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振东:你呆在二楼,还是三楼?

邹振东广东,邹振东简介

厦大内陈嘉庚雕塑

最近在写陈嘉庚电影剧本,我一直以为:要做创作者,先做研究者,于是用了些笨功夫,文献、手稿、书信,几千万字材料一页一页看下来,愈发觉得华侨研究是一个大海,里面宝藏无数,可惜华侨研究的挖掘者往往都是寂寞者。

陈嘉庚的出现是横空出世的。越研究陈嘉庚越觉得他的伟大,甚至怀疑他是星外来客。除了毁家兴学,他的远见卓识,更令人叹为观止,他是揭穿汪精卫汉奸嘴脸的第一人,可以负责任地说,如果当时的中国当局,听进去陈嘉庚半句话,就没有今天中国的南海问题。

陈嘉庚是超世绝俗的,他仿佛不是那个时代、那块土地的产物。但陈嘉庚的几百封书信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艰辛,一方面商场险恶,另一方面他倾力兴办的学校也不尽人意。但陈嘉庚义无反顾:

“若余亦何独不然,虽明知其弊亦无法改善,转念质虽欠佳,而量则愈多愈妙,所谓聊胜于无。余既明白了解斯义,故一意热诚致力,毫无反顾,绝不因学生*课罢**,校事乖舛,财项有些差弊,便即缩手灰心。”

到了抗战,陈嘉庚受命筹备南洋各属华侨筹赈祖国难民代表大会,各属华侨纷纷响应。偏偏离祖国最近、富侨最多的香港来人最少,抗战一年多了,各地华侨都设了筹赈机关,唯独香港没有任何组织筹款。陈嘉庚经过调查明白了其中原委:“香港与广州咫尺,诸官员贪污浪费为目所共睹,重庆某大官子女在香港挥金如土,为此感触遗憾,致灰心提倡,又乏热诚之人,为负责领导中坚。”香港因为离得近,所以看得清,因为看得清,所以灰了心。但陈嘉庚也看清了,他会因为国民*党**的腐败就不捐款给祖国抗战吗?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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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庚

这就是陈嘉庚,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未来的陈嘉庚电影里,我最想追问的就是:陈嘉庚何以成为陈嘉庚?比如陈嘉庚只读过私塾,为什么会办起了幼稚园、小学、中学、大学这样的现代教育呢?

大家都知道陈嘉庚是靠橡胶业发家,而林文庆就是把橡胶业引进新加坡的第一人。有的传记误传,是林文庆告诉陈嘉庚种橡胶可以发财的。其实,那个时候陈嘉庚与林文庆还没有任何交集。林文庆鼓励另外一个华人陈齐贤,1898年就在马六甲种橡胶,投资20几万,1906年转手卖出200万元,轰动一时,新加坡的英文报纸大幅报道,但华文报纸绝无提及,以致陈嘉庚居然一无所知。直到后来从某洋行一个英国人得到信息,陈嘉庚肠子都悔青了,悔不相识林文庆。

为什么林文庆可以知道橡胶业的信息?

为什么林文庆告诉的是陈齐贤而不是陈嘉庚?

为什么英文报纸报道了橡胶业的获利而华文报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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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庆

这就要从新加坡华人华侨的两个群体谈起。自新加坡开埠以来,华人社会逐渐形成了传统华人海峡华人两大群体。前者以陈嘉庚为代表,一般是中国新移民,他们说中文,谈到中国很亲切,甚至自称中国人。后者以林文庆为代表,主要是指在当地出生并加入英国国籍的华人,他们大多是峇峇混血后裔,因本土妇女不懂中文,孩子跟母亲讲当地话,跟父亲过中国习俗,在社会受英语教育。南洋华人这一个世纪以来的心理变迁,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两种华人的变迁史。

林文庆、陈齐贤都是会说英语的海峡华人,他们最早发现英国种橡胶可以大赚钱的信息不足为奇。而陈嘉庚就吃了不懂英语这个亏。那么,这两个不同的华人群体,不读一个学校,甚至语言都可能不通,后来如何可以交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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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轩

这就不能不提到怡和轩。成立于1895年的怡和轩俱乐部,是新加坡华人社团中的百年老字号。自创办以来,不仅是富商消闲的地方,而且与时代共呼吸,曾领导新华社会、甚至东南亚华人社会支持辛亥革命,支持抗日,并作为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的总部。

