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淮藩所刻之书,《四库全书》中将淮藩在成化年间所刻《文翰类选大成》录入《存目》,其提要为:“明李伯玙、冯原同编。伯玙,上海人,官淮王府长史。原,慈溪人,官淮王府纪善。是书即奉淮王之命作也。前有淮王序,自称西江颐仙。案《明史》,仁宗子淮靖王瞻墺,以永乐二十二年封,宣德四年就藩饶州。瞻墺子康王祁铨,以正统十一年嗣封。此书作于成化、弘治间,则所称颐仙者,即祁铨也。其书总录前代及明人诗,分体编次。每体之中,各以时代为次,采缀颇详。然爱博而无所持择,往往乖误。如以粱刘琨为晋刘琨,以班婕妤诗为汉宫怨,以阮籍咏怀为咏歌,以宋杨杰为不知爵里,皆疏舛之甚者。至于李白诗中收入李赤诗,又以吴隐之为唐人,与李义山同编,尤为颠舛。”
从总体而言,四库馆臣对该书评价不高,其第一段话叙述了两位编者的姓名和生平,然而第二编者却有误,徐大军在《<四库全书总目>总集类存目辨证》一文中称:
“冯原”应为“冯厚”之误。是书卷末有冯厚后序,自称“臣厚”,自署“冯厚”,均其证。考黄虞稷《千顷堂书目》、王重民《中国善本书总目》亦均作冯厚。《总目》作“冯原”,或受卷端刻书影响,此处“厚”均刻作“厚”。四库馆臣不察,遂讹“厚”为“原”。

李伯玙、冯厚辑《文翰类选大成》一百六十三卷 明成化八年淮府刻弘治十四年至嘉靖二十五年递修本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
《存目》提要考证的第二个问题为序言署名,因为该书前序落款为“西江颐仙”,经推论此人即是淮王朱祁铨。这是因为明永乐二十二年,皇帝封七子朱瞻墺为淮靖王,对于淮王的递传情况,《明史·诸王传》中称:“淮靖王瞻燠,仁宗第七子。永乐二十二年封。宣德四年就藩韶州。英宗即位之十月,以韶多瘴疠,正统元年徙饶州。正统十一年薨。子康王祁铨嗣,弘治十五年薨。世子见濂早卒,无子,从子定王祐棨嗣。游戏无度,左右倚势暴横,境内苦之。长史庄典以辅导失职自免。诏不许。推官汪文盛数持王府事。有顾嵩者病狂,持刀斧入王门,官校执诘之,谬言出汪指使。典白之守臣。镇守太监黎安尝以事至饶,从骑入端礼门,被挞,衔祐棨甚。”
朱瞻墺为洪熙皇帝朱高炽的第七个儿子,虽然他在永乐二十二年就被封为淮王,然而他在宣德四年方就藩。其藩王府原处在韶州,朱瞻墺在那里住了几年后感觉当地气候不好,并且流行许多传染病,故他要求迁往他处,于是在正统元年淮王府迁到了饶州。正统十一年朱瞻墺去世后,他的儿子朱祁铨继任淮王,正是此人刊刻了《文翰类选大成》。
从《明史·诸王传》中的记载可看,淮王中除朱祁铨外,其他的淮王对文化事业似乎没有太大兴趣,尤其在朱祁铨后继任的藩王都搞出一系列的事端。除了以上的记载,《明史》中还称:“先是,祐棨有名琴曰‘天风环佩’,宁王宸濠求之,不得。又求滨湖地,不与。至是嗾安奏祐棨过失及文盛被诬事。诏下抚按讯。安与宸濠谋,不待报,遽系典及府中官校鞫之。典辞倨,庭濠箠之,毙狱中,他所连坐甚众。于是祐棨奏安挟仇杀典庇嵩。帝遣都御史金献民、太监张钦往按治。祐棨畏宸濠,不能自明。钦等复言祐棨信奸徒为暴,请严戒之。军校坐戍者二十余人,典冤竟不白。”

