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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调研结束两个月后，我仍然不确定平坑这个小村庄有多大把握入选第五批国家级传统村落。作为一个闭塞的自然村，仅凭残存的老建筑和仍在流失的人口，它甚至无法独立提交申报材料。可正是在那里，我们第一次触摸到了几乎消失的乡土中国 —— 没有刻意的表演，也并非学术标本，它不算“美”，却足够真。
第二道“石门“，处于连续的两处天然瓮城之间
寻归“桃源村”：平坑调研琐忆 （上）
2017年国庆假期刚结束，在天气愈加转冷的时候，我终于乘火车南下，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平坑的皖南村子。其实去年11月就已经去过一次那里了，但当时我只是一名游客，因为厌倦开发成熟的景区，加上好奇本地人口中桃花源记般的村落选址，便跟向导爬了四十多分钟的山路前往村里。那次寻访虽然难忘，但是太匆忙，只拍到了一些沿途风景和老民居就离开了。
或许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桃源梦吧，这小小村庄的照片和游记后来吸引了不少关注。于是机缘巧合之下，我又有了机会重返那里，只是这次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同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两位工作人员和几位通过网络招募的志愿者组成一支队伍，赶在第五批国家级传统村落申报时间截止前去帮它做一次全面调研，以便为这个村子争取入选保护名单的机会。
然而确定行程时已是10月初，申报截止的时间却是10月20日，也就是说，即使算上赶路的时间，我们也只有不到十天来完成这个任务，更别提团队的成员大多没有什么专业调研经验，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去农村 —— 但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更棘手的考验还在后面。
一 、平坑概况
和阳平坑地区卫星图。其中右侧方框内为平坑，左侧是距离平坑最近的和阳行政村。
如果你在地图上输入“绩溪县家朋乡平坑村”几个字，会出现的搜索结果有两个，分别是“里平坑”和“外平坑”，切换成卫星地图或许看得会更清楚些：村庄的布局仿佛一条细线，夹在大山的褶皱里，中间顺着山势转了一个角度，于是便有了“里”“外”之分。它四周再不与任何村庄相连，同最近的和阳行政村也隔了一大片起伏的山脉 —— 但通往村子的路其实就隐藏在这片区域里，只是实在太窄，卫星地图上你看不到它。
真正置身其中才能理解山的尺度。平坑的海拔虽然只有五百多米，但直到今天村中都有些老人没离开过村子。这与它特殊的地形有关。进村的山路从半山腰开始，最初还是山核桃林下一条普通的斜切路，但越往后两侧山岩距离越近，在手机基本失去信号时，会进入一片仿佛《桃花源记》描述的区域 —— 村里人称其为三道石门，实际上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天然“瓮城”。山溪自其间穿过，时而潺潺，时而轰鸣，野草蔓生，行于谷底，抬头四望只见山岩如壁，除了流水开辟出来的”石门”豁口，再无它路可走。
航拍第二与第三道“石门”之间的狭窄通路
表面看这里没有太多人类活动的痕迹，可既然是瓮城，自然是为了防御。第一次去时就听村里人说，祖上迁居于此是为了“躲长毛乱”，也就是清末那场太平天国运动。这次调研我们也的确在山顶找到了防御工事的遗迹，足见当年的人们多么为战乱所苦。
山顶的防御工事。当年抵御外敌入侵时，会在此推石块下山。
但如果以为这能确保它的与世隔绝，那就错了。久远的过去暂且不谈，仅仅是三四十年代，国共之间就有三场战斗波及和阳平坑地区。甚至在小小的村子中还走出过一位叫俞铁雄的国民*党**师级将领，但同时这里也不止一次为红军游击队提供过庇护。
这些并非只是村民的口述。在俞铁雄故居，他的后代翻出了勤务兵留下的药箱和他写给父母的信，药品整齐地码放在里面，手写信的字迹清晰可辨。而在拜访村中年龄最大的那位老人时，虽然他只会讲本地方言，却在聊到童年时突然唱起了红军游击队教给过他的“革命歌曲”，用的是近似普通话的口音。那一刻历史活了起来，我终于相信一些事不全是后人建构。
