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隐藏裂痕的完美世界
摄影：埃文·奥拉夫（Erwin Olaf）
撰文：周仰
图片版权©Erwin Olaf，鸣谢：上海摄影艺术中心
最初，观看者被手机屏幕上看到一张海报照片吸引：棕色的木质护墙板，线条简洁的褐色皮质扶手椅，画面中央，坐在椅子上转头望向观看者的是位十一二岁的少年。第一眼看，他一丝不苟的发型、西服套装和黑色皮手套，加上严谨、平衡的画面，散发出高级时装大片的光晕。然而，这张照片与时尚摄影的共同点仅止于完美的视觉呈现，有一些微妙的东西让它与时装片区别开来，比如少年略带威胁的眼神，让作为观看者的我们不由疑问：这里发生着什么？
这是荷兰艺术家埃文·奥拉夫（Erwin Olaf）2012年的《柏林》（Berlin）系列中的一幅肖像，它与他最近15年创作生涯的其他近50幅作品一起，正在上海摄影艺术中心（SCoP）展出。步入耳顺之年的奥拉夫被誉为荷兰的国宝级摄影师，近两年，他为荷兰皇室拍摄了官方肖像，此前的2013年，他还为威廉·亚历山大国王（King Willem Alexander）设计了新版欧元硬币。在这之后，2018年荷兰国立博物馆（Rijksmuseum）将奥拉夫40年创作生涯中的500幅重要作品纳入馆藏，今年6月还将挑选其中10幅与荷兰黄金时期的10幅经典油画共同展览，例如伦勃朗（Rembrandt）和杰拉德·特·博尔奇（Gerard ter Borch）。放在这一语境中，他便不仅仅是一位当代摄影师，而是回归到荷兰更久远、更强大的绘画与艺术传统之中，与往昔的大师平等对话。可以说，这样的呈现将证明，奥拉夫的一些作品与昔日经典一样隽永。
©Erwin Olaf
以他的60大寿为契机，上海摄影艺术中心与荷兰的三家美术馆不约而同地为他举办了回顾展。尽管以摄影为媒介，但是他主要由黯淡的牛油果绿、偏金色的橙以及淡雅的紫构成的调色盘，以及精妙的光线，的确立刻让人想起经典的荷兰油画，比如伦勃朗和维米尔（Vermeer）。不过，在传承庄严肖像传统的同时，奥拉夫在影像中营造了独特的画面与情绪的分歧，比如褐发少年似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神情，既不像通常的时装片那样激发观众的消费欲望，也不像经典油画那样唤起高贵之感，反而让人不安。或许正是因为在这些精致画面的表象之下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弦外之音，奥拉夫在上海摄影艺术中心的回顾展被命名为“平行”（Parallel）。
作为回顾展，“平行”大致按照时间顺序，进入左手第一个展厅，首先是奥拉夫两幅早期的黑白照片，选自完成于1988年的《棋子》（Chessmen）系列，带有瑕疵的裸体人物，通过绑缚和道具被表现成想象中的国际象棋棋子，黑暗风格的影像略带一些同时期摄影师乔-彼得·威金（Joel-Peter Witkin）的影子。彼时，毕业于乌得勒支新闻学院（Utrecht School for Journalism）的奥拉夫刚刚开始职业生涯，作为报道摄影师，他记录了当时荷兰社会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和地下派对，“作为摄影师，我喜欢日光，但我热爱夜生活。”前不久他在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室接受采访时说，“1981年，整个社会还不清楚艾滋病是什么。与此同时，这就像是在火山边缘跳舞，我享受这个感觉。其实我与其说保守，不如说害羞。我喜欢在火山边缘跳舞，而不是一头扎进去。”奥拉夫从镜头背后的安全地带经历着当时的亚文化生活，之后受到赫尔穆特·纽顿（Helmut Newton）等摄影师的影响，他开始执导场景来拍摄。“我总是与现实有着纠结的关系，因此将拍摄搬入了工作室。这样，我便能执导自己的想象，我梦中的世界，我自己的超现实主义。”奥拉夫这样解释道。
©Erwin Olaf
《棋子》系列为他赢得了青年欧洲摄影师（Young European Photographer）竞赛一等奖，由此奥拉夫受到了关注，这也给他带来了商业拍摄的客户；另一方面，广告摄影对于画面品质的严格要求也成为奥拉夫艺术作品的标志性风格，或者说，成了他的伪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以带有成人内容的影像挑衅观众，而是将自己对人类脆弱感的关怀包裹在优美的画面之中，正如评论家乔纳森·特纳（Jonathan Turner）所说，奥拉夫“着迷于对失落、孤独和安静的绝望这类感情的再现……他精确地捕捉了天真、希望和欢乐失去的瞬间。”奥拉夫本人则将他后来的作品描述为“有着隐藏裂痕的完美世界”，他认为“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却依然要打扮起来，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
