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里的最后一抹火红和艳色,终是凝结在枫叶里。
东方的文化里,表面平和的中庸之道,实际上是充满哲学的二元对立。就如这红枫飒飒,明明是火红的惹眼、美艳的忘我,却又常常引人哀伤愁怨,陷入无尽的虚无中去。这世上的道理,过犹不及,大概就是如此。

二千多年前的屈原,在《招魂》中写下了名句: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兰草长满了小径,何处是路看不清。碧深的江水映着天青色,水面上倒映着江边的片片红枫,虽然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但入眼中的只有秋天的枫树,不禁为已经离去的春天而感到忧伤。

君(楚怀王)之魂魄快归来吧,请怜惜您曾经治下的美丽江南吧。
哪里的枫,最是动人?天下红枫三秋色,二分无奈在江边。

魏晋之际,司马氏废了曹芳,将其贬为齐王。随后,群臣送齐王曹芳迁址河内时,一片哀嚎。“建安风骨”之一的阮籍就写了《咏怀》一首,以哀其事: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
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
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
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
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

前六句直接化用了《招魂》,浓郁的悲情之中,暗示了当时的楚国也是“国破山河在”,曹氏先祖魏武帝当年的威风何在?魏武精神何在?大好江山可不能落入司马*贼国**手中啊。
你看,当枫叶染上了国破家亡的仇恨,这猩红岂不是斑斑血泪吗?

即使没有这么沉重,枫叶在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中也成为了永恒的愁绪: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在当年的那个秋夜,诗人泊舟停在了苏州城外的枫桥边。下半夜,月落已夜深,天地间徒留一片朦胧的晦暗。

树上栖息的乌鸦被月落前后的光影变化惊醒后的啼鸣,更显得幽暗静谧,就好像繁霜瞬间凝结在万物之上。

当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向小船上卧眠的诗人时,茫茫的夜色和弥漫的水汽中,他只能看见江枫模糊的轮廓。
于是,羁旅者的孤孑清廖之情,遇上了悲秋哀思,便是不同时空下却永恒的“枫”之意象。 这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的月下之情;

是李白《同友人舟行游台越作》中“楚城伤江枫,谢客拾海月”的怀古;
是寇准《江上》中“空江极目望不尽,枫叶半红人未归”的怅惘失落;

也是刘长卿《登吴古城》中“天寒日暮江枫落,叶去辞风水自波”的访古探幽的共鸣;
更是与星星点点的几处“渔火”,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一想象一现实的交相辉映,缕缕愁绪中,又隐藏了几分对旅途之中陌生之地的新鲜感受,沉迷之时,耳畔所传来的寒山寺的钟声,是悠荡、有点醒、是所有情绪的终结……

这江枫除了夜半钟声的背景,若有笛声相和也是极好的。唐代刘长卿所写的一首《听笛歌留别郑协律》如是曰:
旧游怜我长沙谪,载酒沙头送迁客。
天涯望月自沾衣,江上何人复吹笛。
横笛能令孤客愁, 渌 波淡淡如不流。
商声寥亮羽声苦,江天寂历江枫秋。
静听关山闻一叫,三湘月色悲猿啸。
又吹杨柳激繁音,千里春色伤人心。
随风飘向何处落,唯见曲尽平湖深。
明发与君离别后,马上一声堪白首。

笛子清奏最是令人感怀,若是隔着水面远远地传来,再明快的曲调,也能*引勾**起出离别的感伤,随风而去的,不仅有笛音袅袅,还有与君别离后的各自在天涯、勿念好珍重。
而在张继的另一首七言诗《郢州西楼吟》则就是一番风轻云淡模样:
连山尽塞水萦回,山上戍门临水开。
珠帘直下一百丈,日暖游鳞自相向。
昔人爱险闭层城,今人复爱闲江清。
沙洲枫岸无来客,草绿花开山鸟鸣。

这应是春季的青枫,蕴含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即使江畔沙洲依然是无客来访,但诗人感应到的却不再是愁,而是一派美丽新世界,绿的草、缤纷的花、山中鸟儿的鸣叫……闲适境界莫过于此。

爱枫之情,也是传统的情愫,脱离世俗情感的对号入座,秋叶红枫也当得起盛世美颜和冷秋傲骨。所以,不掺杂功利的喜爱,才是人之常情吧。
隋朝的江总作《赠贺左丞萧舍人诗》曰“芦花霜外白。枫叶水前丹。翔鸥方怯冻。落鴈不胜弹。”此为枫叶临水而照才出色。

唐代的张志和所做的《渔夫》大概会深得众多吃货们的心: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
枫叶落,荻花干,醉宿渔舟不觉寒。

美食的要义在于,和对的人,在对的环境中,吃对的食物。无需奢华,秋深自然食蟹忙,搭配着菰饭 莼羹足以。

而这用餐之地,是蟹舍、渔舟,有红色的枫叶时不时悄然落下,有洁白的芦苇花临着风微微飘荡……何曾会有寒冷失落之意呢。

对枫,写出了极致的诱惑和喜悦之情的,当属唐代杜牧笔下的《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是一幅色彩浓且艳的山中秋*图色**。顺着诗人的视线,远处是直通寒山顶的山间小路,曲折盘旋,不知走过了多少辈的人生。白云缭绕处隐约有人几乎人家。

但诗人在赶路的途中,因为贪恋枫叶之美,停下车了,错过时光,只因这份经霜之美,远胜于二月春花,带着充满生命野性的坚持,轻松俘获了你我的心。

枫,红枫,对于我们而言,是季节、是情绪、也是炙热即将急转而下的预兆。
清代的张惠言所做的词《水调歌头·今日非昨日》就说的正是各中三味:
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余。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

更通俗的理解,是明代人钱福的《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时光如流水,日月如穿梭,这样的感慨是李太白的“长绳难系日,自古共悲辛”,是李商隐的“从来系日乏长绳,水逝云回恨不胜”的同款。
那么,怎样才能不负光阴、才不辜负美好的生命?诗人的自悔和自勉,是“不读十年书”的自谦。

东风吹过,唤醒还是拂乱,从楚辞里走出的江枫兰径,如今也是诗人的困境,极目远眺,眼前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但是,诗人想要告诫与我们的是,不要困囿在千古愁终,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斯须”瞬间。所以,要珍惜,要心怀“万物皆备于我”的人生豪迈以及向往。

既然如此,那不如学一学宋代朱淑真的人生态度,看“枫叶醉红秋色里,两三行雁夕阳中”,接纳秋的深情将与,接纳大雁南飞的告别身影,无论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还是人生总在蹉跎的焦虑,把握当下、及时努力,就好,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