80年前的老药箱
俞铁雄的照片
非常动人的一封手写信。我把能辨认出来的整理在这里：（感谢友邻@效颦， [ ]内文字来自她的补充）
一九三四年六月于镇纪念：雨儿分外凄，一刹灯光息，雨儿凄，灯光息，黑漆漆，辗转床头凝思亲，一滴滴，打入了游子底（的）心境。韶光驹逝，马齿频添，雨，我不愿闻你凄楚的音调，雨，我[亦]不愿你永远随我的身旁，止，止吧！让我平安底（的）走向永别的故乡，[拜]瞻我双亲是否无恙，让我[去]亲亲那久别底人儿！灯，你高，赐点光明给游子吧！ 男 铁雄拜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自然风景和有关战争的记忆在皖南许多村子里都有，比如家朋乡的名字就来自于烈士许家朋，乡政府所在地磡头村甚至常年是游客聚集地。如果仅仅如此，我们找到的就是另一处尚待开发的景区，但是平坑呈现给我们的还有更多。
二、一本族谱与一个人
回忆里印象最深的场景，是村民摊开那摞族谱时的一幕。这是我第一次在博物馆外看到年代那么久远的古籍，甚至最初都不敢伸手触碰。不仅因为其中几本已经出现了霉朽，也是惊讶于它的精美完备，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套族谱属于里平坑的俞氏家族，按照封面题记，是于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编修，距今刚好一百六十年。不同于印象里族谱的样子，《俞氏族谱》除了宗族训诫、士绅序言、世系名录等基本内容，还附加了大量分支村落图，分别收录于族谱的首末两集中，图前后还有题记与配诗。其中首集所录为“阳宅图”，也就是俞氏家族在各自村庄的生活场景图，描绘尤其生动细致；末集收录的则是”阴宅图“，也就是墓园图。阴阳两图采用了类似印章中的”阳文“与”阴文“形式来呈现，首末呼应，完满联系起了族人生前与死后的世界。
《俞氏族谱》今尚存的部分
右上为族谱首集中收录的平坑村阳宅图，左下为末集中的阴宅图。
按照族谱和村落图的记录，平坑俞氏是在公元1730年左右，自旌阳（今旌德）龙峰山附近的发源地迁徙而来，当时外平坑已有王氏一族定居，俞氏便在里平坑与舒氏毗邻，三大姓氏互相通婚繁衍，今日的村民几乎都是他们的后代。如今这三个家族的住宅分布与族谱里仍然保持一致，甚至图上画的村口水碓（以水力加工粮食的磨坊）和位于后山的一处洞穴都仍然找得到，可见当年是严格按照实景绘制的。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水碓虽在，却已被废弃而半坍塌了。
红框内为村口水碓。水碓右侧可见夹在山岩之间的水路及三道石门。
但也不是没有遗憾。在整理翻拍的资料时我们才意识到，按照后记所述，我们所见的族谱仍然不完整。实际上整套族谱是分成了四集有共计二十二册之多，当前留下的连一半都不到。好在首集末尾有一份总目录，能看到散佚的部分包含了什么内容。比如第二集是世系名录共十五册，尚存三册，第三集则收录了一些公共工程的修缮题记和历代先祖们的传记，仅这一集的标题就列了二十几页之多，然而很可惜已经读不到了。
平坑《俞氏族谱》首末两集 扫描版PDF*载下**地址：https://pan.baidu.com/s/1hrQJTn2密码：6az6 为方便大家查阅，其中另附了两集的目录。此外也把或许可以深入研究的部分列在了首集目录后，希望有更多人来挖掘它的学术价值。
部分村落图及细节——
俞氏族谱中的发源地村庄全景《龙峰全图》
村中建筑都会尽可能如实地画出来并加字注明
敦伦堂及旁边的另一处书屋
牛背上吹笛的牧童，河中还画了游鱼。
拾柴人与钓鱼人
站在山顶恒沙菴旁怀抱书本的书生
有些难以置信的是，如此庞杂的工作几乎是由一个人完成的。从资料的整理、新文的编纂，到信息的考证，甚至那么多村落图的绘制，都是由这个人在承担。他的名字，叫“俞道行”。
从落款来看，俞道行字天衢，并非平坑人，而是出生于俞氏家族的另一个分支溪南村，位列家族三十四世，身份则是国子监学生。想来应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后来并未考取功名。按儒家正统，续修宗谱本是由长子承担，但俞道行并非长子，修谱是受其长兄俞道鍷嘱托。两兄弟自咸丰甲寅年间开始筹划，历时三年终于完成。在此期间其兄负责组织，文字性的工作与具体信息的考证则完全由他一个人在做。在族谱末集的跋中，他说 ——
