不曾说多少,事情办妥了,少了他也拿不出来。”
杜师爷道:“且等我找舍亲商量去。”
勒先道:“事不宜迟,就要早点去干妥了。”
杜师爷答应了,勒先便辞了去。
原来这个杜师爷名勤,是本府幕友徐凤的亲戚。徐凤跟着这一位连太守,到肇庆府任,杜勤便投奔肇庆,求徐凤谋事。此时一切都已位置停当,无可安插,徐凤才转求了连太守,荐他到盐厂里来。当下杜勤到府署里,寻找徐凤,说知原委。
徐风道:“这个案子是由孔制台交下来的,恐怕难办。”
杜勤道:“只要说得动听,怕他不依!”
徐凤道:“你且说怎样说得动听?”
杜勤道:“这个案要依了孔制台办下来,省城的官,是经过手的,都得带累着。内中还有一个萧抚合,孔制台亲自办了,是没得好说的。此刻他一个知府,怎么和抚台作对起来?并且孔制台到山东去修理黄河,这个是著名的苦差,办得不得法,便要得处分,说不定革职充军。试问极力办好了,却向哪个讨好?”
徐凤听了,连连点头道:“我试说说去,你明日来听信。”杜勤辞去了。到了明日,果然又去听信。
徐凤道:“说便说妥了,只是要见了银子才好办事。”
杜勤得了这个信,便去找勒先,勒先得了信,便去告知贵兴。
贵兴大喜,就叫勒先星夜到谭村去取银子。
贵兴大喜。便叫勒先即刻动身到谭村去取十万银子来,另外多取二万,作为一切零用。勒先领命,即去叫了五只快船,叫他多添水手,限八个时辰赶到谭村,仍旧八个时辰赶回来,不论船价。船户答应了,每船用了十五个水手,撑篙打桨,如飞而去,从未时起行,丑时已到了谭村。
勒先俏俏走到凌家,敲开了门,对杨氏、潘氏说明了来意。二妾大喜,即将平日的窖藏,取了十二万出来,等到天色微明时,叫人来运到船上,分装了五船,卯时起行,赶到亥时,就到了肇庆,连忙雇了脚夫,运到寓所,便连夜去知照杜勤,杜勤又知照了徐凤。
次日早晨,便明目张胆地把那雪白的银子,抬到了知府衙门里去,连太守的黑眼珠子,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子,哪里还顾得什么利害?即刻派差,赍了公事,到番禺县去,叫他派差协传天来到肇庆去听审。
可怜天来此时,恰好病在家里,只得由祈富服侍着,带病前去。
到得肇庆时,连太守含含糊糊的问了两堂。
贵兴等众人,尽翻前供,连太守便把一干人犯尽行释放,倒把天来收押起来,要办他诬告。幸得祈富在外面打点,托人具保,天来又具了甘结,方才得脱身回去,与母亲说知,彼此一场痛哭。
凌氏道:“我劝你从此以后休了这个念头吧,只当是前世的冤仇就是了!不然,倒反弄得自家吃苦。”
天来道:“此刻各衙门也都告遍了,再没有地方好告了,孩儿不休也要休了。”将息了几大,仍旧回到省城去。
从此把*仇报**雪恨的心,一齐放下,只代兄弟君来续娶了一房妻子,侍奉凌氏。
这一天,天来有事走过双门底地方,忽然遇见贵兴,坐着一顶轿予,后头跟着两个小厮走过。天来故意回过脸来躲避,贵兴早看见了,喝令停轿。走下来。赶上天来。
一把拉住道:“老表台,莫非又要到什么衙门告我么?”
天来道:“告也使得,不告也使得,你休来管我!”
贵兴哈哈大笑道:“梁天来,我告诉你,你想告我么?你会上天,便到玉皇太帝那里告我,你会入地,便到阎罗天子那里告我。你若是既不会上天,又不会入地,哪怕你告到皇帝那里去,也无奈我何!我明告诉你,事情是我做出来的,只是奈何不得我的钱多。我看见你因为和我打官司,衙门费也不知用了多少,把你的家产都用穷了,我觉得实在可怜!”说罢,叫小厮拿二百文钱,仍在地下道:“把这个送给你做讼费吧!我看见你精神颓丧,恐怕你忘记了,待我打起你的精神来!”说罢,举起手中的泥金摺叠扇,向天来头上乱打,天来竭力挣脱。
贵兴洋洋得意,仍旧坐上轿子,回到三德号。
恰好爵兴来到,贵兴拍手哈哈大笑道,“我自从同梁天来打官司之后,用了三十多万银子,却不似今日用了二百文铜钱的爽快得意!”
爵兴问是什么事,贵兴一一说知。
宗孔在旁,呵呵大笑道:“爽快,爽快!”
爵兴道:“贤侄此举,大不相宜,大凡为人处世,须要知彼知己,天来自从遇了此事之后,含冤未伸,他心中何曾一日放下!幸而我们门路广通,从县里起,直到督抚衙门,都打通了。究竟我们越得意,他却越冤苦。你不去撩拨他,倒也罢了,撩拨起来,他那一条死心,未免又要活动起来。再去寻出什么门路,岂不又要费事!”
宗孔道。”哼!要这样怕人,我们当初也不干了!此刻孔大鹏那厮又走了,新任的两广总督杨大人,他未到任以前,我侄老便打发人到南雄去,送了一份千金重礼,还有什么怕头呢?偏是你足智多谋的,要瞎小心”
爵兴冷笑道:“就算我瞎小心!事到头来,大家有份,到了那时,不要又往床底下一钻便了!”