找到了淮王府遗址正门
第三任淮王朱祐棨属于荒淫无度之流,他竟然敢与宁王朱宸濠争宝物,而后稿出一些事情。朱祁铨的儿子朱见濂去世的早,故其无子,因此朱祁铨去世后乃是由他的侄子朱祐棨继位。此人颇为彪悍,以至于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然而他却斗不过朱宸濠,他去世后同样因为无子由其弟朱祐楑继任藩王。朱祐楑之后的几代藩王搞出的事情更为荒唐,《明史·诸王传》载:
嘉靖三年,祐棨薨。无子,弟庄王祐楑嗣,十六年薨。子宪王厚焘嗣,四十二年薨。子恭王载坮嗣,万历五年薨。弟顺王载坚嗣,二十三年薨。子翊嗣。翊之未王也。与妓王爱狎,冒妾额人宫,且令抚庶子常洪为子,陈妃与世子常清俱失爱,潜谋易嫡。御史陈王道以理谕王,出之外舍。常洪遂与宗人翊銂等谋,夜入王宫,盗册宝、资货以出。守臣上其事,王爱论死,勒常洪自尽,翊銂等削属籍永锢,夺翊銂四岁禄。久之,薨。子常清嗣,国亡,不知所终。
如此比较起来,淮王一系可称道者仅有朱祁铨,难怪他会刻这部一百六十三卷的《文翰类选大成》。然而四库馆臣却对该书评价不高,认为本书虽然内容丰富,但其中有不少的错讹。岂不知四库馆臣指出他人之错,其实自己也同样有错在,正如徐大军所言,四库馆臣并没有细翻此书,因为书内多处出现“冯厚”的字样,若稍微细心也会看出“冯原”之误。而四库馆臣又称本书只是“总录前代及名人诗”,而徐大军指出:“此书非仅录诗,亦录有文。书名题为《文翰类选大成》,既表明诗文并收之意。此书大致以《文选》为标准分64类,既有赋、乐府、古体、绝句、律诗等诗体类,亦有颂、铭、记、序、书、论、行状、墓志等文类。”