顾自雍正丙午以迄咸丰甲寅，屈指计之，百三十余年，其间盛衰靡常，彼后嗣式微者，其先人之生殒娶葬且尤不可得而考，况又兵燹不靖，于四境岁欠适遇夫连年举事之日，族之不务根本者与邻村之浮败子，皆以为斯谱之必不成。余与兄瑞堂坚必成之志，而不以谱之不成，为彼浮败子与不务根本者笑，而大贻宗族羞。故知余者其惟修谱乎，不知余者其惟修谱乎。不知者谓余僭也，其知者谓余劳也。然余甘任其劳，朝夕勤谨，编宗谱为二十二册，皆率由旧章，而损益于其间。可见志立者事无弗成矣……
族谱末集中俞道行所撰《续修宗谱跋》的原内容页
落款页
遗憾的是，我查不到俞道行的生卒年月，更找不到后世任何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只能在他撰写的文字和充满温度的画中，试着去窥得他性格的片段。虽然艰难，可是有那么一些瞬间，会觉得一百多年的时间消失了，他仍然存在着，像一个默默走在前面的朋友，告诉我们同道不孤。
刚刚发现族谱的我们
如果愿意了解更多，可以看看下面这段现场视频，共计50分钟，但基本没有中断。除了族谱，还包括了后文中会提到的一些经历。因为当时刚到村里，了解有限，有些讨论涉及的信息是不够准确的，但可以看到真实的调研状态。
【视频地址，如果看不到可以点这里】
[video=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I0ODk4NTY2OA==.html?spm=a2h3j.8428770.3416059.1]171011-平坑调研第一天现场纪实[/video]
三、 潘老先生的故事
左边的是潘老先生，右边是程老先生
在刚刚确定要进行调研时，虽然我也试图查找这座村庄的历史，却一无所获，出发前甚至还担心那是一处文化没落之地。但是真的到了，才发现它不仅有很多故事可讲，还早已有人整理记录过，只是他们已是年过七旬甚至八旬的老人，传统的生活方式决定了外界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在所有这些老人中，最难忘的是潘老先生。其实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大家都很紧张，那是调研团队到村里的第一天，在平坑所归属的和阳行政村村委会办公室，他和同行的程老先生默默坐在会议桌边，不苟言笑。我尴尬的介绍完此行的原因和目的后，他只是拿出纸笔，开始逐一列出值得寻访的重点。但除了感叹他的书法，我们完全不知道如何继续交流。
好在很快就离开了村委会。走上那条山路，真正的对话才开始。山野总是会让人放松下来，进入更自在的状态，对沿途风景的共同兴趣也让大家不再那么陌生。在经过一处石灰窑遗迹时，老先生从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写满了字的本子，向我们展示过去石灰匠自创的计数法。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开始整理和阳行政村范围内各个村庄的信息，不只有村落概况、重要人物、节庆风俗，甚至还用诗意的文字描述了自然景观。笔记有着完整的体系，封皮上还写了名字：《皖东南一角》。他说，你们的报告里只要需要，本子上的内容都可以拿去用。但希望你们能多拍一些照片，这样我的书就有插图了。
石灰匠们曾经的计数法
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书稿和辛苦的讲解，我们怎么可能在一个星期内完成那份四万多字的申请材料，甚至如果没有他出面，可能我们都看不到《俞氏族谱》，更不可能有那么多村民打开家门，让我们进去随意拍照。虽然在书里不止一次读到，曾经的中国乡村不是一个荒凉无序的地方，有一些乡绅和长老承担着维护礼仪的职责，可是作为一个更认同现代教育的人，我其实一直以为那是在普通人识字率极低的时代不得已而为之，甚至觉得传统的教育培养不出理性客观的思想，而这是传统文化一直存在的缺陷…… 然而他们所做的事颠覆了我的预设。原来哪怕是在闭塞的乡间，也仍有人有能力做出科学系统的调研。