贵兴道:“表叔说的不差,我们从此留心打听着他就是了。”当下无话。
过了一个多月,喜来忽然来报道:“前天新任总督杨大人到任,粱天来在码头拦舆递禀,杨大人不收他的呈子,在轿里掷了下来。梁天来就被旁边的亲随叉到一边去了……”
宗孔拍手大笑道:“这千金之礼,送得着也!如今可免得人家瞎操心了。”
贵兴也说道:“可见得事前打点,最为妥当,就如一向的官司,县官最小,却也打发了千两黄金。”抚院虽大,然而却用不到一万银子,从此之后,我可明白了这个道理了。”
区爵兴道:“话虽如此,却还不能不提防……”
宗孔不等说完便哈哈大笑道:“老表台,真会瞎操心!怪不得你年纪未到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总督那里,已经告不准了,难道你还怕他进京去御告么!侄老,你快点恳求赛诸葛先生,出个法子,不然,梁天来当真进京去,在皇帝老子那里告你一状,皇帝老子准了,那时候非但我们躲在床底下的逃不了,就是那能言舌辩足智多谋的,只怕也逃走不了呢。”
爵兴道:“唉!老表台,你何苦只管恶心我呢!”
贵兴道:“不必多说了,我们总是留心着提防他便是了!”当下叫过喜来,交代他在外面留心查察天来踪迹,喜来领命而去。
光阴荏苒,不觉过了月余。
喜来报说:“天来病重,大约不久就死,大爷可请放心了!”
贵兴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喜来道:“小的前日在他糖行门首经过,看见许多药渣,已是留心体察的,故意一日走过几遭,留心看他行里,只看不见天来。今天早起,又在那里走过,只见那永济堂的医生程万里,走了进去,我更留心等着,看他歇了好一会,那程万里走了,却是养福送出来的。不一会,就见他行里一个小伙计,拿了药方子去买药。小的恰好这两天有点伤风,便心生一计,跑到程万里医寓里去看病,闲闲的问到天和糖行做什么事。他说给那行里的东家梁天来看病,我问他是什么病,他说是忧郁太过,变了怔忡之症,有九分治不好的了,所以特来报与大爷知道。”
贵兴听了大喜,说他会干事,赏了他二两银子,便叫去请区爵兴来议事。不一会爵兴到了,贵兴告知前事。
爵兴道:“但愿他果然病了,虽然不能就死,我们也可以暂时放心。不瞒贤侄说,自从贤侄在双门底辱了梁天来之后,我着实担心呢。”
贵兴道:“此刻他病了,据说有九分不得好,死了固然干净,即不然,病他一年半年,就让他好了,也亏耗极了,还怕他什么?我们且回到谭村去乐他几天,不要再住在这省城了。”说罢,便约了爵兴,一同雇了船,回谭村去。
原来贵兴自从在肇庆府翻案释放之后,一向往在省城医治刑伤。等医好了,又恋着珠江风月,并未回过谭村。此时回到家来,只觉得裕耕堂上,蛛网尘封,不免也有些伤感。当即叫人扫扫起来,重新陈设一番,东西书房,也都收拾停当。便同爵兴两个饮酒解闷。
宗孔也在省城医好刑伤,先就回家去了,此时闻得贵兴回来,连忙便去探望。入得门来,先就大呼小叫,一叠连声的“侄老”叫个不止。
贵兴自从翻案回来之后,因为一班*党**羽,都受尽刑罚,大家都是死里逃生,提出了大大的一笔银子,分散各人,作为酬谢。
宗孔便得了三千银子,贵兴又格外指给他一所房子,几亩田地,因此宗孔平白地便变了个素封之家。那一片感激的心肠,他自己也说不出,恨不能够把贵兴叫了“老子”才好,所以那狐媚巴结:较前又添了几倍。
当下他一径走到书房道:“侄老,几时回来的?我一点也不曾知道,我来请你的万福金安呢。呀!区老表台也来了,你们吃酒快活呀!喜来端把椅子过来,我也陪着吃一杯。”
贵兴道:“叔父来得正好,就此吃一杯吧。我们翻过案来之后,还没有庆贺呢!”
宗孔道:“正是,正是!侄老几时请客呢?”
贵兴遣:“好教叔父得知,粱天来那厮病的了不得,大约有九分要死的了!”说罢,又把喜来的话告诉他一番。
宗孔拍手道:“这更应该庆贺了!我明天亲自到省城走一遭,把众人一齐约了来。这里裕耕堂,许久不曾热闹了,也好叫他热闹热闹。一来是我们自己庆贺,二来也庆贺天来得病。”举起酒杯来,连喝了几杯,便起身告辞道:“我近来有点穷忙,先去办妥了,明日好到省城去,代侄老爹请客。”说罢,辞了出来,自去办他的事。
到了次日一早,宗孔来到省城去,将那一班狐朋狗*党**,一一约齐,陆续都到谭村而来。
这一日,裕耕堂中,又是高朋满座了。
贵兴不免又是肥鱼大肉的供养起来,欢呼畅饮。叙了三天,这一天格外的山珍海错,穷奢极侈,作为庆贺筵席。众强徒只不过狼吞虎咽,笑语喧嚣。
惟有宗孔乐得手舞足蹈,那一种兴高采烈的光景,实在形容他不出来。从日落西山起,直吃到二鼓将荆正商量洗盏更酌,忽听得门外一声大叫:“祸事临头!你们还在这里寻乐么?”这一声叫不打紧,却把众人的酒都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