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一无所求,生者营营不休 | 《殡葬人手记》

按:关于死亡的消息往往迅速而锐利,拨开一切繁冗嘈杂吸引并击中你。无论是真亡抑或假死,死亡之声让相识或不相识的人们闻讯而悲。或许这悲并不来自死者,而来自死亡本身——那可以预想却不可改变的,那无从选择也无法抵御的,那无声无息也震耳欲聋的终极归宿。

今天,我们不聊已故的草婴前辈,也不说“被去世”的阎肃先生,只是单纯听托马斯·林奇说说死亡这件事。林奇是一位爱尔兰裔美国作家,26岁时接手了家族在密歇根州小镇米尔福德的殡仪馆,开始了每年安葬几百位镇上乡亲的殡仪员生涯,直到今天,他在高校教授创意写作课的同时,甚至还任教于韦恩州立大学的殡葬系。《纽约时报》说,林奇笔下的死亡“富有伦理上的秩序与美学上的透彻”。而这一篇文章的标题“死者一无所求,生者营营不休”,也正是来自下面这篇《生死如梦》的文章之中。

目录生死如梦 ·节选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并不偏重于一星期的某一天或一年的某一月,也没有哪个季节显得特别。星辰的运行,月亮的盈亏,各种宗教节日,皆不预其事。死亡地点更是草率随便。在雪佛莱车里、在养老院、在浴室、在州际公路上、在急诊室、在手术台上、在宝马轿车里,直立或躺着,人们随时撒手西归。虽然由于我们一向重视生命,为了挽救生命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和设备,而使死亡常常发生于某些特定场所——如康复病房,以及条件更好的重症监护病房——但毋庸讳言,死者对此毫不在意。在这个意义上,我埋葬和火化的那些死者与过去的死者并无二致,对他们来说,时间和空间已变得全然微不足道。事实上,意义的丧失正是重大事件即将发生的头一个明确迹象。接下来,他们停止了呼吸。就此而言,“胸部枪伤”或“休克和损伤”,肯定比“脑血管意外”或“动脉硬化”更紧急,但是,无论死因为何,没有哪一种死因比别的死因更不重要。死,只要任何一种死因便足够。死者还能在乎什么?

同样,死者是谁亦无关大局。说“我没事,你也没事,只是他死了!”对于生者,这是一种自我安慰。

为什么我们会不惜兴师动众地在河中打捞溺死者的尸体,在失事飞机的残骸中和爆炸现场不辞辛苦地搜寻?理由正在于此。

为什么MIA(在战斗中失踪)听起来比DOA(到达医院已死亡)更令人揪心?理由正在于此。

为什么我们要瞻仰遗容,为什么人人都关心报上的讣告?理由正在于此。

了解总比被蒙在鼓里好,知道是别人远比知道是自己好。一旦自己成了死者,“你”好不好,“他”好不好,就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死者不会在意。

活着的人,受行为习惯和保险计划的约束,当然还会在乎。你瞧,区别就在这里:正因为有人在乎,我的生意才能做下去。生者小心谨慎,时时关切;死者粗心大意,或是漠不关心。不管怎样,他们不在乎。事实就是如此:看来平淡无奇,却是千真万确。

我从前的岳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喜欢像詹姆斯·卡格尼在电影里演的芝加哥大盗一样大放豪言壮语,说什么,“要是我死了,只需装进棺材,随便找个坑扔下去就成”。可是只要我一提醒她,我们安葬死者本来就是这么办的,她就满脸不快,发起脾气。

没过多久,她又会故态复萌。有一天,她正吃着烤肉饼和青豆,忽然说道:“等我死了,直接拉去火化,骨灰不留,都撒掉!”