为了完善申请材料，我们后来还去过一次潘老先生位于附近榧树坑村的家。那天雨很大，为了拿到介绍红军三次经过平坑情况的文件，我和他撑着伞在雨里等了二十多分钟。虽然天气很冷，却聊了很多。他出生于1947年，小时候就很爱读书，也上完了小学，却在初一那年因为粮食供应不足吃代食品伤了身体，不得已退学，后来就没能再回到学校。表面上看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乡下老人，但了解过才能明白，哪怕是身处偏僻的山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多么独特而丰富。
资料是巴士司机帮忙捎过来的
冒雨拿到的材料，是根据一位如今住在县里的老红军口述整理的。
理所当然的，他在续修自己家族的《潘氏族谱》，为此还整理了另一个笔记本的手写资料，里面都是他走访乡亲搜集的信息。在婚丧嫁娶这些基本内容之外，还加上了每个人的职业和工作地点。在展示给我们这些改进时，他笑得很开心。的确，这已是我们这个时代族谱中尤其需要添加的两项了。
《潘氏宗谱》，民国时期版本
但潘老先生不只是对文字感兴趣。看出来我们对传统手艺的重视，他提到了自己还会做棕绷，虽然已经有好些年再没有人需要棕绷制品，但他家门前种的棕榈树都还在。为了让我们拍摄制作过程，他从阁楼里取下已经尘封的工具和材料，滴了几滴菜籽油在缠绕棕绳的手柄上润滑，就在自家的厨房里开始演示最基本的制作方法，很快就得到了一根能够*绑捆**重物的棕绳。
棕绳的制作方式
不过最能体现手艺水平的其实是棕绷床。据说一张足够好的棕绷床不仅冬暖夏凉，还会有恰当的弹性和韧性。潘老先生家里的床都是他亲手做的，为了让我试试品质，他建议我站在其中一张棕绷床面上，那层看似很薄的植物纤维稳稳地承托住了我的重量。但正如预料，如今棕绷床已经几乎没有人需要了，因为制作一张这样的床，一位成熟的工匠也得花费十几天的时间，哪怕按照当地的最低工时的价格计算，成本也显得太高，虽然它的品质肯定胜过了常见的席梦思。
《潘氏族谱》其实就摊开在棕绷床上
最意外的是他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那台“机器”，用老先生的话说，那是架“半自动”棕绷编织机。完全由竹子和木支架构成，上下两根长竹条通过一排铁丝元件平行固定，不用的时候拿一块栓了绳子的小石头缠绕一圈即可收拢，用的时候展开，将棕绳绕过铁丝元件弯成钩状的一端，再摇动手柄，就能同时编织几根棕绳。类似这样的编织机七十年*开代**始在当地合作社出现，不过当时只可以让两个人同时操作，潘老先生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改良，于是便有了我们所见的这台可以让三到四个人同时编织的机器。
“半自动”棕绷编织机
如果说俞道行让我们看到了乡间学者可以有怎样的担当，潘老先生就是在证明这样的精神仍未失传。的确，环境、贫富、时代观念，太多因素可能一开始就限定了一个人发挥能力的空间。但对于敦行求知者，无论在哪里，探索与守护精神的世界总是可行的。
申报材料提交时有一栏，要求我们用十个字概括村子的特点。我写的是“耕读传家地，世外桃源居”。这话当然有广告的意味，但希望有人会注意到它背后的意思 —— 只要“耕读传家”的还不是一句空谈，“世外桃源”就存在于人心中。
如果对平坑瓮城的那一段路感兴趣，可以看看下面这个视频。虽然是18日拍的，但是路线是一样的，里面提到的事，就当成是下文的一个预告吧：）
【视频地址，如果看不到可以点这里】
[video=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I0NTIzODMwOA==.html?spm=a2h3j.8428770.3416059.1]171018-经过平坑瓮城[/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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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本文作者“子文东”，现居上海，目前已发表了132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子文东”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