李伯玙、冯厚辑《文翰类选大成》一百六十三卷 明成化八年淮府刻弘治十四年至嘉靖二十五年递修本 无锡市图书馆藏
这更进一步说明了四库馆臣在审核该书时并未细看,如此推论起来,《四库存目提要》对该书的评价难称公允。
本书的编者李伯玙在后叙中解释了刊刻此书的原因:“文籍之生尚矣。粤自风气大开,人文宣朗,有一代之兴则有一代之文章。沿革虽殊,体制或异,固莫非道之所寓也。天下之广,百世之远,其间怀才抱道吐辞为文出言成章者彬彬辈出,固不可以数汁也。其所著作纷纷籍籍,虽穷年历岁亦讵能遍观而尽阅哉?肆惟我贤王清明在躬,游心文翰,卓然有见,于此乃召臣伯玛臣厚命之曰:‘予观古今载籍有如《文选》历代备矣,而迄于齐梁之世;《文粹》《文鉴》《文类》纂述详矣,则止为一代之书。以及《光岳英华》文章类选等集,或有诗而缺于文,或有文而略于诗,未获见历代诸体之全。况载籍浩繁不易检阅,可发旧所藏名人诸集及今所闻见者,详加采选,序代分类,编粹成书,诸体悉备,名曰《文翰类选大成》,庶便观览。”
李伯玙首先称文化对民风的重要性,然后说他们所处的时代出版了太多的著作,即使不停地读也无法遍观天下所有的书。正因为如此,淮王朱祁铨召集下属李伯玙和冯厚等人,他跟这些人说:天下的文章以昭明太子所选的《文选》最为完备,但可惜这部书所收之文的下限是昭明太子所生活的齐梁。在此之后,虽然出版了《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但这些书只收录一个朝代的美文,虽然也有其他的书收录了通代著作,但这些书所选内容有的缺诗有的缺文,无法看到各体美文。于是他下令命李伯玙等人选择历代各体美文编成一书,并定名为《文翰类选大成》。而朱祁铨在其所下命令中明确地称,他要求编纂的这部书必须“诸体悉备”。这更加说明了本书所录不只是诗,还会有各种文体。
淮王的下属接到命令后立即着手编纂此书,李伯玙在后叙中称:“臣等奉命朝兢夕惕,谨用《文选》为之准,始自唐虞至我圣明之世,凡文章词翰有关世道政教之大、人情物理之微、理明辞达足示劝戒者则录之,虽其人未必贤而著作不悖于道者亦采之,盖不以人废言故也。此特据其所见者尔,其所未见者莫从而得之,挂一漏万,诚可憾已。裒辑有年,定为六十四类,总一百六十三卷。写完进览,贤王不秘是编,即倩工锓梓,与学者共嘉惠之心,猗欤盛哉!”
看来《文翰类选大成》的编纂方式就是参照昭明太子的《文选》,其选择范围从上古直到明代,所有符合入选标准的文章都予以录入。从李伯玙所说后叙可以看到,他们的入选标准并非只选名人,只要文章写得有道理,哪怕作者名声不是太好,他们也照样录入此人的文章。而后李伯玙等人将入选的文章分为64类,合计一百六十三卷,定稿完成后呈现给朱祁铨。朱认为此书选编得很不错,于是下令刊刻发行。这就是此书的来由。
以上的所载乃是实际编者李伯玙的所言,而朱祁铨在《文翰类选大成》中也写了篇序言,此序的前半段为:“粤自圣人删述之余,其间贤人君子所著作者甚广,汗牛充栋,何下千万计而已哉?然学者欲究阅之,自成童以至发更霜雪,莫能遍也,其功亦甚难矣,况乎书无所积而不能博观者耶?予为此虑,乃命左长史李伯玙、纪善冯厚取古今文章载籍诸书,始自唐虞至于我朝,上则王公列卿大夫下逮山林闾巷布韦之士之所述作,精加选择去取。若言之冗泛浅近者去之,言之醇正畅达有关于世教者录之,序其世代,考其名氏,凡六十四类总一百六十三卷,名曰《文翰类选大成》,用锓诸梓,以溥其传。”
朱祁铨的序言所言与李伯玙的后叙相类似,他也认为历代名贤的著作流传于后世体量庞大,即使一位学者穷其一生都不能遍读,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他命淮府左长史李伯玙、纪善冯厚从浩瀚如海的文章中优中选优编纂出一部精选本。从他的这段话亦可推论出当年淮府藏书量甚大,而对于选编此书的目的,除了压缩体量外,朱祁铨还称:“则不惟有以表章儒先之所著作,抑且有便于学者之检阅一览而举在目前矣,顾不韪欤于乎古今贤人君子有作在,人皆所宜知。苟有作而不知不智也,有善而不传不仁也。然予于古今有作之者知之盖鲜,而于不没人善之意则惓惓焉。故于是编之传,亦体仁智者之用心欤。若夫选择而增损之,尚有俟夫后之君子。时成化八年壬辰冬十月朔旦,西江颐仙书。”
朱祁铨认为传播古今贤人的著作,乃是一件功德事,因为知善不传乃是不仁的表现。从而间接地说明了,他选编刊刻前贤著作其另一大目的乃是积德。而对于此事的实际操作,淮王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精力,他只能令自己下属文官为之,而淮府左长史李伯玙也确实是一位颇具名气的文士。明崇祯版的《松江府志》卷三十八《贤达三》中载有李伯玙生平:
李伯玙,字君美,上海人,宣德丙午乡荐,历桐庐、山阴训导,秀水、安福教谕。著《文翰类选》。桐庐累举缺人。伯玙至,识姚文敏公夔于少年,曰夔一足矣。授以春秋,未几夔擢第。山阴学或传青鸟家不利科目,清徙之,伯玙曰顾师弟子教学何如耳,卒不徙,后仕者相继。升淮府长史,从王入觐,左右请他求,伯玙不可,曰君臣之间有赐无求,求则渎,渎则不敬。府使人入贡,道遇一县令构争,诏下令于狱而释使者不问,伯玙请治之以戒生事。官校有犯,王械置于市,伯玙请论如律。王有疾,左右请曾祈福,伯玙谓不若贷丁役钺以苏,卫士从之。
李伯玙是上海人,原本他在多处任教职,后来他升任了淮王府左长史。他在任上兢兢业业,替淮王出了不少好主意,而他的两个儿子也很有出息:“卒年六十八,二子清、澄并登进士。澄,字希范,终福建左参议,恬静有守,不兢荣利,有古人风。清,字希宪,终湖南右布政,别有传。第八子深,字希达,少有隽才,读书通音律,淮王爱之,具疏纳为仪宾,太后特召入京,御选厚赉赐婚,此异典也。”
李伯玙的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并且在外为官颇有政声。如此论起来,他所主编的《文翰类选大成》应该是颇为用心的一部选本。这套书版刊刻完毕后,此后又有几次刷印,比如《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均藏有《文翰类选大成》明成化淮王府刻弘治十四年增刻本,而首都图书馆和天津图书馆等多家公藏还藏有本书明嘉靖递修本。因为递修本中有朱厚焘在明嘉靖二十五年所作序言,由此而说明了该书在社会上有着广泛的需求。

《增修诗话总龟》四十八卷《后集》五十卷 明嘉靖二十四年淮王府刻本,卷首

《增修诗话总龟》四十八卷《后集》五十卷 明嘉靖二十四年淮王府刻本,序言

《增修诗话总龟》四十八卷《后集》五十卷 明嘉靖二十四年淮王府刻本,序言落款
关于淮藩所刻之书,张秀民的《中国印刷史》中著录有朱祁铨辑《琼芳集》二卷明弘治十四年刻本,此书中还著录淮藩刻有《增修诗话总龟》四十八卷《后辑》五十卷明嘉靖二十三年刻本,另外淮藩还刻有《赤壁赋》。
总体上看,淮藩刊书数量不多,而其中最有影响的一部就是《文翰类选大成》,正是因为该藩刊刻了这样一部有名气的书,使得该藩为后世所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