前岳母只是想把这种不在乎的态度表现得像是无所畏惧。她话音甫落,孩子们停下刀叉,彼此相视,不知所措。孩子妈妈赶紧央求:“噢,妈!别老说这个。”我呢,则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玩来玩去。

当年主持我和她女儿婚礼的那位牧师,是一个生活非常讲究的人,好打高尔夫球,喜欢金色的华美圣坛,穿爱尔兰亚麻布的法衣,开一辆黑色大轿车,车内装饰成酒红色。他还一直盯着红衣主教的职位。就是这么一个家伙,有一天离开墓地时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不需要上好的铜棺。老兄,我不要!不要兰花,不要玫瑰,也不要豪华轿车。普通松木棺就行了,搞一场小型弥撒,造一座平民的坟墓。不要搞大排场。”

他解释说,他要以身作则,奉行一个神职人员应有的,也是所有基督徒应具有的节俭、质朴、虔敬和庄重的美德。我告诉他,根本不必等到那一天,现在就可以开始以身作则。事情很简单,他可以退出乡村俱乐部,改到公共球场打高尔夫球;放弃豪华敞篷车,换开一辆旧雪佛兰;富乐绅皮鞋啦,开司米毛衣啦,上等肋条牛肉啦,夜晚的宾果游戏啦,孜孜不倦的基金积累啦,全都可以放弃。基督在上,他立马可以成为圣弗朗西斯和圣安东尼·帕多瓦的活生生的化身。我还说,事实上,连我都能帮他一把:帮他把存款和信用卡分发给教区最需要的穷人,到最后时刻,他蒙主恩召,我可以完全免费按他届时已经能够接受的简朴方式安葬他。听我说完话,他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神情就像诅咒斯威尼的教士,随时准备把我也咒成一只鸟,万劫不得翻身。

其实我想告诉这家伙的是,做一个已死的圣徒,并不比一棵枯死的蔓绿绒或一条死掉的神仙鱼更有价值。生活就是磨砺,一向如此。活着的圣徒尚不能摆脱尘世的欲火和刺激、保持贞操的艰难以及良心的剧痛。一旦永别,一切都随着遗蜕的肉身化为一缕青烟,这正是我要告诉那位牧师的:死者一无所求。

只有生者营营不休。

目录万圣节之夜 ·节选

游走于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时间的深渊上走钢丝,对我而言,成了生存的方式:努力在生与死、希望和悔恨、性与无常、爱与恨,所有对立和近似对立的事物之间保持平衡,它们就像航道上的险滩急流,一个不慎,就有灭顶之灾。

若干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刚有过床笫之欢,她躺在我身旁抽烟,我头枕胳膊眼望窗外。十月底一个星期二的夜晚,月色皎洁。这是万圣节之夜。当天上午母亲下葬。一个好女人,死于癌症。天气灰蒙蒙的,心碎的亲人肃立在“圣墓公墓”,看着灵柩缓缓放进墓穴。牧师喃喃诵经,风笛吹奏着哀乐,树叶在头上一片片飘落。好长的一天啊。我一直回忆母亲因病而丧失的声音。想到再也听不到那种柔和的声音,充满智慧、予人安宁的声音,不禁悲从中来。

那个夜晚,躺在床上,我突然有所领悟。在那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的遗体和这个让我领略生命的欢乐的女人的柔软肢体之间,我一瞥之下,看到我自降生人世以来的一切经历,也看到直至我长眠之日的那一段未来。

以这一瞬间为分野,两边的生活同样充满痛苦和温情,浪漫和伤害,笑与哭,守灵和告别,*爱做**与*欢寻**,宛如堪萨斯平原上神秘的风景,我的心被哀伤与渴望充盈了。哀伤,是为了母亲;渴望,是对将伴我余生的女人。在这么一个时刻,过去不再成为牵挂,未来也不再使人恐惧。

十月份我满四十一岁。我时时忍不住搬弄数学、地理和生物学那一套,把生命的经历纳入一定的范式,说它如此如此。但自从这一夜,沉浸在爱我的女人们的真情里,我彻底失去了对数字和简单模型的兴趣。生命的奥秘无穷,我还远远没有窥到门径。

前瞻与回顾看来都是浪掷时光。只要我还抱着把握过去和未来的念头,此时这一瞬间就是我要把握的,就是过去,就是未来。这一瞬间让我看到:云飘过月亮的面庞,灯光在雕成怪物之头的南瓜灯里闪烁,落叶随风飘舞,无名圣徒离去,爱给人安慰,而灵魂在肉体难以企及的天上歌唱。

死者一无所求,生者营营不休|《殡葬人手记》

《殡葬人手记: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

[美] 托马斯·林奇 著

外研社·三辉图书

2015年7月

本文摘选自《殡葬人手记: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托马斯·林奇 著,外研社,2015年7月版),经出版社授权发布。按语与编辑:方格,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