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话沧桑》
二

中午十二时十八分,伴随着医生"xxx家属在吗?"的呼声,母亲终于在两位护士的护理下被推出了手术窒,所幸她神情安祥,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我们姐弟俩。
"手术很成功!"医生告诉我们,我们久悬的心才被放置下来。
或许她太疲惫了,或许她见到我们,寻回了久违的那份安全感。在回到病房不久,就安静地睡起来,呼吸声轻微有节奏地地在病房内响起,其他病友不一而同地看看母亲,也为我们欣喜。
母亲醒来后精神很好,我们万分振奋,姐姐甚至为母亲终于诊清楚病情高兴地流出了眼泪。那时我们都想,或许再有一周的休养,母亲就能回家与孤寂的父亲团聚吧。
可手术第四天黄昏的样子,我们刚刚舒缓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先是那天母亲没有胃口吃饭,接着下午把那天吃得东西全吐了出来,我匆忙叫了医生,经过一番检查,最终医生还是让护士在病房内上了各种检测仪器。母亲血压显示:低压一直在90以上,而高压在200——240徘徊,想来母亲那时痛苦无比,我和姐姐却无可奈何,只能暗然神伤。
第二天,主治医生来检查,在对血液进行了全面检测后,护士过来告诉我们,母亲患了一种机率很小的传染病,须隔离冶疗。我们跟护士长讲了许多好话,她才答应我们把母亲转到一个两人间,每天却花费二百多床位费的病房中去。
尽管我们悉心侍奉,但母亲的病情就是好不起来,医生也换了多次药,也收效甚微,不得已,几位医师召开会诊,才总算弄清了母亲真正的病情。第三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终于委婉地和我说明了情况:原来导致母亲病情加重的是母亲的肾脏出了问题,他建议我们赶快把母亲转到综合性医院去。
听完此话,我真想揍那家伙一拳头。跟姐姐说明情况,就给三医院工作的一位远房舅舅打电话,希望他能帮着想办法,让母亲住院。
在病房等着舅舅的消息。那个责任护士却又来了,说大夫已下了医嘱,我们要转院治疗,让我们办理出院手续。在我们一无知晓的情况下,医生的行为简直就是往走驱赶病人,在此种情况下,我们再也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大姐在护士台与那护士就理论起来。但那护士始终坚持一句话,医生下的医嘱,她没办法。回头找那医生,说做手术去了,真是让人恼心。
正说间,手机突然想起来,正是三医院那位舅舅打来的,他告诉我们医生已联系好,叫我们速来。
一切皆顾不下理论,收拾好所有物品用具,从街上找了一辆出租车,便急冲冲向三医院急弛!
"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 老一辈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俗语是经过实践检验出来的真理,只要你去品味体尝,你就会觉得条条俗语是对一个人处世阅人的告戒和警醒。不过,很少人愿意去思考品味,因为当你感受到的时候,也意味着你已落入生活的泥淖之中。关于这一点我有独到的体会和理解,所以陈述这些往事免不了带上这种沧桑的滋味。
匆匆忙忙地走,尽管有大姐抱着母亲,但她仍受不了车辆的颠簸,短短不到五公里路程还是停下来几次,每次母亲都大口喘着气,露出极痛苦的情状,我和大姐真是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来到三医院急诊的门口,三舅推着一个护理车早已等候多时,上了九楼肾内科,又是匆忙的办住院手续、交押金,等回到母亲病房时,主治医生王大夫正询问母亲以往病历及现在的症状,加急抽血化验,不到两个小时候,检查的结果便由大夫拿到我们的眼前:Ⅱ型糖尿病,高血压(三级),慢性肾衰竭,妇科疾病。看着这一张张检验单,我和大姐不禁泪眼滂沱:过去一年多的岁月母亲是经历了怎样常人不能忍受的苦痛!亏她从来没叫过一声难受,实在抗不过时就躺下睡上一觉,甚至在她来大同治疗的前一周仍用微弱的视力(糖尿病并发症自内障)给父亲拆洗棉衣,只可惜父亲的一条棉裤仍未完成,她就痛苦地缝不下去了,只好嘱托两位姐姐去完成。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分明都能体察到她老境自知时日不多的用心。
 王靖清大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医生,对病人的关照是我看到的医生中极少表现出如此的热情和敬业的。一有时间他就研究病人的病历,要不到病房巡查,问这个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问那个能不能吃进东西,这些都让病人和陪侍的家属们特别感动。我和大姐心中虽忐忑不安,但也感慨万千: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世界终有热心肠!
王大夫对母亲一开始采用的仍是保守治疗,他中西医结合,以期排尽母亲身体中的毒素,恢复她肾脏的功能,可这样下去好几天,母亲仍不见得有一丝好转的迹象。第四天在他的预约下,对母亲的肾脏做了一个完整的彩超,检查的结果让整天微笑着颇为阳光的王大夫也不尽紧锁了愁眉,两个肾脏的功能业已衰竭,并且有日益委缩的趋势,这种情况仍采用保守治疗的方式万万是不行的,所以最后他还是郑重地告诉我们,只能采用透析的方式了,这就是所谓尿毒症的最终治疗方法。
去透析室治疗的那天是在次日下午,透析室大厅到处发散出一种悲凉的意味,这里血成了人们视野中的主角和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一根根小指粗细的塑料管灌满了一个个躺在病床上患者的鲜红的血浆,废弃物塑料大筒里扔满了仍滞留许多血浆的塑料管,卫生球之类的东西,晕血的人是绝计不敢在这里停驻片刻的。
一张轮椅上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哀求他的父亲,
"爸,我怕,我不做手术!"