华侨陈维龙回忆:“(1914年的怡和轩)房屋有三层……,一般受中文教育或从中国南来的,如林推迁、陈嘉庚、陈楚楠等,多在二楼聚会,而受英文教育或生长在南洋的,如薛中华、林文庆、林义顺等,则常在三楼玩,但那亦不是固定的,有时兴之所至,三楼的忽跑下二楼,二楼的忽跑上三楼。”

香港中文大学梁元生教授高度评价怡和轩这样的场景,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三楼的下来”,与“二楼的上去”,提供了新加坡两种不同群体交流的场域,创造了中西文化的对话。只因为有了同一幢楼,又因为有“上去与下来”的方便,造就了陈嘉庚与林文庆在中国教育的梦幻组合。

1912年,林文庆与陈嘉庚与同船回国,一个受孙中山之邀,要去北京当内务部卫生司长,一个要回家乡办工厂,两个人在船上纵论中国的教育。陈嘉庚回到集美,劝告停办各房私塾,筹办集美小学校。1921年,陈嘉庚创办厦门大学,劝说林文庆出任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慨然放弃新加坡的事业与优裕的生活,以零工资(后期象征性领取薪水)执掌厦门大学17年,直到陈嘉庚支撑到最后一天为止,与陈嘉庚共进退。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林文庆和陈嘉庚一方面向西方学习,大力推动现代教育,另一方面两个人却在全国一片反孔的浪潮中,逆势而行,于1925年在厦门大学创办国学院,把“半个北大”都搬来,吸引了鲁迅、林语堂、沈兼士、顾颉刚、孙伏园、法国汉学家戴密微等中外著名学者。要知道,林文庆在英国读医学硕士时,还不谙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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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林语堂等合照

近来,大学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建设一流大学与一流学科。高等教育学者邬大光教授和我谈及大学里的一种鸽笼现象:提起一流学科建设,大学都在谈跨学科,但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原因就是无论是当下的大学管理层还是几乎青年教师,都是"专业教育"的产品。今天的大学,从房子的设计就制约了跨学科,大学的法学院、商学院、医学院……,各自一幢楼,甚至一个院子,形成一种"鸽笼现象"(pigeon-hole ),你叫这些待在一个个格子里的鸽子,如何跨学科?所以,他提出,发展跨学科,要从盖大楼和分房子就开始。

于是,我就跟他讲了“怡和轩”的故事,我们的大学有了一个个鸽笼,是不是少了一个可以方便大家从不同的楼层“上去下来”的“怡和轩”呢?

其实,不只是跨学科,跨地域、跨性别、跨文化都缺这样的“怡和轩”。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基督教与伊斯兰……我们的世界到处都是这样被格子分离的鸽笼,大家彼此分隔,甚至相互对立。人们呼吁的都是打开窗子,可是打开窗子后又是彼此的窥视或对骂,如果不能走出门来,走进一个共同的场域,一切的跨都是虚幻。可是一旦我们走出来,两个世界同处的一幢楼在哪里?“上去、下来”的便利楼梯又在哪里?

过去的电视时代,我们把远的变近,近的变远。我们知道美国总统在干什么,却不知道邻居在干什么。现在的互联网似乎可以打破这样的藩篱,社交媒体加大了人们的交流半径,过去可能永远不会来往的朋友,现在可以相聚在朋友圈。但一言不合就退群,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互联网的撕裂并不比过去的撕裂少,甚至越演越烈。互联网的“怡和轩”仍然是稀缺资源。

我曾经跟*今条头日**的前高层提出,他们的机器算法可能导致人们信息接收的内卷化,人们越来越缩小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我建议*今条头日**的推送应该设计这样的比例:

70%是他的最爱,

20%是他有一点点喜欢的东西,

9%是他兴趣之外的重要信息,

1%是他不太喜欢、甚至最不喜欢的东西。

因为,只有“二楼”或“三楼”的互联网产品,都不是好产品。

但如果推送过来也不看,又有什么用?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内心,有没有一个可以跟另外一个世界“上去下来”的“怡和轩”。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怡和轩”,你是呆在二楼,还是三楼?你愿意上去或者下来吗?