©Erwin Olaf
进入第二个展厅，刷成墨绿色的墙面让人联想到欧洲经典美术馆中油画陈列的方式。这里的三个系列《雨》（Rain）、《希望》（Hope）和《悲伤》（Grief）系列都来自21世纪的头十年，却呈现出对20世纪中叶美国场景的怀旧。在每一幅照片面前稍作停留，“这里发生着什么？”这个问题始终回荡在脑中，荷兰海牙摄影博物馆策展人维姆·凡·辛德仁（Wim van Sinderen）将他的作品称为“单帧电影”——然而，“事件”在奥拉夫的照片中总是缺失的，之前发生了什么？故事会走向何方？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去想象。就此而言，或许更合适的描述应该是：“单帧悬疑电影”。比如，《希望》系列中的一幅穿亮黄色裙装的年轻女性肖像，这位扎着黄色丝带的褐发美女在一个旅馆房间门口停住了。她的左手下意识地触碰脖子，表情令人难以参透。她刚刚从房间里逃离一场争吵吗？或者因为听到了可疑的响动而不敢进入房间？门里面有什么？我们仿佛被照片拽入了希区柯克（Hitchcock）的电影世界。
©Erwin Olaf
浏览整个展览，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一步步完善糖衣炮弹的伪装。在最后一个展厅中，呈现了奥拉夫更近期的作品，包括2012年的《锁眼》（Keyhole）和《柏林》。《锁眼》向观看者展示了一系列面壁的背影，画面中的人物依然如奥拉夫其他作品中的那样优雅，穿着一丝不苟的复古服饰，但墙上草绿色的作品阐述提示，这一系列关于愤慨和羞耻。在这里，奥拉夫放弃了表情，以否定目光接触的方式与观看者“互动”，他们的背影既拒人千里又撩起我们刺探的兴趣——影像表面上越平静，背后就越波涛汹涌——我们益发想要破解紧扣的双手中藏着什么秘密。
同样拍摄于2012年的《柏林》系列则离开了工作室，或者说，奥拉夫将柏林城市中那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地点当作了自己的摄影棚，在真实的地点继续创造他的幻想。这是更为耗时耗力的过程，像电影导演那样看景、挑选演员、在现场调整所有的细节。整个过程常常花费数月，他需要雇佣约摸40位员工。“我知道怎么花掉自己的金钱，”他说，“我没有孩子，我也不喜欢豪车或者钻石。”真实的地点似乎反而增加了《柏林》系列的虚幻感，比如一个浴池的场景，右边前景是坐在池边某人消瘦但线条分明的背影，左侧上方则是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小丑，站在跳板上，手中还握着密封完好的信，红色的封蜡格外显眼。这两人没有目光接触，从右侧高挑窗户射下的光线似乎也将空间斜向分为明暗两半。在这个典型的奥拉夫式单帧悬疑剧中，我们好像感到一丝情绪的涌动，却又抓它不住。正如荷兰策展人凡·辛德仁所说，“他的作品具有戏剧感，但他知道，不能说得太多……”而画面之中并未言明的是，那个池边背影正是奥拉夫本人，在拍摄中，浴池的水汽让患有肺气肿的奥拉夫呼吸困难；实际上奥拉夫还经常出现在自己的照片中，除了一系列正面的自拍肖像，《柏林》系列中楼梯上的背影也是他本人，似乎，他是有意要挑战自己疾病的身体。
©Erwin Olaf
今年的60岁生日对奥拉夫来说具有格外重要的意义，1996年，他被诊断为肺气肿，医生说他可能活不到60岁，“于是我换了一家医院，那儿的医生说我可以活到70岁，”奥拉夫说，“等我到70岁的时候，就再换一家医院。”身体状况带来的脆弱感，或者如他自己所描述的，“知道你是羊群中最弱的那只，这是一种优势，你很清楚，必须充分地利用当下，而不是为明日而活。”从2017年在上海拍摄《上海》系列，到今年3月在上海的阴雨中出席展览开幕，显然奥拉夫工作的动力依然强劲，“现在我翻开了新的篇章。我的嗓音变得沙哑，上楼梯不再轻松，长途飞行也越来越困难，但这些情况也给我许多灵感。你会思考自己的未来，而对过去做的东西感到厌烦。无疑，这里混合着伤感，但深入进去，我发现了可以探索的新题材。”
©Erwin Ola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