"孩子,这里所有人跟你一样,想活着就要做手术,你要勇敢,有的人想做还做不成呢,你当这是普通的吃药打针,一次至少六七百块钱呢?"
男孩最终上了那张在大厅中有窗帘围起来的床,伴随着他的哀嚎,紧接着许多吸有鲜红血滚的绵球、绵纱被护士扔了出来,最后落进了垃圾筒。
母亲躺在救护床上一阵阵瑟瑟发抖,此时她像个小孩,紧紧把大姐的手握在怀里,闭上眼睛,额上却浸满了细小的汗珠。
同样的过程,母亲被抱上了手术床,帘子再度被拉起,不同的是却听不到母亲的喊叫——她已再没力气喊叫。
帘子拉开时,母亲的大腿根部被插入了两根一尺来长的塑料管,顶头却露出两个叉口,为了控制这两根管不被移动,医生用绷带缠绕了数周,管头处渗出的血液把几层绷带都染红了。紧接着两根硕长的塑料管盘旋着,延伸到人一样高的透析机的内部,随着机器的转动,深红的血液被抽出来流到机器中又缓缓流到母亲身体里。
母亲微微睁开疲惫的眼,说想喝水,却泯了几口又深深地睡去,她的那条腿是我们看护的对象,一点也不能动。
漫长的三个半小时!
沐浴着血雨腥风而让我们无奈的三个半小时!
令人憋闷而又肝肠欲断的三个半小时!
每一秒时光好像停滞了,不前了,只有机器转动的嗡嗡声和护士量血压时冲气的声响,不断往耳膜中钻,挡也挡不住。
从这次透析始,母亲了开始了长达二年的苦难生活,最先是一周两次,最后一周三次;开始是从腿部透析,后来又从胳膊上上做了痿,用高梁丝般的钢针刺进去透析。
这里要特别提到一点,母亲皮肤对一般的医用胶布过敏,为此我和大姐常常不得不变了声音有点奴颜卑膝地去求护士,帮护士叠病人用完的被子,给她们买一些可口的零食。果然也被孝心感化的护士们也再没给过我们冷脸,起初是两三袋防过敏胶布,后来叫安娜的护士一遇到我们来,把攒下的别人未用的都干脆给了我们。
母亲渐渐好起来,脸上又有了红润之色,这要归功于王靖清大夫的精心医治,在流行送红包的社会现实面前,我也曾用世俗的眼光对待现实,在一次我和他于办公室聊母亲的病情时,把一个装有五百元现金的信封塞到他宽大的口袋里,不顾他的呼叫而回到了母亲所在病房。直到母亲出院找他开出院证,他才拿出一张押金条孑,上面赫然写着现金500元!
"你们长时间住院,支出很大,到这种地步已属不易,不要挂念我,这是医生的天职!"
到现在我仍痛狠我的笨嘴笨腮,当教师的我竟没有说出一句感谢他的话语,只是任眼泪恣意地在眼眶打转,心潮澎湃万干。
不久大姐不得不回去照料两个孩子,二姐又来顶班。虽每日繁忙,心情却也变得开朗些,母亲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把血糖控制平稳了就可出院,这是王大夫在大姐走后告诉我的。母亲振作时,也坐起和我们聊聊家中的旧事。父亲在空军总院住院时,她去野外背柴却被吓了一次,叮嘱二姐和大姐为父亲做棉裤的事就是此时诉说的,弄得一房病人跟着二姐低声哭泣。
说起来我侍奉母亲来大同,已整整有三十七天,来时走得匆忙就穿了一身单衣,早已嗖臭不堪,想洗一下却没有得换上的衣衫。夜晚便躺在铺有硬塑料膜的地上蜷缩一晚,终能休息一会儿。
另外妻子来电话说自己身体最近也不大舒服,总之所有因素令我不安。打了半天电话,终于经家人协商让二嫂前来顶班。二嫂来时,母亲正在透析室,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我便和母亲告了别,坐上了回灵丘的客车。
回的家来已晚上八点多钟,一岁的女儿在地上爬着玩,妻则在厨房做饭,哄逗了半天,孩子却不理我,直往后退,抱起她时,哇一声哭开了,妻子赶忙跑出来接过说:"你走得这么久,孩子都不认得你了!"
唉,我这个不尽职的儿子,不尽职的丈夫,更是一个不尽职的父亲!人逢中年,恰是个尴尬的年纪,事业要发展,父母膝前要尽孝,儿女跟前要承欢,然而上天从未赋予我们三头六臂!不过,所幸我失去修闲娱乐的同时,却收茯了家人的亲情和温馨。
长夜漫浸,看着深睡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想起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就不禁想起她对儿女们的殷殷嘱托:
亲修睦,百事行; 家和气,万事兴!

作者简介:
刘富田,网名郁园一叟,云中一翁,中小学高级教师,有散文、诗歌、小说、论文等在《中国诗赋》、《中外散文诗歌精选》《中国三峡》、《中小学名师谈师德师风》、《中国当代诗词精选》、《云州文苑》、《火山文化》、《大同日报》、《大同晚报》、《中年原创文学》、《诗雨晴文学》等刊物和公众平台刊登发表,曾获第八届"成龙杯"全国中小学学生作文大赛优秀作文指导奖一等奖,散文《塞北之春》获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