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小生活在洋湖,洋湖是我的家。父亲经常和我说,湖南人在年轻时无论走得多远,老了的时候,多数一定会回到老家的。就算没有回,多数也是想回的。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很是笃定,我问为什么呢?父亲说:“湖南有座昭山,出去的人,会被招回来的”。

洋湖昭山隔江对望
洋湖,就在昭山对岸,湘江下游,直线距离不过20公里。我的记忆中,关于洋湖,永远抹不去的画面是:洋湖垄乡间石子路两侧高高耸立的水杉树,龙骨寺水泵站溅起的晶莹剔透的水花,雅河南侧茂密的树叶中夏季知了清脆的鸣叫,小院子正南面那一望无际的碧绿整齐的韭菜地。。。

悠长的假期中,一群晒得黝黑黝黑的孩子们或爬树、或抓鱼、或网知了、或者带着草帽帮父母掐韭菜花卖钱补贴家用,而我,是他们中间怎么都晒不黑的那个。。。
时间总是过得太快,无论怎样追赶,眨眼我们都已步入中年。儿时辽阔无边的洋湖垄,忽地觉得很小很小,小到现在晚餐后散步就可以把它走完。或许,它本就应该这么小!这样我们才能熟悉左邻右舍,才能吃百家饭,才能每年正月十五成群结队地舞草把子龙和讨蜡烛!也只有这样小,才能在谁家里有个啥事的时候,往往是一呼百应都会过来搭把手。。。时至今日,我的梦中,回到的还是老洋湖的样子!

草把子龙灯
70年代 新河口
洋湖二字,足足六点水,仅从字面上就可以闻到湿漉漉的味道,如夏之闷热、或冬之湿冷,像极了洋湖人的性格:好的时候你就是亲爹,不好的时候伢子我的崽!我经常会独个琢磨:何时能掐头去尾、高低中和,不要两个极端,如春末、如秋初,能君子之交,温润如水!现在看来,如果真这样,就不是洋湖人了。
当年的洋湖,偏安长沙西南一角,骨子里“耐得烦、霸得蛮”的脾性,和长沙人是如出一辙的。按当年的区域编制,洋湖属于望城县,在望城的最南端,和湘潭搭界。一条雅河,把望城县和岳麓区一划为二。雅河在洋湖境内蜿蜒曲折,其以东、以北为岳麓区,其以西、以南为望城县。所以,我到20岁的时候,省城是去过多次,到县城却是寥寥。

新河口老靳江桥
洋湖人的一生,都在和三条河打交道,这三条河分别是:雅河、靳江河、湘江河。现在的年轻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其实所谓雅河,原来应该是叫“哑河”,第一个字发音是“a”且为第三声,为什么是这样呢?还得从靳江河说起。。。
明《一统志》记载:“靳江在善化县西二十里,一名瓦官口水,一名剑江,源出湘乡大凫塘,东北流经宁乡麻山,南七十里又东北入善化县届至黑石头注入湘,过楚大夫靳尚墓前,因名。”但历史上的楚国大夫靳尚是个反面人物,细节此处按住不表,有兴趣者可以自行查阅相关史料。

靳江上游为靳尚的封地,今宁乡县花明楼镇朱石桥村至今有大夫堂庄园古夯土围墙遗迹,已列为长沙市*物文**保护单位。靳江自源头起,自西向东蜿蜒曲折流经宁乡、湘潭、望城,最终于洋湖境内位于大洲上的老卡子附近注入湘江,具体位置大概位于今天的湘江新区规划展示馆附近。
说到这里,诸君会现心生疑惑,靳江入湘江河口位置不是在靠近猴子石桥的瓦官口路吗?怎么会往南移动了3里路?

位置示意图
实际情况是靳江在洋湖境内九曲回肠致水流不畅,早年洪患不断。最终在1971年冬,由上级主导将出口一段裁直,由西往东自许家洲至谢家屋场全长550米拉通,缩短河床1600米。且留下故道哑河24公顷水面划给郊区岳麓山公社靳江大队,补偿其开河损地。
这样才有了今天的靳江河新河口。而原来的故道,虽两头有河口闸门相通,但终年几乎不再有活水,实成为一内湖,故称为“哑河”。

静静的雅河(摄于2006年)
如果当成故事看,这短短的一段叙述,不过百十来字。但对于亲历过那个冬天的人来说,则是一段终身难忘的记忆,是他们口中的70年挑堤!
我的父母均生于50年代初,70年挑堤那会,他们刚刚满18岁。老人家经常说“三岁牯牛十八汉,只问哪里有重担”,他们的青春,在沾满泥巴的双脚上、在布满汗珠的额头上、在挑堤挑得光溜溜的扁担上、在记工员一笔一划的厚厚的记工簿上!
我惊讶于那个年代的人的淳朴和善良,单纯和执着!他们在上级的号召下,会真正的“撸起袖子加油干”。开靳江河新河口,东西长约550米,南北宽约50米,深约10米,这个体量的工程,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
十里八乡,万众一心,抢修水利,造福子孙。场面何其壮观,斗志何其高昂。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网络图片示意
那时的年轻人不会想象到他们当年挥洒的汗水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影响着现在的人们,而如今我陪着父母漫步在沿河风光带,从白鹭郡、洋湖公馆、恒伟西雅韵、奥克斯洋湖之光直到对岸的兰亭湾畔,一排排的楼盘静静矗立在靳水两岸,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当年的模样。
偶尔,父亲会弯腰捻一撮泥土,放到鼻子前嗅一嗅,然后喃喃自语“还是这个沙土好闻”。如果和父母聊天时说到这些,他们只是淡淡地说:挑堤之后洋湖垸子再没有发过洪水。。。
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就记有此水。《水经注》曰:“湘水又北,左会瓦官口水,湘浦也。”“瓦官口水即靳江,瓦官口即靳江入湘江口。据考证,古代这里曾是烧制砖瓦的集中地,上级在此置有瓦官,故名瓦官口水。
历史,如同缓缓流淌的靳水,虽然悄无声息,可是从不停歇。。。

夕阳下的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